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苦主当面赔罪,叶扶琉还不搭理他。
笑盈盈的水润圆眼在祁棠身上扫过一眼,客套地回了句:“不知者无罪,无需祁小郎君送礼赔罪,登门更不必了。”随即不再搭理他。
视线改而落在沈璃身上,轻飘飘转了一圈,并不说话。
她不开口说话,沈璃心里就有点发虚。
本地各家行商相聚叶家的那天,他当众取出缉捕令,言语间露出要挟的意思,意图压制叶扶琉对他服软,事情做得不漂亮。
刚才祁世子的态度突然直转了个大弯,沈璃还有心思旁观笑话,如今他顾不上了。上次他把人当众得罪狠了,叶扶琉说得清楚,两家生意从此罢休,再不许他沈璃登叶家的门。今天的赔罪礼如果送不进叶家去,他沈璃想要讨夫人可就难如登天了。
沈璃立刻往后招手,“把东西抬上来!”
七八名沈氏长随忙碌卸货搬箱,把货车上的箱笼一个个地堆到叶家门前,五六个木箱挨个打开。
头一个大红木箱盖掀开,里头露出堆得满满整箱子铜钱,仿佛一座钱山,阳光下耀得人眼花,凑过来围观的祁府豪奴惊呼,“整箱子钱!堆得满山满谷,这得有上十万铜钱了罢!”
祁棠斜睨着满箱子铜钱,暗想,“原来姓沈的也得罪了叶家,今天登门赔罪来了。没见识的商户,十万铜子儿才折合百来贯,很多么?把堆满钱的箱子抢先打开,不过是先声夺人罢了。先拿出整箱子铜钱震慑叶家心神,后头再摆些布帛绢匹充数,真当人没学过兵法?——等等。”
他蓦然一个激灵, “叶小娘子肯定没学过兵法,别被这姓沈的奸商哄去了。”
叶扶琉似笑非笑地瞧着满箱子堆出尖儿的铜钱山。打量完毕,开口说,“沈家的赔罪礼?就这?你当叶家没见过钱呐?”
祁棠当时便嗤笑出声,往墙边一靠,摆出看戏的姿态。
叶扶琉说话的嗓音平和带笑,听来不似怀恨含怒的样子,沈璃这边心弦一松,倒跟着笑了。
“叶家布帛生意遍布江南,商船就有四十艘,区区十万钱,算得上什么呢。这箱子铜钱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送给叶小娘子买胭脂。”
他抬手示意,沈家长随当众打开第二个木箱。
里头露出黄澄澄一片金光,阳光下耀得人眼晕目眩,凑过来围观的祁府豪奴惊呼,“好……好生豪横!整箱子的金铤!我了个老娘哟这得有多少……”
沈璃含笑指向第二个木箱,“足金五十斤整。不瞒在座各位,沈某搜刮家底,手边能动用的都在此处了。送来叶小娘子府上,为沈某当日的言语失当赔个罪,还请叶小娘子大人有大量,莫再计较。日后沈叶两家生意照做,两边依旧来往。”
沈璃一抬手,沈家长随就要开第三个木箱,叶扶琉摆手拦住。 “慢着开箱。”
乡邻聚拢过来,看热闹的人围得里一层外一层。
素秋低声劝说,“娘子,礼太贵重,我们必不能收的。你回去避避,我和大管事过去应付。”
叶扶琉:“他敢送,我为什么不敢收?不过他才开到第二个箱子,就开始谈条件,后面的木箱不必再开了。”
拢起石榴长裙,慢悠悠地迈出门去,抬手点了点地上的箱笼,“第一个箱子我收下,就当你那天当众放了个屁,我不和你计较。五十斤金的木箱子你原样抬回去。其他的木箱都不必开了,我们叶家不要。我叶四娘说话算话,叶家和沈家的生意作罢,以后两边再不来往。”说着高声喊秦陇,“大管事,过来搬铜钱箱子。”
眼见秦陇果然大步出来,把第二个箱笼木盖合拢,只搬第一个木箱,沈璃脸色微微一变,脸上的笑意逐渐消失不见。
“叶小娘子,得饶人处且饶人。”
叶扶琉站在叶家门外,嗤得笑了。
“怎么,沈大当家,你自己不做个人,还要我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沈家一箱子谢罪铜钱送过来,你我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我呢,不再找你的麻烦,你也就此歇了心思吧!”
说罢转回身去,在沈璃难看的脸色里,拢起裙摆迈进叶家大门。
素秋反手关门,高喊一声,“沈大当家回去罢!再骚扰民宅,我家可要报官了!”
耳边沉寂了片刻,沈璃在门外道,“今日沈某先回,下次再来拜访。”
叶扶琉烦他得很,隔门喊道,“别来了!”
这回又沉寂了许久,素秋从门缝里望出去,边望边说,“沈家的人拖着箱笼走了。”
“魏家表弟还在瞧热闹。看着幸灾乐祸的模样。”
“他幸灾乐祸什么?”叶扶琉嗤地一笑,“难道他以为自己更招人待见?”
祁棠靠在魏家门边看了场大热闹,旁边豪奴低声嘀咕,“世子,奴瞧着,姓沈的明显对叶家小娘子有不一样的心思。嘿,闹个灰头土脸的,满箱子金都没送出去,真难看啊。”
祁棠嘲讽,“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撞着南墙了。”
魏大出来好一阵子,抱臂靠门板,盯着叶家门外的闹剧。
祁棠看完热闹,转身冲魏大矜持点头,“叶家热闹看完了,可否领我去见表兄?一来,多谢他记挂,去县衙里保我出来;二来,这趟出来得匆忙,手头没有带够钱,想和表兄借点花用财帛。”
魏大入内回禀。不久后开门迎客,领着祁棠转入后院木楼。
木楼内外弥漫着清幽茶香。祁棠上楼的时候,魏桓坐在木楼里,面前长案摆放着茶膏茶器,正在点茶。
祁棠张口就说:“表兄,刚才外头的热闹你可听见了?那沈璃出手就是一箱子钱山,我岂能输给区区一个商贾?想和表兄借点钱,好好准备给叶家的赔罪之礼。”
魏大低声描述刚才叶家门外的情形,魏桓神色不动地听完:“叶家说了,不要你的赔罪礼。”
祁棠坚持要给,而且要给厚礼。
“给多少?”魏桓问。
“白银两千两,二十五两的官银锭取八十个,装满整箱给我。魏家应该不差这点钱罢?”
“魏家确实不差这点钱,”魏桓调制好茶膏,缓缓冲入沸水,击拂数次泛沫,点完了茶,却不喝,在光下观察茶色痕迹,把茶水泼去了。
他改而端起汤碗,汤匙缓缓舀碗里的绿豆百合汤,抿了一口,“但我为何要借你?你又为何坚持送厚礼去叶家?说清楚。”
“求表兄成全。”祁棠不觉得是大事,堂而皇之地把理由说出口。
“不瞒表兄,隔壁叶家小娘子姿色动人,性情也颇合我心意,我欲纳其为妾。所谓赔罪礼么,无非是登门的借口,给丰厚些也无妨。”
魏家门外传来一阵痛喊嚎叫的嘈杂声响。
素秋隔门打探,忍笑告知叶扶琉:
“隔壁魏家表弟连带他那群豪奴又被赶出来了。这回直接被大竹扫帚扫出魏家门外,灰头土脸,好生狼狈。”
鸽哨响亮,灰白两色的信鸽成群结队飞过小院上空。
一骑快马奔入五口镇,激起身后烟尘片片, 直奔北边长街尽头的魏家而去。
在周围邻居惊讶的探看眼神里,魏家竟然不声不响开了门,直接放来客进入。
向来话多的王家娘子啧啧称奇, “是个精瘦精瘦的汉子。脖颈胳膊刺了好大块的龙虎刺青, 瞧着面相好生凶悍,绝对不是治病的郎中!”
李家娘子接过话头, “兴许是魏家新招的护院?别看魏家郎君病歪歪的,家产多着哩!库仓里屯了许多金饼, 镇子上早传遍了。”
“魏家早就该请护院了。主家病着,家里只有魏大一个打理, 里外哪里忙得过来。”王家娘子小声嘀咕, “你看他家三番两次上门惹事的表弟,谁知道是不是盯上魏家的家财了……”
素秋关了门, 转身和叶扶琉通报。
“娘子, 魏大刚才过来打招呼, 说家里新添了个人, 唤作魏二。魏二养鸽子是一把好手,以后如果魏家的鸽子又落进叶家庭院不走,可以直接喊魏二来抓。”
叶扶琉刚刚用完朝食,正坐在廊下摆弄着小楠木箱的七环密字锁,听得噗嗤便乐了。
“魏家怎么回事,家仆名字起得一个比一个怠慢。再请一个难道叫魏三?”
素秋忍笑道, “不能罢。魏家郎君自己行三。”
“那就跳过三,下个直接叫魏四?”叶扶琉懒洋洋地丢开了木箱, 伸了个懒腰,“魏三郎君爱清净。难得他家添人,谁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不替人家操心了。”
正好秦陇用完了朝食,她招呼人起身,“走,去魏家添冰。”
炎炎盛夏,日头酷烈,人无事都懒得出门走动。自从和沈璃一拍两散,两家的生意约定当然不作数了,那批汉砖还没找着新买家,她倒也不急着出门找,就搁邻居家里放着。
天气炎热,冰块融化得快。她和魏家说好了,冰鉴两天保养一次。她今天惯例过去添冰倒水,顺便看一眼暗门冰墙后头藏的大宝贝们。
魏大熟门熟路地把叶扶琉领上后院木楼。
木楼栏杆边停了一只灰羽大鸽子,魏桓背对着楼梯口立着,修长的手指正在轻抚鸽子翅膀。灰羽鸽子怯意地眯起小眼睛,咕咕咕叫个不停。
听到背后动静,魏桓扶栏回身,微微颔首。“来了。”
叶扶琉笑吟吟打了个招呼,“魏三郎君早。”
秦陇打开冰鉴暗门,取出剩余的残冰,再往里面一块块垒新的整冰块。叶扶琉踱到两个大冰鉴边上,不经意地探头挨个往里打量一眼。
两百来块汉砖今天依旧安然无恙。
叶扶琉舒坦了。
有个家里少人爱清净的邻居,真好。
空气里弥漫着清新馥郁的茶香。
魏桓坐在长案边,推来一杯茶盏,“许久没有点茶了,手生,又闻嗅不到什么。叶小娘子品品滋味。”
叶扶琉捧起茶盏,稀罕地放在阳光下打量。
魏桓之前自用的兔毫盏是一个单杯,用得陈旧,颇有年头了,她见过不少次。
自从上次开箱笼取出一对新杯,魏桓像是突然想开了,最近拿出来用的都是这对新兔毫盏。
兔毫盏本就难得,银兔毫更难得。变幻莫测的烧制过程中,千百盏黑釉瓷里只得一盏银兔毫。
“茶汤好。茶盏也好。”叶扶琉打量够了兔毫盏,低头抿口茶,“之前贵家表弟上门,没喝上一口茶便送走了,懒得点茶给他?”
魏桓捧着成对银兔毫盏的另一只,垂眸望着雪白茶沫,“懒得拿杯出来。”
添足了冰的冰鉴里升腾起浅淡的融化白雾。木楼里暑气消散,两人在长案边对坐,缭缭茶香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茶杯放在鼻下,还是丝毫闻不到香气么?”
“依旧闻不到什么。”
“那喝茶岂不是跟喝白水似地。如今喝水时咽喉还觉得痛楚么?”
魏桓抿了口温茶,“好些了。林郎中的药方有效。”
“那极好,魏叶两家的两块金饼总算没白给他。”叶扶琉小口小口地品茶。
碧色茶汤赏心悦目,击拂泛起的雪白茶沫挂在黑底银斑的釉壁上,泡沫层叠丰富,清香四溢。
魏郎君真人不露相,点的一手好茶。
木楼下的空地走过一个精悍背影。魏大在旁边指给她看,“叶小娘子,他便是魏二。魏二在魏家多年,我不得空时,有事寻他也是一样的。”
叶扶琉惊奇地多看了两眼。
还当是新雇请的人手,原来还是魏家多年的旧人啊。
那新来的魏二是个极其警醒之人,叶扶琉只远远地打量几眼,竟然被他察觉,瞬间停步回望片刻,冲木楼方向遥遥拱了拱手,叶扶琉客气地点点头。
魏二是个练家子。鹰视狼顾,身上的锐利血气遮掩不住,手里沾染过不少人命。
魏桓安安静静地捧着兔毫盏坐在对面。病中的身形清瘦依旧,落在叶扶琉的眼里,这份不动声色的沉静气度格外令人赞叹。手下的人一个比一个彪悍,果然是了不得的大当家啊。
魏桓很快察觉了她眼神的不寻常, “怎么了。如此看我作甚。”
叶扶琉真心实意生出几分感慨。“看看贵家的魏大魏二,再看看我家秦陇。哎,叫我如何能安心地金盆洗手呢……”
正在倒腾冰块的秦陇:??
他招谁惹谁了?添个冰还被主家嫌弃了?
魏桓抿了口茶汤,“叶小娘子韶华年纪,才带了几年商队,也会想过金盆洗手?”
叶扶琉说的“金盆洗手”,当然不是正经商队的“金盆洗手”,也不会是最近几年的事。
不过无本生意的行当毕竟不能做一辈子,等做不动了,总归要金盆洗手的。她师父做到四十五岁,把衣钵传给了她。她太师父据说做到了五十八高龄。
当然了,这些她是不会当面挑明的,只是似是而非地含糊带过,“那是。十五及笄后出门做生意,才做了三年半,如今谈金盆洗手是太早了些。”
魏桓有些意外,细想又不是太意外,微微地笑了下。
“竟然还未到十九?看叶小娘子的待人接物自有章法,锋芒锐气中不失圆融,我还当至少满二十了……不过单看样貌的话,确实还小。”
江南女子普遍生得秀气柔美,骨架纤细,他之前以为她的样貌显小。
十八岁半,未到十九……和他差了七岁有余。
当初的他拜别祖母坟冢,离开江南去往北地时,彼时的她刚刚出生而已。
魏桓失笑, “怎的这么小。家里长辈如何安心放你出门孤身闯荡的?”
话里隐含关怀,但叶扶琉不爱听。
“没记错的话,魏三郎君今年二十六,不是六十二?”叶扶琉往两边的黑釉盏里加了茶汤,往前推了推,“又不是我家长辈,别一副长辈口吻说话,听着头疼。来,喝一口茶,喝完了正常说话。”
魏桓安安静静地举杯喝茶,喝一口放下,果然换了说话的口吻。
“过两日便是七夕乞巧节。我看你那边最近事多,可需要筹办什么过节物件?叫魏大魏二帮忙采办些。”
七夕乞巧是天下女儿家的节日。这句叶扶琉喜欢听,当时就愉悦地弯了弯眼。
“是要采办一些。我家上头三个阿兄嘛,从小没有阿姊和我过节。还好这几年素秋和我一起,才算正经过了几次乞巧。”
前两天沈璃登门送礼,整箱子金没能送出手,势在必得的气势受了挫。沈璃表面不显什么,暗地里放了许多线人盯着叶家动静,出门买个甜瓜都会召来窥探尾随,把她给烦透了。
想到这里,叶扶琉补充一句,“过节物件,之前都是素秋出门采办的,这两天不大放心她独自出去。确实需要魏大帮忙采办。”
比起沈璃这边持续的麻烦,她问起另一个突然没了动静的麻烦。 “说起来,贵表弟接连三四天没登门,可是回去江宁府了?”
“他身上有公务在身,不会很快回程。不过,倒也不必担心。” 魏桓慢悠悠地喝了口茶,“最近他只怕登不了叶家的门。”
叶扶琉眨了下眼,“怎么说?”
魏桓想了想祁棠理直气壮的那句“我欲纳她为妾”,心下一哂。
祁棠好颜面,既然起了攀比之心,放下了大话。筹不到两千两银的赔罪礼,他绝不会去叶家的。
五口镇并非什么大城,两千两银说多不说,说少不少,除非把国公世子的身份搬出来,否则岂是三两日能轻易筹措到的?
就不知他这份纳妾的私心,会不会压过身上的公务诸事,会不会急于去官府表露身份,以煊赫权势压人一头了。
魏桓心里有千百个念头闪过,当面只提点了句,“听闻他在四处筹备给叶家的赔罪礼。”
叶扶琉奇道:“我当面推拒了。他还要送?”
“听他的意思,坚持要送。”魏桓喝了口茶,又道,“贵宅人丁单薄。这几日若有纠缠事,可以喊魏大魏二帮手。”
叶扶琉拢起细白的手指,秀气的指节挨个捏了捏, “不必。我叶家不是怕纠缠的人家。”
相似小说推荐
-
懒女古代日常 (寄秋) [台湾小言] 《懒女古代日常》全集 作者:寄秋【完结】《懒女古代日常》 作者:寄秋 专辑:单行本出版:新月文化 2...
-
婚后动情(卷卷云倾) [现代情感] 《婚后动情》全集 作者:卷卷云倾【完结+番外】晋江VIP2022-11-13完结总书评数:771 当前被收藏数: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