他像个不该存在的小偷,妄想偷到自己不曾得到的幸福,却不知,那人就站在明处,望着他。
叶繁拉了下枕头,靠坐着,她侧眸看了下浑身紧张绷紧的男人。
“既然你睡不着,就跟我聊聊吧。”
“前世,你还好吗?”她问陆廷洲。
陆廷洲淡声说,“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我与身边的人,感情很淡,常年都是我自己。只有你这么一个遗憾,我该是早点跟你说,就算孩子没了,我早点跟你说我的心意,我们是不是,也能跟现在的你们一样,很幸福。”
“有个温馨的小家,有个可爱的孩子,有三五个好友。”
叶繁却冷静的说道, “未必。”
“我那个时候,心里都是陆阳。不经历一番苦难,应该是醒悟不来的。”
“不是的。”陆廷洲着急迫切的想要跟她解释,“你忘记了吗?我送你的钢笔,你说很喜欢。我送你的笔记本,你也说,很精致。”
笔记本他买了两个。
送给了叶繁一个,他自己留了一个。
他有个写满了对叶繁不该有的畸形的爱。
甚至,他幻想过,叶繁喜欢的是他。
叶繁会很爱他,会跟他睡在一张床上。
一旦到了晚上,他那些卑劣的想法,都会无法克制的从自己的脑海里,像是魔鬼一样,飘了出来。
这些,他从来不敢,也不能跟叶繁说。
叶繁轻微皱眉,“是吗?可能是我对过去放下了,很多事情,我都记不清楚了。我只记得,你是陆家对我最好的那个。”
“芊芊也对我很好,她真的很善良。”
说起芊芊,陆廷洲想起了往事。
他心里有叶繁,叶繁却盯着陆阳,她自己没收入,陆家也不给她钱,她为了省钱,很少出门去。
陆家煮饭,总是故意不给她留饭。
而她每次去一楼吃饭,陆家的保姆的也总是刻意不给她留位置,她也不争不抢,厨房有什么就吃点什么。
他想给她钱,但他知道,叶繁不会要的。
他就总会给芊芊买很多零食,然后跟芊芊说,要懂得分享。
叶繁会得到那么一些,他看在眼里,就会很高兴。
她唯一要他钱的那次,是她爹娘去世。
后来她去饭馆给人刷盘子,把钱攒够了,就那么悄无声息的放到了他的桌子上。
她在纸条上写下,谢谢大哥。
那一世的她,真的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
明明不是她的错,可最后委屈的却都是她。
“叶繁,不必顾及任何人的想法,你要活好你自己。”
“她的中风不是的你的错。不管是父亲,还是你的丈夫,都不敢责怪你。”
叶繁听着他说这话,浅声说道,“廷洲没怪我。”
“可能是,前世你有遗憾在,这一世,他对我很好。他也总说,心里总是觉着,好像是哪里亏欠了我。”
“本来就是亏欠你的。”
他寻找的人,就是眼前的人,那个孩子,现在也活的好好的。
他该是知足了。
“叶繁,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第一次跟叶繁在一起的时候,她毫无怀疑的相信,他就是陆廷洲。
因此,他们可以亲密,牵手,接吻,甚至是睡在一起。
但现在不一样。
叶繁能清楚的分辨他们两个。
他对叶繁而言,只是前世那个,被她喊了一辈子的大哥。
他不敢有逾越的行为,只是想抱一下她。
他的生命已经到了倒计时的时候,他唯一不放心的,就是叶繁了。
见叶繁迟疑,陆廷洲嘴角带了淡笑。
“不适应对吧,没关系。”
“睡吧,你还怀着身孕,要多睡觉,照顾好自己,孩子才能安康。”
陆廷洲说,他打地铺睡在下面,如果叶繁介意他们睡在一张床上的话。
叶繁伸手拽住了他的手腕。
“你不管怎么着,都是廷洲。”
“抱我一下吧。”她轻声说着,仰头看着陆廷洲,眉眼带了温柔的浅笑, “下次,下次你如果很早遇到我,你一定要勇敢一下,因为你是男同志。 ”
可能她那个时候也喜欢过对她照顾有加的陆廷洲。
但她是没有勇气的。
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从一个贫穷的农村,一下子到了大城市,还是到了一个军人世家的家里。
她哪敢有勇气。
她也清楚的还知道,陆家容忍她住在陆家,不过是因为那个掉了的孩子,他们可是亲眼看着,叶繁在陆家的楼梯上摔下,浑身是血的送到了医院。
陆廷洲怎么能听不懂叶繁话里的暗示呢。
“叶繁,对不起。”
叶繁伸手摸了下他的脸,轻声说道,“没有谁对不起谁。当年,你也是不知情。我不怪你了,我早就不怪了。”
她说着,另外一只手抓着陆廷洲的手,放在了她腹部。
刚好她肚子里的胎儿调皮的调动了下,小小的脚掌,正好踹在了他的掌心上。
他目瞪口呆,满眼惊喜,望着叶繁。
“他在踹我。”
“他很调皮。”
叶繁轻笑说,“他很喜欢你。”
陆廷洲下意识的把叶繁抱紧,心里想着,如果,如果他能回到从前,他定要不择手段的也要将叶繁,抢到自己的身边来。
“我知足了。”
“谢谢你,叶繁。”
第444章 他说,再见
第二天早上醒来,陆廷洲只感觉浑身软绵无力,转头看向臂弯里睡着的老婆。
陆廷洲凑上前,在她脸上亲了下。
“别闹,好困……。”
陆廷洲轻笑说道:“昨晚上睡那么早,你还困。果然,孕妇多觉。”
叶繁也没管他,翻动了下身子,继续睡觉。
陆廷洲则是神清气爽的起了身,正好这时,见陆芊芊也起来了,她都背好了书包,正要赶早去学校的。
“现在就要去学校了?不在家里吃饭了?”
陆芊芊摇头,“不了,我学校还有早读。”
“大哥,你怎么起那么早?昨晚上你和叶繁姐聊什么呢,说了一晚上的话。你看你这黑眼圈都出现了……。”
陆廷洲听到妹妹的话,当下警惕了起来。
昨晚上,他不是早早的睡了吗?
一觉到天亮。
昨天晚上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着浑身疲惫的厉害,躺下没跟叶繁说几句话,就睡着了。
难道他还有夜游的习惯?
陆芊芊劝了句,让大哥多休息,保重身体,这家里老婆孩子的,他要是倒下了,可没人照顾他的。
陆芊芊去上学,刘妈早早的去买菜。
安安还在睡觉。
陆廷洲本来是想去问问叶繁的,见叶繁睡的香甜,他就转身去了卫生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的确,这黑眼圈都熬出来了。
刘妈买菜回来,见先生坐在沙发上摆弄个镜子。
先生素来不爱照镜子的,今天却盯着镜子看了又看。
“先生起来了。”
“我这就去做早饭。”
陆廷洲抬头看向刘妈。
问道:“刘妈,你看我黑眼圈重不重?是不是沧桑了?”
刘妈愣了下,“没有啊先生,您看着挺好的,意气风发的。”
陆廷洲觉着,他能有黑眼圈肯定是年龄到了,熬不住了,以前他别说熬一夜,就是熬个三天三夜,依旧精神抖擞,但现在,怎么熬一下,就黑眼圈那么严重了。
他担心,自己来得快,叶繁会嫌弃他。
本来年龄差就大,他比叶繁年长。
这要是再老的还比叶繁快,怎么了得。
叶繁醒来,刚好刘妈准备好了早饭,她从床上醒来的一刻,就想起了昨晚上在陆廷洲身上发生的奇怪现象。
那个陆廷洲说,他不会再苏醒了。
这话说的叶繁心里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但她理智的告诉自己,陆廷洲,眼前这个鲜活的男人,才是她的丈夫,她要相守一辈子的人。
可能,前世在那个环境下,她是有喜欢陆廷洲。
但他们没有结果的。
过去的事情,谁也不能改变。
可眼下的事情,她能做到珍惜。
陆廷洲知道叶繁醒来后,直接就回了卧室里,见她还坐在床上发呆。
“怎么没睡醒啊?先起来吃饭,吃过早饭再睡个回笼觉。”
叶繁冲陆廷洲伸手。
“廷洲,你抱我一下。”
陆廷洲奇怪,但还是朝着叶繁走去,伸手把她抱在怀里。
“想我了?”他笑着问。
叶繁点头,“嗯。很喜欢跟在一起的感觉。”
“我们现在,真的很幸福。”
陆廷洲笑着说,“现在不是闹着跟我离婚的时候了?之前还总说嫌弃我。”
叶繁伸手在他腰间捏了下。
“嫌弃你也不离婚。”
“好好好,不离婚。”陆廷洲忽然认真的盯着叶繁,亲昵的碰了下她的鼻头,“繁繁,我们不会离婚的。”
“家里的事情我会妥善安排。我不会允许他们再到你跟前来闹。”
叶繁点头,“好,我知道。以后遇到任何困难和麻烦,我们一起面对。”
他们现在觉着很普通的生活,却是……那个时候的陆廷洲,渴求不到的普通。
她如何不舍得好好的去珍惜,珍惜眼前的一切。
陆廷洲轻微皱了下眉。
“我怎么感觉,你像是变了个人,发烧了?”他说着还伸手摸了下叶繁的额头。
叶繁啪的一下把他的手给打开。
“什么变了个人,我就是我,坐不更名行不改姓的叶繁。”
陆廷洲跟着笑了起来。
也忘记了要问叶繁的,昨晚上他们两个,到底有没有彻夜聊天一晚上?
早饭后叶繁照旧在家里养胎,陆廷洲去了单位,刘妈去送安安上托班。
叶繁给儿子整理了下身上的衣服。
安安仰头看了下妈妈。
脸上带着暖暖的幸福笑容。
“妈妈今天好漂亮好温柔,对安安真好。”
叶繁点了下他的小鼻子,笑着说道:“妈妈哪天对你不好啊?”
“妈妈,你又要出门去外地了吗?你出门也没关系,我会乖乖的在家里等着你的。”
上次妈妈给他整理衣服的时候,第二天就去了上海。
上海在哪里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妈妈去了上海,他们好久没见过面。
叶繁顿了下,心里一阵心疼孩子的懂事成熟。
“傻儿子,妈妈不去外地,妈妈就在家里陪着你。妈妈跟刘奶奶说了,等下去买点鸡翅,我给你做可乐鸡翅好不好?”
“有可乐喝吗?妈妈,我也想喝。”
这小子喝过可乐,是陆廷洲从友谊商场买的,说是国外的小朋友都爱喝,他就给她和安安也买了一些。
可安安太小了,叶繁不让他多喝。
最后那几瓶可乐,也只是让安安尝了一下味道,剩下的给了芊芊几瓶,家里留了一两瓶还在。
这也是叶繁在橱柜中看到了,才跟刘妈说,让她上午买菜买点鸡翅来。
好给安安做可乐鸡翅。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记住了可乐。
叶繁满脸宠溺的看着儿子。
说道:“好,回头我给你留点,才喝一两次,就记住可乐了?”
安安仰头,一脸自信,“我那么聪明,肯定能记住啊。”
叶繁点了下他额头。
“先去上学,等回来就有得喝了。”
刘妈牵着安安的手,往外走去,叶繁转身回屋,正好看到叶明轩在门口站着。
“明轩跟我进屋,我们聊一下,我想让你去学校读书。”
叶明轩跟着姐姐的步伐,走到客厅。
却道:“姐姐,我暂时不想去学校读书了。你之前说,林姐姐那边有活儿可以给我做,我想挣钱。”
不给叶繁问原因的机会。
叶明轩说,“我想资助个人读书。她很聪明,要是能入学校读书,将来肯定能出息的。”
她坐在沙发上,认真的听着叶明轩说起,他在山区黄家发生的事情。
其实这些事情,陆廷洲大概的跟她说过。
他毕竟不是经历者,说的不够仔细。
现在听到明轩的话,叶繁才真的了解了明轩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不管黄老汉对明轩怎样,的确是没有黄家的那个三妹,他也不会那么安全。
“你的意思是,你想资助黄三妹读书?”
“嗯,但我知道,这是我自己要做的事情,我不可能拿着姐姐给我的钱,自己去做好事。这也算不得什么好事儿吧,最多就是,我能给她最多的补偿了。”
“姐,我跟她在农村,算是拜过堂了。”
“我知道,这些都是欺骗,但我觉着,我现在回城了,总得做点什么。”
“她腿脚不好,她做不了重活儿,而且,她在大山里,会过得非常难。”
叶明轩在山里待过。
他知道,一个家里没有男人,任何人都可以去欺负你,就像是村子里默许了一样。
他没那么大的本事去帮助所有的可怜女性。
但他既然认识了黄三妹,知道了黄三妹,他就想着,去帮一下忙。
叶繁为明轩的心里有对女同志的尊敬和爱护而感到感动和骄傲。
“姐姐支持你。”
“明轩,我们中和一下,你可以去工厂里做服装设计,但是,也要上学好不好?姐姐就是吃了没读书没学历的苦,很多事情,现在有机会而不去做,等到以后,真的需要的时候,你再想去做,有点晚了。”
“现在你边读书,边工作,可能会累点,但将来受益的是你。”
后现代的读书观是怎样的,叶繁不想去管,她也管不了那么多。
但就现在而言,读书就是出路。
叶明轩在听到姐姐说支持他资助黄三妹,已经很感谢了。
至于读书,那肯定又是要花姐姐的钱。
明轩就是不想让姐姐觉着,他拿着姐姐的钱去读书,自己挣的钱却花给别人。
这才跟叶繁说,他不想读书。
或者,是晚点读书。
先资助黄三妹去学校上学。
“姐,你对我真好。”
“我以后,肯定会孝顺你的。”
听到明轩的话,叶繁轻笑出声。
“咱们是姐弟,你说什么孝顺不孝顺。”
“对了,你是想资助她在她县城读书,还是要让她来北城?要是来北城的话,得先找好学校。她是不是没读过书?那估计要从小学上了……。”
叶明轩说,他想去山区找她。
叶繁不太愿意,毕竟那是山区。
万一明轩过去后,被村民围攻,他想自保都难。
那山里的人,有些开明,有些愚昧的像是未开智的野人。
叶繁劝了劝,她还是建议明轩给她写信,也不知道邮差会不会去到山里?
叶明轩说,他试着去联系一下黄三妹。
等叶明轩联系上黄三妹,已经是年底的时候。
叶繁的肚子越发大了,预产期是在阳历年的一月。
也就是阴历的十二月底。
叶繁现在只需要安稳的养胎。
别的事情,根本就不用她做,陆廷洲也不许她做。
见叶繁又的确是很无聊,她自己接的一些私活儿。
陆廷洲就当没看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叶明轩去见黄三妹的那天,腊月初六。
黄三妹带着傻妹妹在县里租的房子。
看到叶明轩来,她冲叶明轩笑了笑。
又瘦又黄的脸上,似乎是生了一些肉出来, 看上去,比之前精神好了很多。
叶明轩见她在提水,立刻上前,帮她把水提到了屋内。
黄三妹说道:“放在哪里就行。”
叶明轩把水桶放下,看向她。
“我一直以为你没收到信。”
黄三妹笑了笑。
“收到了,早就收到了,我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你的资助。明轩,其实你不要对我有亏欠。”
“我爹死是他应该的。”
“你知道了?”
黄老汉死了。
在监狱里没待三个月,好像是跟里面的人打架被人打死了。
但黄三妹知道,她爹就是怂包货。
在外面是装腔作势的人。
进到了监狱里,不可能再逞能。
不过,黄三妹不会去追究她爹的死因。
她觉着,她爹是活该。
黄三妹瘸着腿拿了个凳子给叶明轩。
黄家傻妹妹看到叶明轩后,上前扯他衣服,嘴里喊着哥哥要吃的。
叶明轩从口袋里抓出一大把糖,水果糖,大白兔奶糖,还有姐姐给他的巧克力。
他给了傻妹几个糖,傻妹抓着糖就跑了。
叶明轩把口袋里全部的糖都给了黄三妹。
等过了很久很久,黄三妹都嫁了人,她跟她的丈夫过的很好,也很幸福。
他们还有个女儿。
她依旧记着,那年那天,天很冷,一个身着干净衣裳的少年。
揣着一口袋的糖,全部给了她。
她第一次吃到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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