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就像是漂泊在海浪中的小船，猛然找到了依靠，于是就想不顾一切地牢牢抓住，去信任他，服从他，依赖他。
原来是这样。
阮莹终于明白为什么老板将传家宝给他的时候显得如此信任，原来他早就打定了主意，将自己洗脑成他的傀儡人啊！
那么，天天一开始不喜欢他，但后来却慢慢与他亲近……很有可能也是靠这种洗脑的方式！
想到这里，阮莹不由得有些愤怒。
竟然会有父亲这样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
“亲爱的，我知道你爱我，很爱我……”
阮莹冷静的听着老板用声音给她洗脑，虽然神情恍惚，感觉整个人在虚空中飘荡，但她的意识却非常清醒。
“只要你将玉带在身上，然后在距离女鬼一米左右的地方把它拿出来，它就会自动散发出光芒捕捉到她，到时候女鬼的实力会大大削弱！”
说道这里老板的声音微微上扬，显然心情有些激动。
“或者如果你能把玉直接放到女鬼身上就更好，她当即便会被超度……”
“到时候，你就可以和我过上幸福的生活了。”
他的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而且那层水上面还覆满了零散的油腻，阮莹费了好大劲才保持住了自己涣散失魂的表情，没有将恶心与反胃表露在脸上。
她现在倒是有些后悔自己为何意识如此清醒了。
“我知道你很期待这样，亲爱的……”
老板伸手牵住了阮莹的手，忽然凑近了她，将脸挨上来。
这人要干嘛？！
阮莹刚想放弃伪装，起身反抗，却在意识朦胧间听到了一声刺破空气的枪响。
老板正全神贯注地给阮莹洗脑，根本没有精力关注外部环境。
枪声响起后，他才蓦然间回头，顿时瞪大了眼睛，放大的瞳孔中倒映出那把银色的手/枪。
“噗！”
这是他背上中弹的声音。
然而老板吃痛的嘶吼声还没来得及发出来，便已经被另一弹锁死在了喉咙口。
鲜血从伤口处汩汩流出。
这一弹正中背心，老板的身子顿时僵住了，直挺挺的往地上倒了下去。
而那致幻药剂发作的越来越厉害，阮莹听到外界的声音，就像隔着厚厚的几层纱那样，似梦似幻，很不真切。
她只是隐隐约约判断出老板似乎受伤倒地了。
然后，她便感受到有一双有力的手臂打横抱起了自己。
“你还好吗？”
那声音如冷月清泉，干净好听。
阮莹的意识依旧清醒，尽管她能明显的感受到自己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受脑子控制了。
好在，她似乎有本领把自己的意识和精神状态完全隔离开来，就像是游戏外的人物操纵着自己的游戏角色那样。
是裴陌的声音。
她立刻分辨了出来，仅仅是睁开眼涣散地看了他一眼，双目失神，懵懵懂懂。
致幻剂致使大脑一片混乱，处理信息的能力也就下降了。
懵懵懂懂的犹豫了片刻之后，阮莹决定继续装傻。
裴陌见她的精神状态显而易见的不对劲，不由得微微蹙眉，维持着公主抱的姿势将她抱出了房间。
阮莹感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沉稳安心的怀抱中，过了一会儿，又被人动作轻柔的平放在了柔软的床上。
这里大约是裴陌的房间吧。
大脑被致幻之后，阮莹的方向感更差了，只能隐隐约约判断出她还是处在二楼这层平面，于是随意猜测。
“起来喝药了。”
裴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似乎距离她很近。
下一刻，阮莹便感受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斜靠在床上，下巴又被那人微带凉意的手指轻轻地托住了。
他这是在救自己吗？
阮莹感到迷惑极了。
玩家03号从来都不是一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啊……而且致幻药剂的解药想从副本里直接获得是需要很大的运气成分的，裴陌想要救她应该只能自掏腰包，用积分换解药了。
可是他根本没有救自己的动机。
依照自己进入副本以来的种种作死行为，他不落井下石，趁机把她淘汰掉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张开嘴……”
他的声音温柔下来，像在哄小孩子。
阮莹却紧紧抿着嘴唇，丝毫没有配合他的意思。
她清楚这种药剂的效果通常都是很短暂的，不过几个小时她便能恢复正常，根本没有必要接受裴陌来源可疑的好意。
反正她是在装病人，那么生病期间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毕竟，裴陌也不可能和一个精神状态不正常的人计较，更不可能企图从现在的她这里套出什么话来。
裴陌眼见她的反应懵懂迟钝，似乎不能用主观意念控制自己的行为，于是叹了一口气，伸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将嘴唇张开一条缝隙。
然后，他一手把药囊倒在了瓶盖里喂给阮莹，另一只手上端着一杯温水，见阮莹吞下药后，立刻凑过去给她喂下几口。
阮莹顺其自然的将药吞了下去，觉得本来干燥似火的喉咙处被温水润湿了许多。
“老板已经被我杀死了，现在你安全了。”
迷迷糊糊中，她听到裴陌这样说。
老板死了？那可是个SR级的boss！
阮莹本就清醒的意识立刻被激得更活了。
下一秒，她就马上意识到了自己微妙的处境。
老板估计是将护身符给了自己之后，防御力大大下降，才被裴陌直接击杀了的，而裴陌昨天晚上和老板交过手，应该清楚他的实力。
作为一个经历过多场游戏的老玩家，裴陌不可能不知道SR级boss实力忽然消弱的背后必然存在某些原因。而他进入房间之时，老板的身边只有中了致幻药剂的自己……
也就是说，裴陌很可能已经猜出了自己得到了某样重要的东西……比如那块玉。
怪不得，他把自己救了下来！
阮莹心中微微一紧，更加打定主意装死到底了。
反正，等她实在装不下去，一觉醒来之后，就直言自己在致幻时期，脑中受了刺激，什么都不记得了。
裴陌受到了斯芬克斯道具的限制，是没有办法直接对她动手抢的。
这样想着，阮莹的心情便放松下来，伴随着解药渐渐发挥作用，她就靠着床被睡了过去。
令她没想到的是，醒来的时候身边竟然空无一人。
阮莹观察了一下周围，发现这里似乎是自己的房间。
她于是下了床，检查了一圈，发现房内确实没有其他人了。她又走到房门口观察了一下，看见门好端端的关着，应该是裴陌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上了。
所以，他是真的没有任何所求的想要救自己吗？
裴陌，那个无论何时都理性到极点，做每件事都力求利益最大化的人？
阮莹总觉得不可能，她不会再相信他了。
果然，她的判断没错。
刚刚打开房门，阮莹便和早已等在门外的裴陌撞了个正着。
“你好一点了吗？”
他仔细打量了一下阮莹的脸色。
“嗯。”阮莹点了点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她对他的态度还是这样，充满了警惕和对立感，像刺猬一样，既会全身团起对他全副武装地抗拒，又会主动接近蓄意刺伤他。
“老板被我杀死了，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这招以退为进倒是很厉害，顿时将更气氛化柔，变得像朋友之间真诚的闲谈了。
但是她知道事实才不是这样，她才没什么想问的，明明是他想从她这里套到信息。
裴陌似乎已经料到了原因，不会对此表现出什么兴趣，但还是耐心地往下解释。
“一般来说，人物的怨气和执念越大，力量就越强悍，这算是攻击流玩家中间心照不宣的常识了。”
“就像平时老板娘打不过老板，但是一旦她的心事被触动，情绪失控，就会立刻爆发，像昨晚那样，从而在战斗中占据极大优势。”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向自己解释这些，但阮莹还是听得很认真。毕竟是白嫖来的信息资源，不要白不要。
“从实力强弱上就可以发现，老板的怨气是最弱的，他只不过是一个心理变态的正常人类男子，除了情人被杀以外，并没有经历过其他坎坷。”
听到裴陌的话，阮莹心里忽然闪过了一个想法。
既然玩家可以从交战的过程中感受到人物的强大，从而判断怨气，那么就可以通过打斗的方式来窥探剧情，梳理人物关系了。
也就是说，其实很多不走剧情流的玩家也可以通过一些模糊的办法对剧情有一个大致判断，以辅助他们的战斗。
那么剧情流玩家如果拥有了这样的本领……阮莹飞速的构想了一下。
那样的话估计就可以成为顶尖的高级玩家了。
而裴陌就是其中的典例。
“这个副本里除了小男孩以外一共有四个主要角色，其中两个人都已经死亡了。一个变成了女鬼，另一个就是老板娘的弟弟，似乎是正常病故的。”
“而副本游戏过去了一半时间，这个弟弟的魂魄依然没有出现，似乎是根本没有变成鬼，正常回归轮回了。这也就是说，他生前并没有遭到过很深的伤害，是活在相对比较幸福或者说正常的生活状态和人际关系中的。”
“而老板娘就不一样了，虽然她是活人，但心中有强烈的恨意和执念，心事重重，所以她虽然因为性别差异而体质稍弱于老板，但是爆发起来却可以碾压他。”
阮莹发现他面对自己的时候总是多了很多耐心和温柔，就像是在行使某种补偿……！
补偿不了，她不会接受的。
假如不是乔雨改变了交易的金额，她现在就已经彻底死亡了。当然，这对她来说其实也无所谓，可是——
他不能给一个灰雾蒙蒙的世界一丝光亮之后，又亲手将之掐灭，把那道光变成闪电，劈出一道深刻的伤口来。
那么她宁愿他从来没有出现过。
“你说这么多，到底是想问我什么？”
阮莹干脆把话挑明，她忽然不想再接受裴陌免费提供的好意了。
“如果是因为你之前给我喂了解药，想问我要积分补偿……”
她停顿了一下，抬眸却见裴陌英俊的侧脸，和上个副本最后他俯下身子来在肩膀上落下一吻时她所见的那样，忽然心中怒火上涌。
“那不可能！”
“这又不是我让你给我的，事实上，我根本不需要解药。因为致幻药剂是会自动失效的。”
“你怎么知道致幻剂会自动失效？”裴陌忽然紧接着她的话立刻问道，双眸凝视着阮莹，中间没有片刻的停留。
他说得很快，阮莹也就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因为我见的多了！”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我……我什么时候见过致幻剂？
阮莹一下子茫然了，不断在脑海中追问自己。收养我的家庭是很正常普通的白领家庭，我的养父养母都对我既尊重又关心，我怎么会经常见到这种东西呢？
拼命的回忆，让她甚至于头疼起来。
“好了。”
裴陌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也许是看出了阮莹的状态有点不对，他立刻转换了话题：“我是来找你商量其他事情的。”
“昨天晚上打斗的过程中，我发现老板的运气似乎很好，总是能刚刚好的躲开子弹，如果没有躲开，那么伤口也一定避开了重要部位。”
“但是刚才情况不一样了，我的第二枪是普通弹，但是恰好命中了老板的后心。”
听到这里，阮莹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果然——
“所以，我怀疑那个类似护身符的东西已经不在老板身上了。”
裴陌垂眸看向阮莹，眼底依旧平静无波，像山谷中幽深的潭水。
“它在你身上吗？”
如果换做其他人，此刻必然心跳加速，十分慌张，但是阮莹却异常平静，甚至在心里冷笑。
她猜的不错，他果然是为了这块玉而来。
阮莹把这两个本就显得漫不经心的字说得更敷衍了。
“我也没有别的意思，”裴陌见她依旧如此抵触自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如果你答应和我合作的话，我们就可以直接把这个副本通关了。”
“你不是从来不和别的玩家组队合作吗？”
尽管她对他的话一个字也不相信，但她还是忍不住有点好奇。
“我也没有想和你组队合作。”裴陌淡淡地说道，“上一个副本中，因为我你输了游戏，所以这一次我帮你通关。”
“我承认你的实力很强，但是你在攻击和防御方面都很弱，如果遇到突发情况，你不能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但是如果我们合作把所有boss都杀了，就可以保证通关。”
阮莹差点被气笑了。
“我不需要你帮忙，你还是先照顾好你自己吧。”
本来在裴陌冲到211房间里救下她的时候，她还有过万分之一秒的动摇。
毕竟，除了她本人以外，其他人都不知道她对心理催眠免疫。在他们眼中，当时的她正处于九死一生之中，而裴陌无论出于什么目的来救她，客观上都是救命之恩。
可是现在，他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是真的惹恼她了。
她之前做的没错，他根本不值得自己心软。
她凭什么一定要接受补偿，然后冰释前嫌？何况，如果补偿有用的话，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伤害了。
阮莹的态度异常坚决，于是两人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在走廊里对着窗口边的风景看了一会儿，阮莹的心情微微起伏着。
从理论上而言，她和裴陌的关系其实就是没有任何仇怨瓜葛的陌路人，毕竟玩家之间相互淘汰很正常。但是在情感上……
阮莹忽然有些泄气，她就算把裴陌淘汰了，恐怕他也无法体会到自己当时的心情。
以她现在对裴陌的性格的了解，他就算是输了游戏，也只会立刻复盘，从失败中吸取经验教训，然后争取在下一个副本中把损失的积分全部赚回来。
这也就意味着，面对着那样一个理性到极致的直男，她似乎永远也无法做到真正意义上的“报复”。
走一步看一步吧。
退而求其次，就算是仅仅做到了在游戏中坑他，把他淘汰，她心中也会舒服一些。
毕竟这可是四大公会都没有成功做到的事情呢。
这样想着，她就慢慢恢复了平静，心态也变得和往常一样平和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阮莹习惯性的想去卫生间里洗个手。
像往常一样，她伸手将水龙头向右拧开，只是这一次龙头里却没有留下一滴水。
怎么回事？
正当她想要进一步凑近查看，是龙头坏掉了还是停水了，却见到对面的镜子里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一个人形身影。
乌黑的长发四散开来，晃晃荡荡，有一大半都堆积在前额挡住了面庞——因为那个面庞是倒过来的，头发一丝一丝的往下坠，像被地心引力拉扯住的猎物。
从头发之间狭小的空隙和发丝组成的立体弧度来看，这张脸似乎是完全扁平的，空隙间也都是光滑的肉色皮肤，看不见半点五官的痕迹。
这是一个无脸鬼。
而它此刻正坐在挂着浴帘的横杠子上，把头倒下来伸向洗手池旁边，似乎还努力地伸出手来往这边够，然而够了两下都只抓到了空气。
“你想拿什么？”
阮莹看它这个姿势实在是吃力，不由得问道。
“需要帮助吗？”
无脸鬼：“……”
她呆滞住了，不知道应该怎么接话。
作为一个鬼，她觉得被问出这种问题实在是有失脸面，虽然她本身也没有脸。
“你不害怕？”
她刻意将声音压得很细很尖，像欧美惊悚剧里面的女鬼一样，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通过声音的音色，阮莹判断出来，眼前这个无脸鬼生前应该是一个年轻女孩。
阮莹刚刚伸出手去拿住了无脸鬼没有够到的护肤品，却听到她这样问，于是动作微顿，说道：“噢，我以为你是来找东西的。”
她将手里的护肤品往无脸鬼那里递了过去，注意到了她那张扁平的脸随着护肤品位置的移动而转动，显然是被吸引了。
“这个你可以试试，我觉得还蛮好用的。”
阮莹见她确实感兴趣，于是真诚地推荐道，声音温柔诚恳。
“没有脸了，要更注意保护其余的肌肤呀！”
无脸鬼：“……”
她将在那里犹豫了两秒，然后慢慢的缩回了手，抬起头，把美杜莎的蛇似的头发往两边拨了拨。
无脸鬼似乎是被说动了，在斟酌过后放弃了作为鬼的威严，选择了接受好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