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情微微皱起眉头。
对方的语气有种不自知的亲昵, 就算能理解这种工作岗位上的人自来熟几乎是职业习惯, 但做到这一步,她还是会觉得有些类似冒犯的不满。
她放轻脚步,转身去了阳台的位置寻找那种窸窣响动的来源。
声音来自阳台下方,这处房间的阳台唯一一处可以完整俯瞰整个花园的地方,旁边栽种品种陌生的巨木,草木葱茏,繁花盛开,秦情靠在栏杆处,俯身便是各种奇花异草,花园似乎并不对外开放,虽然有几处隐秘小径,但不见有人往来经过的样子。
一条漆黑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在眼尾余光处掠过,秦情先是茫然,随即是错愕,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从栏杆后面探出半边身子,四处寻找着那条十分熟悉的影子。
她要是没看错的话,那应该是……!
秦情趴在栏杆上焦急左右观望的功夫,角落处又一次传来了那种奇怪的响动。
她反射性扭过头,就见一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黑豹慢悠悠走了出来,爪子下面压着几块大小不一的几枚石块,被扒拉着甩出去,便是她此前听到的那种响动。
黑豹的视力很好,哪怕是相对昏暗的光线和这样远的距离,也能清晰看见女孩的眼睛倏地一亮,几乎是瞬间就因为自己变得亮晶晶的,毫无掩饰的纯然欢喜。
他蹲坐在原地,尾巴也随之高高扬起,有些矜持,但还是很得意的弯出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秦情在高处抬手比划几下,又碍于不知道听觉能灵敏到什么程度的经理先生,咬着嘴唇也不敢出声,满脸都是显而易见的焦急慌张。
黑豹见状便抖抖耳朵,一边抬着爪子比划让她后退,一边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大猫饱满紧实的肌肉线条缓慢绷紧,他盯着阳台旁边的墙壁,几个呼吸的准备后,一次加速助跑,那条漆黑的影子便精准扒住了阳台旁边的墙面,一个拧身就落在了阳台上。
秦情先是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随机就因为大猫落地的声音不自觉慌了脸色,她看看门口,欲盖弥彰地趴在了黑豹的身上。
黑豹熟练地趴下来任她扒在自己身上,又转转脑袋,很自然地把脑袋顶在对方怀里,眯着眼睛发出一连串低沉的呼噜声。
“小姐?”果不其然,门口又一次响起了经理的声音,这一次的语气听起来不如先前那样放松,多了些压抑的严肃和狐疑:“您的房间里是不是有什么怪东西。”
“没有,你听错了。”秦情语气镇定的回,但原本安静趴在她怀里的大猫忽然抬起脑袋,呼噜呼噜地蹭着。
秦情没太在意,习惯性伸手抓抓黑豹的耳朵,大猫抖抖耳朵,粗糙厚实的舌头抵在她锁骨上,用力往上舔了一下。
“!!!”
她手上力气顿时失控,用力抓住了黑豹毛茸茸的圆耳朵。
豹子依然在呼噜着,完全没把对方这点软绵绵的力气放在眼里,偌大一只轻描淡写地把她压在下面,给幼崽舔毛似的在她身上舔来舔去,秦情挣扎的力度本来就不够看,她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炸毛一样扑腾了没几下,又被豹子若无其事地按了回去。
她揪着豹子的耳朵,有点气急败坏的想把大猫脑袋从身上扒拉开,大猫跟着呼噜一声,眯着眼睛,完全不介意她如何用力揪着自己的被毛和耳朵。
反正也就是幼崽抓挠一样的力气,而且扯了没几下,她自己就先忍不住心疼了,下意识地又摸了摸。
“——小姐。”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规律的敲门声,硬生生打乱了两人的动作。
经理声音沉沉,又一次提问道:“需要帮忙检查一遍房间吗?抱歉,因为这里确实也是很久没人住进来,不确保是不是有什么脏东西。”
秦情勉强挣回几分清醒,手脚并用地从豹子的爪子下面挣扎出来,起身还没走出去几步,裙摆又是一紧,险些没把她拽个趔趄。
她不可置信的一回头,黑豹耳朵倒伏着趴在地上,一边仰头看着她,一边死死咬着她的裙摆不放。
“……”
秦情胸口起伏一下,做了个深呼吸。
张嘴!她无声呵斥着,用力挣了两下裙子,也亏得这料子是蛛母巢袋丝线的特制,合成种的牙齿这么扯也没事,秦情努力冷着脸抬手啪啪啪打过大猫脑袋,豹子压低耳朵配合着呜了一声,但依然没有松嘴的意思。
“小姐?”经理又敲了敲门,问:“如果您现在方便的话,我认为还是有必要检查一下房间的。”
“……你等一下!”
她声音倏地抬高几分,已经多了些明显的慌张。
门外的催促声暂时停了下来,秦情左右观望一圈,干脆就这么扯着裙摆把豹子往旁边的浴室里面带——这一次的黑豹倒是十足的乖顺听话,咬着她的裙摆,像是咬着牵引绳的锁链,亦步亦趋跟她进了浴室。
秦情最后一次试图挣扎,两只手拽着裙子左右甩甩,豹子脑袋跟着一起晃来晃去,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翠色眸子,十足无辜地看着她。
秦情:“……”
真的要生气了哈。
黑豹还在观察着浴室的摆设时,那条质量绝佳的白裙子已经被秦情三两下拽了下来,一整个囫囵扔在了他的头顶。
豹子下意识抬爪扒拉几下遮掩视线的布料,但当他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后,立刻就僵住不动了。
他趴在原地一动不动,旁边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水声,黑豹的耳朵跟着抖了抖,尾巴啪嗒啪嗒拍打几下地面,到底还是没有挪动半寸。
两分钟后,秦情顶着一颗湿漉漉的脑袋裹着浴袍,脸上带着几分被打扰的隐约怒气,打开了那扇大门。
经理只看一眼,便收回视线,侧身站好:“打扰了小姐。”
“我以为这房间里的设施我可以随意用的,”女孩一脸无辜,明明之前看起来还是不满的,但这会又换成了温柔的歉意,小小声地问道:“是弄出来的声音太大了,还是有什么东西不能用?”
“不,抱歉,是我太过敏感了。”经理低着头,语气恭敬,也满是歉疚:“因为也是第一次招待您这样尊贵的客人,总之,是我的工作失误,请您随意就好。”
“倒也没有特别生气……”秦情的声音听着很软,比起愤怒,此时依旧是无奈更多些:“但是您如果一直这么守在门口,我会觉得有点尴尬。”
“我这就离开。”经理彬彬有礼的回复道,“房门设置感应系统,您如果有事吩咐的话,开门我就知道。”
秦情眨了眨眼,神色如常的应了下来。
房门设置感应系统……这不就是不能让黑刀从正门走的意思?
始终保持着游刃有余姿态的经理先生难得是有点狼狈的离开了门口,秦情关上房门,却没有多少松了口气的感觉。
她快步回了浴室,第一眼却没瞧见那只本该极为惹眼的黑豹,先前脱下来的裙子被整理好放在架子上,沾染了几分残留的水汽。
秦情愣了愣,比起紧张和不解,心里率先生出的却是空洞荒芜的恐慌。
女孩在原地茫然的转了几圈,幼崽呜咽一样的小声。
“黑刀?”
没人应她的声音。
像是之前阳台上的豹子,重逢的温度和拥抱,拉扯的裙角……全都是她的恍惚失神之下的记忆错位,女孩抿了抿嘴唇,孤零零在原地站了几秒,忽然就默不作声地转身往外走。
她一回身却撞上个厚实的胸膛,小麦色的赤裸肌肤,厚实而饱满的胸肌上落着大小不一的伤疤,秦情先是一怔,随即便是脸色一阴,仰头便对上了黑刀笑吟吟地一张脸。
两人四目对视,半晌竟是没有一人开口。
黑刀脸上笑意并未持续太久,他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又有些疲惫似的,在女孩长久的凝视下不自觉地便放了下来。
他嘴唇颤颤,比起说些什么,却是先抬手,想要去触碰她的脸颊。
秦情反射性向后闪躲,惯常舒展的一双细眉用力拧紧,几乎是有些气急败坏地想要扒开那双伸过来的手。
才不给你摸! ! !
这一次黑刀没有继续维持一贯的温顺,男人露出几分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一双手用上力气,硬生生把她箍在怀里,本来就在气头上的秦情顿时气得眉头倒竖,张牙舞爪的用力扑腾起来,黑刀把手递到她的面前,她气得笑了一声,想也不想低头就咬。
女孩子细白整齐的牙齿抵在深色的肌肤上,男人粗糙的指腹顺势轻轻摩挲过她细嫩的唇面,呼吸声此时已经是近在咫尺,他注视着她已经有些隐隐泛红的眼尾,短暂屏住了呼吸。
挣扎扑腾的声音停了下来,只有沉重混乱的呼吸声依旧清晰可闻。
黑刀目光垂下,看着她的眼睛和急促起伏的胸口,终于还是扯开了自己被咬住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换成自己的唇舌重新抵了上去。
一双纤细柔白的手掌攀着他结实的手臂和宽阔的脊背,先是毫不留情恨恨地抓挠好几下,随即便用力勾住了他的脖子,好久也没有松开。
浴室里的花洒不知何时被人开到最大, 水声细密,掩去了多余的声响。
她半途中就失了力气,眼下只能被搂着腰面对面坐在他腿上,水汽蒸腾之间,湿热的高温带来的窒息感愈发明显,她掌心抵上对方的身体,用了些力气试图把他推搡开。
这点软绵绵的挣扎终于被对方看在眼里,黑刀稍稍退开一点距离,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 却并未拉开太远。
他像是习惯了野兽的习惯,唇齿间刚刚拉开一点距离,气息尚未平复太稳, 他便下意识舔上了女孩湿漉漉泛红的眼尾。
秦情瑟缩一下,有些不满的咕哝:“不要舔……”
“让我摸摸你, ”浴室内的水声压不住男人声音里的沙哑和恳求,“别躲了,求您……”
他用额头抵着她的,一时间也不急着更亲密的触碰,只需要拥抱,只需要体温,只需要听见她的呼吸声就足够满足,被日积月累的恐惧成功开膛破腹的野兽终于找回了可以疗伤的场所,秦情被他搂在怀里,肩上落着黑刀的头颅,一时间竟也不知道他们两个究竟是谁支撑着谁才更准确些。
秦情撇了撇嘴,她此前先是有些被意料之外的对象戏耍的委屈和不满,谁都可能和她开不知分寸的玩笑,谁都可以在她身边随意来了又走,可黑刀怎么行呢?
怎么能是他和自己开这种玩笑呢?
她想过生气,也有过挣扎和闪躲,在对方特别不听话的时候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彻底搅坏他的脑子,把他变成一只真正乖巧的大黑猫放在系统背包里存着。
但只需要这个人安安静静用那双翠色的眼睛多看她一会,这委屈不悦便转成了遏制不住的心软,流水满溢般四散汹涌着,把一切多余又复杂的情绪悉数泡成过量的溺爱,想着既然是他的话,那这种程度也是可以的。
毕竟也是承诺过的。
——只要是他的话,怎么样都可以原谅的。
她嘴唇张张合合,最后也只是化成了一声稍显复杂的叹息声。
秦情重新抬起手臂,抱着他的头颅,温声安慰:“没事了。”
我已经在这里了。
从来也不存在“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的情况,我会来见你,就像我知道你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来见我一样。
她很欣慰、甚至是有点快乐的想,这样就没事啦,黑刀已经回来了,自己就没什么好额外担心的事情了,从此以后她想要做什么都不需要考虑太多,黑刀就是最好的,没有人比他更合适了。
野兽默不作声,湿漉漉的头顶蹭过秦情单薄的肩膀,他重新抬起头确认她的温度,女孩这次却是变得极乖顺,仰着头接受对方细密的舔吻,并不是某种粘稠暧昧的前奏,更亲密,更纯粹,也更温柔。
两个人之前跌跌撞撞的,在这里挣扎好久,扑腾出满地狼藉,最后也只在偌大一个浴室里占了小小的一角,秦情缩着手脚靠在黑刀的身上,任由对方给幼崽舔毛一样反复亲吻自己的额头和发丝,她微微合着眼皮,看起来温顺,安静,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这里豪华顶级的装潢和各类设施似乎都与他们无关,也都默契地毫无兴趣。
黑刀抱着她,怀里重新有了温度,忽然也因此生出几分奇异的幻觉,好像他们又回去了最初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拥挤而聒噪的环境,一眼就能望到头,两个人站在一起总是避免不了身体上的碰撞,她那时便是这样,将一双手放在他的掌心,将自己和日后的未来全部交给他,他握住她的手,又像是握住了自己的整个世界。
佣兵的世界很小的,小得一个基础的栖身之地就足够满足他的日常需求,小得只能勉强装得下一个人的痕迹,小得只需要那么一个一眼看到头的小房间,只需要那么一个会在那里等着他的人。
……可她的世界又是很大的,大得看不过来,大得他这样的人即使全力奔跑也看不见地平线,大的容纳下了所有人,这许多人可以与他有关,最后却又与他无关。
他追着这个人,像是野兽追逐荒野之上唯一的月亮。
野兽永远都看得到月亮。
——可野兽永远也追不上月亮。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完全无法了解的地方,这个人已经走得太远太远,远到他想要叫她停下来的资格也没有了。
到最后,他能拥有的也仅仅是这房间里不见光的一角,一个短暂的拥抱,和心口处如水一样转瞬即逝的温度。
秦情此时被他亲亲蹭蹭的有些犯困,用力眨了眨眼,努力分出几分理智维持清醒,但声音已经不受控制地泛起倦意,听起来撒娇一样的软绵绵:“你怎么来这儿的?”
这里的入场券有多难拿到,奥兰多此前已经为她展示过了,黑刀确实有能力,但是他单靠自己怕是没有能力能进到这里来。
是打劫了某个有钱的倒霉蛋,还是什么她不知道的特殊门路?
“一些规则之外的办法。”黑刀轻描淡写的略过这个问题,不想在她面前主动提起另一个男人的名字,“但您也看见了,见不得光的法子,也只能偷偷摸摸的趁人不注意,从那种地方摸进来找您。”
就算是这样,靠得也是被小姐改良过后的身体素质,要是他之前的水平,怕是连第一步上车都做不到。
“好辛苦的吧,”秦情摸摸大猫的脑袋,他头顶已经没有异化后豹子的圆耳朵了,但她还是很习惯有事没事对他摸摸头,这次也是一样,很顺手地撸了两把,女孩的脸上情不自禁地露出几分怜爱的同情:“这么急着见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但出乎意料的,黑刀摇了摇头。
“……我没什么事情,就是来单纯见见您,小姐。”黑刀低声道。
确定她现在没事,确定女孩在没有自己的时候也可以被养的很好,他这就已经可以心满意足。
见过了,就可以走了。
这座城市本来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处,她的身边现在也已经有了太多的天之骄子,轮不到他这样底层出身的佣兵卖命。
他真正的尊严在幼年被拉扯着如牲畜般贩卖时就已经所剩无几,他愿意卑微,却唯独不想让她看见自己这点最后的不堪。
黑刀有意错开眼神,低沉的声音里也多了几分近乎狼狈的歉疚:“我在这儿只会给您添麻烦,所以会挑个合适的时候离开——”
但不知为何,他这句话并没有换来女孩的声音,无论是挽留,询问,或是臆想中宽容的允许,浴室里依然只有呼吸声和花洒留下的水声,不知过了多久,才响起女孩轻飘飘的反问声。
“……走?”
秦情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连情绪也辨认不清。
下一秒,她仅着浴袍的身体忽然靠近了些,但黑刀率先感觉到的却不是女孩子的温香软玉,而是那双浅金色的眼睛,那双眼是很平静的,但这样沉静到几乎面无表情的样子,却要比一切愤怒都要令人感到恐惧。
“你要去哪儿?”她轻声问道,一双细白柔软的手原本抚着他的头顶,此时悄无声息地捧住他的脸颊,又状若温柔的询问。
他是知道她的,女孩子的手很软,力气也小,曾经是拼尽力气打一巴掌也不痛不痒的程度,可这一刻,黑刀毫不怀疑自己如果给出了不合心意的答案,这双手会立刻给出比想象中比死亡更恐怖的惩罚。
即使如此,野兽依然感觉不到被冒犯的不悦,他太习惯在这个人面前收敛爪牙,哪怕到了这种程度,本能里也依然是反射性匍匐示弱的呜咽。
“除了您身边我哪儿也不想去。”他下意识的回答,翠色的眼睛生出几分颤巍巍的慌张,小心翼翼地让她看见了一点自己最破碎狼狈的部分:“可我这样的人,在这里呆不了多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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