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又不见了。
如果没有那奇怪的声音，姐姐不会不见。
想到这里，赵晏华心中怒火更甚，但他神色平静，加上些许头发遮挡，脸上看不出分毫情绪。
夜色漆黑他看不清路，前去查看不妥。弯腰摸索了一块石头藏在背后，打算等着对方走进在动手。
听到赵晏华的声音，来人小心翼翼的走了过来。
看着赵晏华目光再次失焦，来人想起白日的事情不免有些奇怪，于是主动行礼开口。
“五皇子，是奴才，小全子。”
听到张全的声音，赵晏华心中也依旧没有放松警惕，而是冷着声音问：“这么晚了，你来云水阁做什么？”
张全勉强听清楚赵晏华的话，小心的搓了搓手，有几分拘谨。
“白日里，五皇子救了奴才，奴才还尚未好好答谢五皇子，所以才......”
这个理由似乎合乎常理，但是赵晏华却依旧不为所动。
见赵晏华没有反应，张全也有些急了，噗通一下跪了下来。
“奴才知道半夜前来答谢有些失礼，但是若不谢谢殿下，奴才今夜只怕寝食难安，所以才......”
听着张全的话，赵晏华沉默片刻，对于张全的感激，他没什么反应，反倒是问了一句：“刚才我在池子边说话，你都听到了吗？”
话一出口，张全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他当然听到了，虽然听不真切，但是确实听见赵晏华在自言自语。
所以，云水阁的传闻是真的，这里闹鬼，而五皇子还能看见那个鬼，还能交谈。那是不是就说明，五皇子的眼睛就是那个鬼治好的？
并不清楚赵晏华眼睛具体情况的张全，此时心中这般猜测的，在门口得出这个想法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想跑，一着急，就不小心发出了响声。
但是此刻跪在赵晏华面前，张全突然觉得，就算云水阁真的闹鬼，似乎也不是一件很糟糕的事情。
因为这个鬼，好像可以帮赵晏华。
赵晏华看不清楚张全的表情，无法通过观察张全的反应去猜测他的内心，但是他听力一流，他听到张全明显因为紧张而导致急促的呼吸声。
藏在背后的石头被赵晏华紧紧地捏了捏。
“奴才确实听见殿下在低语，若是打扰殿下解闷儿，奴才知罪。”
张全一咬牙，还是承认了，毕竟如果心中猜测是真的，云水阁存在一个他看不见，但是赵晏华看得见的“人”，那么张全隐瞒没有好处，而且他确实没有听真切赵晏华再说什么。
他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冒着冷汗，想起了进宫之后遭遇的种种，想起那些人的嘲讽，说他也是眼瞎，想抱大树也不找个结实的，居然找个冷宫的废人。
可是结实稳固的大树，哪里看得上他这样的小喽啰呢？
而且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废人，却有一段奇妙的机遇，这算不算书中说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呢？
张全想，云水阁传说的鬼，可能不是鬼，而是仙！
这个仙选中了赵晏华，就说明赵晏华往后必定不可限量！
锦上添花哪里比得上雪中送炭，从现在开始选择赵晏华，若是赵晏华真的有仙人相助，等他得势之后，张全作为第一个表忠心之人，定然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定自己就是未来的总管太监。
就算是张全猜错了，赵晏华身边没什么神仙相助，那他也不吃亏。
毕竟如今他这样的处境，被派来给冷宫皇子送饭，这差事和地位已经到底了，再糟糕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
既然如此，不如赌一把！
“殿下，您对奴才有救命之恩，奴才今日前来只是单纯感谢。”
说完，郑重其事的朝着赵晏华叩头行礼。
张全做完这一切，目光不敢去看赵晏华，就这么静静地趴在地上，紧张到忽视周围的蛙叫虫鸣，就等着赵晏华开口。
不清楚张全心中所想的赵晏华并没急着开口。
他可能不了解张全，但是他了解这个皇宫，虽然他只被众星捧月了七年，现在又被冷落了三年，但是对于这里的尔虞我诈，他并不陌生。
张全今日前来的感激是不是真心不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为他所用......
救下张全之前，赵晏华的想法有些贪心，但是没什么野心。
他想吃饱，不再挨打，若是可以，还想眼睛也好起来，想看看楚瑶光的样子，想离开云水阁，和楚瑶光一起，离开这困住他的皇宫......
可是离开皇宫又怎么样呢？就自由了吗？只怕需要改名换姓，甚至改名后还是要东躲西藏。
他痛恨这样的生活。
所以现在，他想要的更多。
他想要走出云水阁，想要尊享皇子身份，想要治好眼睛，想要手握权力，想要看清楚瑶光，想要......留下楚瑶光。
他不想每三日每三日的等待，他想要每天都看见她，看见那个帮他的仙女姐姐。
他知道这个想法很不切实际，甚至很可笑，但是野心犹如星火，一旦滋生，便会如疯草一般野蛮生长，填满他的内心。
也不知道沉默了多久，赵晏华藏在背后握着石头的手终于有几分松动。他语气听不出喜怒，平稳说道：“是吗？那你谢过了，今晚可以回去睡个好觉了。我也要去休息了。”
说完，赵晏华转身朝着屋子走去，毕竟在云水阁生活了三年，这里的一切他都很熟悉，为了能平稳前行，他也必须熟悉。
如果今晚张全找他，真的只是单纯感谢，赵晏华这么说也没有任何问题。
如果张全是存了别的心思，不管好坏，也一定会自己主动表示出来。那赵晏华又何必着急。
一步一步走进屋子，直到终于没了动静，张全才小心翼翼的抬头，看着那黑漆漆没有一丝光亮的屋子，在月光的照耀下，犹如一直可怖的巨兽，随时准备吞噬张全。
屋内的赵晏华并没有立刻躺在，而是躲在门后等待。
他听力斐然，想看看张全下一步的动作，是也想来欺辱他？还是就此离开？
今夜前来，是真心感谢？还是想打探今日遇到的“鬼”的消息？
摸不清张全的心思，赵晏华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而张全见屋内迟迟没有动静，也不敢再继续说什么。
也罢，若是赵晏华真的是有神仙庇护的人，未来必定不可限量，若是轻易就收下手足，那才显得头脑简单，不值得神仙相助。
左右现在他负责来云水阁送饭，他有的是时间表忠心。
想到这里，张全起身离去，还轻轻关上了宫门。
原本想熬夜和楚瑶光聊天，说不定能留下楚瑶光，结果碰上夜访的张全，害的楚瑶光再次消失，赵晏华心里多少有些不愉。
不过想到和楚瑶光的三日之约，赵晏华便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现在的日子已经好太多，没有欺负他的太监，吃食上虽然依旧是些稀粥馒头，但都是当日的。
赵晏华希望楚瑶光每次来都能看出云水阁不一样的变化，所以在收拾着自己的住所，而张全看见了，便主动帮忙。
“殿下歇着吧，这种事情让奴才来做就是了。”
张全说罢，动作麻溜的上前清扫。
看着院子里走动的人影，赵晏华没有阻止。
他还是那个想法，若是张全有所求，必定会自己开口。
果然，两日之后的傍晚，张全伺候着吃东西的赵晏华，小心翼翼的开口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殿下，奴才心中有一事不明，不知能否请殿下解惑？”
赵晏华不动声色的放缓了进餐的速度，双眼无神的注视着正前方，语气平缓道：“说！”
虽然赵晏华面色平静，但是张全不敢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他紧盯着赵晏华的表情开口：“殿下，哪日奴才醒来，看见云水阁就殿下一人，殿下施以援手，但当时只抓着奴才的一只手，可是奴才明显感觉到双手都被抓着，似乎在云水阁，存在着一个奴才看不见的人......”
张全越说越小声，但是目光依旧紧紧盯着赵晏华，生怕漏看了任何情绪。
张全终于开口询问这件事，赵晏华也没打算瞒他，不过却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是语气带着几分嘲讽道：“怎么？觉得云水阁有鬼？害怕了？”
张全立刻解释：“殿下误会，云水阁乃是皇宫住所，有天子真龙庇佑，怎么会有那些东西呢？就算有奴才看不见的谁，也一定是仙人。”
听着张全诚惶诚恐的解释，赵晏华心中颇为满意，虽然面上深色不显，但是手中轻拈馒头的动作已经出卖了他内心的愉悦。
“就算有神仙，也是去庇护当今天子，又怎么会庇护我这个不受宠的皇子。”
赵晏华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但这话却隐隐藏着暗示，赵晏华会是下一个真龙天子，为了不让真龙天子殒命，现在有天神下凡相助。
想到这一点，张全更加认定，云水阁一定藏着一位自己看不见的仙人。
虽然这两日，张全没有察觉任何情况。
思索一番，张全立刻撩了袍子跪在赵晏华面前，带着坚定又祈求的语气道：“殿下，奴才张全斗胆，想跟随殿下，此后定为殿下马首是瞻！”
第10章 无
收下张全本就是赵晏华现在的心思，毕竟察觉张全意图的时候，赵晏华就想过，等张全开口表忠心的时候，要不要留在身边。
他一个冷宫皇子，身无权势金钱，身残有疾，没有任何利他人之物。
张全投靠他不可能是谁派来的棋子，所以可以收入麾下。
唯一的变数就是，不确定仙女姐姐以后是否会持续助他。
不过目前，赵晏华并不打算把这个担忧说出口。
随即赵晏华自嘲的笑了笑：“你投靠我，就不怕将来没有回报吗？”
张全刚想斩钉截铁的表衷心，却不想赵晏华立刻打断：“别说什么你作为奴才为我这个皇子做事是荣幸，这种冠冕堂皇的话我听着都膈应。直接说出你的目的，看在你坦诚的份儿上，说不定就收下你了。而且就算你不说......呵呵！”
似乎言外之意就是，他有仙人相助，你不说，我也能知道你在想什么。
这番话把张全准备开口的话堵了回去，云水阁再次恢复沉默，只听得院里的虫鸣之声。
虽然张全年岁也不大，但是经过家中变故，他的内心也被磨砺一番，明白有时候真诚的话，比谄媚的话效果更好。
最后张全还是一咬牙，说出了心中的实情。
“殿下如今身居冷宫，但却有仙人相助，想必未来一定不可限量。奴才现在是人人可欺的小太监，若是运气好，说必定能熬上去做个管事的，但是谁也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更不知道有没有这个命，不知道哪一日就掉在井里，或是挂在梁上。若殿下真有仙人相助，是未来天下之主，奴才今日选择殿下，想必未来也能鸡犬升天。”
毫不掩饰说出内心想法之后，张全又有几分后悔，但随后又冷静下来。
自己把实话说出口，总好过到时候仙人把这些话告诉赵晏华。
眼前的张全匍匐在赵晏华脚边，在赵晏华眼中却只是一个很模糊的影子。
“你说的事，我会考虑了，我吃好了，你把东西送走吧。”
说完，赵晏华头也不回的回了屋子。
没能得到确定答复的张全心里充满焦虑，但是又不敢不听从，只能收拾好东西，出了云水阁。
第三日一大早，赵晏华没有出门，张全不敢打扰，只能把早膳放在门外便走了。
赵晏华没有睡懒觉，反而起了一个大早，出了门坐在台阶上，努力聚焦目光看着远方，等待着楚瑶光的出现。
日头越升越高，赵晏华额头的汗水也越来越多，原本的期待，现在变成紧张，使得赵晏华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前两次仙女姐姐都是这个时间来的，为何今日还没出现？
双手不安地拽紧衣袖，终于在他快要崩溃之际，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昨天走了以后，你该不会在这里坐了一个晚上吧？”
眼前出现楚瑶光的身影，赵晏华绷紧的神经才终于得以放松。
她还是没有察觉三日的时间差，而是担忧赵晏华一晚没睡。
“我怕姐姐出现，看不见我！”
楚瑶光没好气的摇摇头：“你真是傻！”
说罢，目光扫到屋子四周：“这是你一晚没睡收拾出来的？”
赵晏华摇头：“都是那个叫张全的小太监帮忙！”
楚瑶光心中担忧减少了几分，随着这几日梦见赵晏华的情况，从最初的担心到现在的期待，她也想梦见赵晏华，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当做另一个世界放松之处。
“那你的伤呢？我看看！”
赵晏华没有拒绝，安静的坐下来任由楚瑶光检查，听着楚瑶光惊讶短短时间，赵晏华的伤势好的如此之快，赵晏华反而感激楚瑶光，说是她给的药好。
随后话题又提到了张全。
“仙女姐姐，那个叫张全的小太监想跟随我，说被欺负了。但是其他宫人得他们来云水阁都闹鬼，就他来不会，所以害怕张全不干这个差事，都开始讨好他。”
楚瑶光不解：“所以呢？”
“他想跟随我，我也不会被欺负，当然开心，但是又害怕......”
“怕什么？”
赵晏华神色落寞的开口：“我是出不去这云水阁了，但将来张全高升了，怕是会觉得现在说追随我是个污点......然后......”
听着赵晏华的话，楚瑶光觉得也有道理，可是她又能做些什么呢？去恐吓张全一番？
可是张全又看不见自己。楚瑶光犯难了。
察觉楚瑶光沉默，赵晏华主动开口：“仙女姐姐，不如让他当着你的面儿发誓，而你又显示一番，让他知道我身边确实有人相护，这样也让他忌惮一些。”
楚瑶光想了想，觉得这是个办法，便点头答应了。
“行！等他待会儿来了，我听你安排！”
赵晏华听此话，开心的笑了。
给赵晏华最后换了一次药，时间也来到午时，张全和往日一样，提着食盒来了云水阁。
跨入宫门，张全就看见坐在台阶上的赵晏华。
走进行礼之后，赵晏华主动开口说起昨日之事。
“昨日你说，你愿意追随于我，而我身边也确实需要人手，思索一夜之后，拒绝好像不是明智之举！”
张全闻言大喜，放下食盒立刻跪下再次高呼表忠心。
“不过——”
赵晏华施施然出声打断他：“人心易变，若是将来我起势慢了，而你先一步被其他主子赏识，要背叛于我......”
“既奉殿下为主，奴才绝不会背主求荣！”
但赵晏华显然不信：“那你便发个誓吧！”
听到赵晏华这话，张全毫不犹豫便举起手，对着赵晏华表情严肃的发誓。
“奴才张全在此起誓，今日奉五皇子赵晏华为主，定然披肝沥胆，忠心不二，他日若背主求荣，定叫张全不得善终！”
张全说完，楚瑶光非常合时宜的推到了一个小花盆，随即“哗啦——”一声，使得张全目光移了过去。
张全顿时紧张，倒也不是心虚，而是害怕这是守护赵晏华的神仙不相信他的誓言。
而赵晏华神色无异，语气平静说道：“既然你已经立誓，那我也不瞒你，你刚才的誓言，可不单单是说给我听的，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见赵晏华说出这句话，张全心中算是了然，自己的猜测果然是真。而赵晏华愿意如实相告，可见也确实信了他。
随后拿起破碎的花盆碎片割破手指，再次对着赵晏华恭敬说道：“奴才以血起誓，绝不背主！”
看着赵晏华收下一个手下，楚瑶光也很为他高兴。假如以后不能梦见赵晏华，继续帮助他，至少赵晏华日子应该不会那么难过了。
“如今你奉我为主，而我现在只是一个冷宫皇子，手中无权，暂时给不了你什么好处。”
说到这里，赵晏华迟疑沉默了一瞬，楚瑶光也蹲在她身边，想听他后面要说什么。
“不过，你可以去找一个人，只要他愿意出手相助，我们的境遇想必会有希望。”
张全眼中带着疑惑，抬头看着赵晏华，等待着赵晏华的吩咐。
待赵晏华说了一个人名之后，张全收拾了东西准备离开云水阁。
“你也不必着急，毕竟你现在身份只是一个冷宫的小太监，若是那人暂时不愿出手也是正常，所以小心斟酌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总之记住，欲速则不达。”
张全听后低头沉思片刻，随后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
“奴才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