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试探道:“仙使的意思是?”
周邈概述一遍路途见闻,尤其是楚越之地的。
“……虽然黔首蒙昧,但是淮汉以北的黔首,为何没有疯狂信仰仙使?”
周邈气息不稳,心慌又心悸:“甚至不惧葬身兽口,也要跨郡越县,追赶观礼?而且仅邾县一场,就有至少三万县外黔首!”
“固然有韩信所说,楚越之地山蛮地野,素来迷信的缘故,于是在见到仙使之后,便转而迷信仙使了。”
周邈神情有种风雨欲来之感:“但是,以前迷信可曾如此跋山涉水?”
这可是公元前两百多年,甚至都不是后来的明清,大多数黔首若非应役,一辈子都不会出村、出城!
——就和原身一样,十四年不曾走出过村子。
殿中君臣神情已经严肃起来。
是他们这些人精的想法陷入了定势。
一听周邈的话,就想到了权谋争斗。
周邈气都来不及换,急道:“这显然是有人在暗中煽动、组织!就跟娱乐圈偶像的粉头一样。”
“我就是那个偶像,楚越之地的那些黔首就是信仰我的粉丝、信徒,而暗中组织、号召那么大一批的黔首的就是粉头!你们没听过……”
李斯快速道:“但能意会。”
闻言,周邈也就不再赘述,继续道:“虽然我混的是历史圈,也是始
皇陛下的粉头,可平日也就是分享历史论文、考古成果一类,再吵吵观点,没娱乐圈那么疯狂。”
在这间隙,大秦君臣:哦,是陛下粉头,那就不奇怪了。
“但也稍微了解一些,有些粉头其实是全职专干这个谋生的。在粉丝群中成为头领,有了拥趸,就通过卖周边赚钱,发家致富!”
“这些粉头,有些实则就是明星工作室养的。”
周邈举目四顾,发现众人表情愈发严肃,都像是意会到了。
接着说:“现在问题来了,我们肯定是没养粉头的,那么楚越之地组织黔首的‘粉头’,是为了什么?”
“很难不怀疑,另有所图。”
论权谋,殿中这些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吊打十个周邈。
他们初时只是被带歪了思路,现在周邈点破,皆是一键切换权谋模式。
李斯:“黔首虽信仰的是仙使,但仙使远在天边,率领他们的还是那些‘粉头’。
这就好比…诸侯王、将军和士伍,士伍本为诸侯所有,但率领他们的是将军,士伍听从的也是将军号令。”
李斯没用皇帝做比,换了诸侯说法。
又给殿中的武城候王离道个歉:“打个比方,武城候莫怪。”
王离表示不在意。
为何李斯致歉,是因为结果谁都知道,诸侯王天高地远,无法直接号令士伍,结果自然是将军号令与剑锋所向,何处便是敌人所在,诸侯王本人意志已不重要。
周邈可太懂了:“将在外,拥兵自重!”
“楚越之地的现象并非个例,我在邾县和竟陵县都遇到相同景象,估算一下,楚越之地总共得有五万黔首,可能是受了裹挟。”
王绾:“或许组织黔首跨郡越县观礼者,起初只是狂热信仰仙使,并未想要以此牟利。如今时日亦尚短,但假以时日,就未必了……”
周邈:“对吧对吧!我当时看见后,头皮都麻了!就感觉要糟!”
“感觉自己成了西幻小说中的光明神,那些隐于暗中的组织者就是教皇。虽然教皇最终都是反派,但信徒却是被蒙骗裹挟,何其无辜。”
虽然又多了光明神、教皇和信徒的比喻,但也能意会,大概
就和李斯的比喻差不多。
王离也跟着道:“就算最开始抱着一片赤诚信仰,带着同样狂热信仰的黔首观礼,但在这期间,旁的黔首觉得受他帮助了、麻烦他了,给他一把豆子、一把稻米酬谢。”
“次数多了,人也多了,积少成多,积攒的资财便也可观起来。加之再有号令万千的掌控感,权欲滋生……”
“对吧对吧!”周邈看他的担忧总算被明白了,也焦急道:“依规模来看,其中的组织者肯定已经被养出权欲和贪欲来了!
万一有个不满,捏造个某某县令不敬仙使的理由,一声令下攻打县城,反了呢!”
“局面还未到如此地步。”嬴政手掌撑在案上,“但也不可再放任。”
“那要怎么办……”
周邈灵光一闪,“既然是明星、粉头和粉丝的关系,那我作为正主,出面喝止这种现象不就行了!”
“嗨!我真是给自己吓糊涂了!既然是粉圈现象,用粉圈方式解决不就行了!”周邈一拍大腿。
“正好现在还没成气候,只是苗头初显,我严厉谴责一番,让黔首们都返回家中耕种就行了!”
李斯予以肯定:“此法确实可行,虽那些组织者未必肯罢休,但辅以雷霆手段,将不甘不愿者抓住治罪即可。”
周邈向李斯竖起拇指:“不愧是你李斯啊。”
李斯: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但管用不是吗?
嬴政也果断:“此事先传信御史大夫冯劫,及监工的典客冯去疾等人。令先行在一月内,查清沿途此类事例,摸清各路领头者,并暗中扼制。”
“待到下一轮赐福,周邈再在大典上斥责此事有误耕种,令其各返其家,各安其业。若信仰仙使,可于家中塑像供奉。”
周邈:原来冯上卿是九卿之一的典客啊。
“别别别!”周邈也就插空走个神,闻言已经连连摆手,“塑像供奉就算了,多别扭啊!”
“而且万一塑像引起攀比呢?后史之鉴可太多了,觉得泥像不够彰显虔诚,就换铜像、银像,甚至塑金身,这可不成。”
“这迷信的口子就不能开!”
虽未曾料到‘粉头’之事,但在决定于沿途行赐
福大典时,在更早将仙使存在昭告天下时,便已想到眼下黔首信仰的情形。
‘功高震主’情形,也在预料中。
至于迷信仙使,并无不可,比迷信山野精怪岂不更好?
只要事情尽在掌控便可。
嬴政:“那便不提供奉。”
黔首会否有其他信仰举止,只要不聚众为祸,便静观其变。
“还是始皇陛下可靠!”周邈心有余悸道,“一路上可给我吓到了。”
“对了,你们刚才为什么都叫我回六英宫洗洗睡啊?”
章台宫一片死寂。
大秦君臣:……
最终,也还是李斯用余光瞄一眼上首后,才道:“不是仙使嚷着奔来,道你功高震主?”
周邈听了,就如有一捆线团在脑子里搅动。
在某个瞬间,周邈扯住了线头:“你们以为我重点在功高震主?”
李斯头一次觉得被周邈鄙视了智商,不禁争辩道:“仙使那样说话,谁都会误以为是在说你自己功高震主!”
结果功高震主,就是急不择言了,重点在知仙使不知始皇帝!
“而且,仙使你不正是功高震主吗?不会担心被打压吗?”
李斯这两问出口,引起殿中君臣都‘唰!’地看向他。
#你怎么说出口了!#
李斯:他说他是嘴快,信吗?
周邈简直不可思议!“我功高震主怎么了!我会大喊完了完了吗!”
“我功高震主怎么了!始皇陛下又不会杀我!”
众:他居然是心口如一,真就如此想的。
李斯实在好奇,以及在莫名冲动驱使下,令他开口问:“你怎么会这么想?”
“谁会去想自己偶像会杀死自己啊?”周邈觉得这个问题真是好奇怪!
“而且始皇陛下是出了名的不杀功臣!‘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这种事,是…那谁家的拿手好戏,可不会发生在始皇陛下名下!”
周邈非常自信骄傲:“要知道后世‘穿越界’有个说法,封建帝王的千古一帝中,穿越到谁的手下,可以选
择自爆穿越身份,投诚抱大腿?”
“答案就是:两个秦王!”
“秦国的王——始皇帝嬴政!大唐的秦王——唐太宗李世民!”
无人在意仙使周邈直呼陛下大名,何况言语间并无半分不领,反而尽是崇敬赞扬。
“要问为什么?因为都是出了名的不杀功臣!不用担心被猜忌,只担心不够卷——毕竟论卷,日批奏章一石的始皇陛下,是真的勤政。”
周邈瞄了一眼始皇陛下,暗戳戳地补充:“就是有一种担心,怕求长生的始皇陛下,会把穿越者当灵丹妙药,炼丹吞服了。”
嬴政:……
周邈:“陛下,我当然是相信你的哈!但是我要说,这世上真的没有长生药!”
最多也就像张苍那样,锻炼养生,活个长命百岁。
嬴政:……大可不必补充一个但是。
“你怎么确定朕不会杀你?”
“始皇陛下怎么会杀我!”周邈根本没想过这问题。
但真想起来,如果他崇拜的始皇陛下要杀他……
鼻子怎么酸了!
眼睛怎么发热了!
周邈昂头挺胸:“那就杀吧!”
“反正现在也是死后捡来的一场奇遇,能在大秦有一趟奇妙旅程,已经很高兴了!”
神情中没有丝毫阴霾。
“等等,说不定这只是我临死前的一场梦,不是说濒死时人的意识时间会被拉得很长,说不定这就是我一场梦呢……”
王绾不赞同地看向上首的陛下:陛下,说这些做什么,你看人都已经怀疑是否身在真实人间了。
李斯:……打击这么大?
论对陛下的赤胆忠心,此刻他李斯甘拜下风。
嬴政:“……朕好奇一问而已,朕承诺必不杀你。”
周邈表情瞬间春暖花开,“当然!始皇陛下才不会那么对我!”
如果真要杀他,那他站着任杀便是!
反正是白捡来的一条命,始皇陛下要他死……呜呜呜那也太伤心了。
眼看仙使又沮丧起来,在众卿的隐晦目光下,嬴政:“一路奔波劳碌,又担惊受怕,辛苦了。”
一刹精神:“不辛苦不辛苦!”
李斯:出息!
嬴政难得堪称啰唆道:“既先回了咸阳,索性歇上一歇,明日再把四尊神兽送回扶苏处便是。”
“眼下就先回六英宫,沐浴洗漱,用饭午歇罢。”
“好的好的!谢谢陛下关心!”
殿中众臣:……一片赤忱,一片赤忱啊。
“去罢。”
“好的好的。”周邈当即告退,脚步轻快地出了大殿。
殿中的大秦君臣,诡异地沉默半晌。
才又都好似无事发生一般。
“便再稍留片刻,具体议一议仙使所言之事的善后……”
但在仙使到来又离去后,嘴角不曾消失的浅显笑意,已经泄露大秦君臣些许心绪。
如此一片赤忱之心,如何叫人忍心辜负呢?
何况,仙使于大秦是莫大助力。
对付仙使,无异于自断四肢。
“走!有陛下在,事情完美解决!”周邈叫上被抛在后面,等在殿外的韩信和项籍。
“所以究竟是什么事?”项籍追着问。
韩信则若有所思:“那些追随观礼的黔首,并非简单地狂热信仰仙使?”
周邈边走边道:“对。信崽你以前只是没见识过,没有经验,我给你说……”
一路上,周邈仔仔细细地给韩信讲了其中隐患,与不合理之处。
韩信看上去受益匪浅:“原来如此……”
项籍就只差拿手指堵耳朵眼了,“走走,快回六英宫去!”
周邈他们回到六英宫时,燕、霞和马钱子与黄药子等八人,整齐列队趋步前来迎接。
嗯,方岩就站在他身边,这次出去就带了他一人。
“仙使回宫,可还是先沐浴再用食?”隶妾燕问道。
马钱子与黄药子等八人不会说话,倒一直都谦卑温驯,只是霞也恭立一旁。
周邈侧头看向方岩,对方回以一个温和微笑。
隐隐约约地,出差回来的仙使,似乎见证了一场职场斗争的结果。
显然,燕胜出,如今成了六英宫的部门二把手,一把手是方岩,他自
己是老板。
那始皇陛下是……董事长?
周邈脚下未停,边走边吩咐:“对,不过沐浴时,旁边摆点小食,有些饿了。”
职场竞争嘛,优胜劣汰,他尊重结果,何况燕能力也不错。
“仙使一路奔波,可会疲乏无味,油腻荤腥便不吃了,吃些酸辣口的素食吧?”
这里的辣味不是辣椒,是茱萸和生姜。
“可。燕看着安排吧。”
周邈歇了一晚后,第二天一早,就将四尊钢铁神兽开往洛阳,还给了扶苏。
因为副控制位绑定了扶苏,不能像之前传信一样随便选个吏员就能送回去,于是他便亲自走了一趟。
然后在扶苏谴责的目光中,心虚地解释了事情来龙去脉,获得原谅后,才坐车驾返回咸阳。
至于楚越之地的事,周邈有所关注,但用不着他。
只等他在一月之后的新一轮赐福中,严词明令:
“……本使乃基建仙人在人间选定的使者,不过区区凡身一具,侥幸得仙人授予些许神通而已,并非能保尔等无病无忧、发家致富的仙神。
本使所需皆有始皇帝陛下供养,亦收不到尔等供奉。”
“不可受别有居心者蛊惑驱策,反误了耕种大事,尔等当各返家中,各安其业,方得幸福生活。”
类似的话,周邈不止在楚越之地说了,在六场大典上都说了,主打一个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一轮赐福大典之后,早被摸清底细的楚越之地仙使信徒群中,领头组织者尽数被抓。
初成规模的信徒们,当即就如一盘沙散入了乡里间,各安其家。
隐患解除后,这一环任务也迎来了结束。
二十尊钢铁神兽齐归咸阳,仙使周邈将从仙人处借来的神兽们,于众目睽睽下,放归仙界。
——被系统回收了。
主要是体积太大,藏也藏不住,索性就直接让系统回收了。
二十四个工业机器人成功回收后,让本环任务才彻底圆满完成。
旧一环任务的结束,也是新一环任务的开始。
周邈唤出系统界面,口中念念有词:“我倒要看看,新一环任务是什么……”
唯几员心腹上卿,被嬴政留下议事。
联想昨日仙使已将神兽放归仙界,今日所议为何,已经显而易见——商议部署新一环任务。
只是今日殿中除开几张老面孔——王绾、隗状、冯劫、扶苏、王离、李斯和蒙毅,还添了两张新面孔……
“冯典史?”
周邈不必早起朝议,睡了个自然醒,悠闲用过朝食,弃乘肩舆,一路散步消食,从六英宫散到章台宫。
进入殿中,打眼就见到一张熟悉的新面孔——冯去疾。
以及——
“萧丞相!?”
周邈在看到冯去疾时,只片刻惊讶于增加了新知情者。
不过随着蒙恬守上郡、王贲建盐田,人手捉襟见肘,确实需要补充。
既然始皇陛下让冯去疾参与议事,那肯定是可信心腹。
但萧何萧丞相?
在章台宫这个场合下见到萧何,周邈双目圆瞪,惊声高呼!
在此之前,萧何面容神情一片空茫。
只因方才被告知实情——仙使实乃二千二百多年后的后世之魂,携金手指机遇基建系统,行营建仙秦之大计!
从神鬼玄异侧,陡然切换唯物科技侧,世界观被重塑,一时没缓过来。
而冯去疾毕竟不同,先前就有所接触,连猜带蒙,再有人脉优势,勉强算是半个知情者。
这会儿情况就稍好些。
萧何陡然听到仙使惊声唤他,稍慢半拍道:“见过仙使。臣刚升任治粟内史左丞,如何敢受‘丞相’之称。”
周邈话一出口,就意识到他因震惊而失言了。
一刹懊恼后,心念电转间紧忙就欲想法遮补,又听萧何说升官治粟内史左丞。
激发急智,解释并询问道:
“我对大秦的官职称呼不尽熟悉,方才称呼有误,那称呼你为‘萧左丞’?”
并非只有治粟内史有左右丞,称呼萧何为萧左丞,其实也不太恰当。
但仙使当有特权,只要知晓其所指何人,他想怎样叫就怎样叫。
“听凭仙使差唤。”萧何神情中的空茫已尽数褪去,挂上了恭谨的得体笑容。
对于仙使周邈的口误,萧何本人暂且未曾觉察,但殿中其余人都熟悉仙使言行习惯。
除去上首知情的嬴政,皆是若有所思。
然而其实真正在意的,也就李斯一人而已。
李斯:果然,萧何并非池中之物。
丞相吗?若萧何是丞相之才,那与他李斯相比,孰高孰低,孰左孰右?
不,王绾和隗状二人隐退后,陛下会授他相位吗?若肯授,才会与萧何论孰左孰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