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李家小院儿,炊烟在上空索饶,堂屋里一派肃然,刘氏带着若雪若凌在灶房里早早的就忙活了起来,可有时挥动铁铲的时候,刘氏那本该温温柔柔带着笑意的眉眼也染上了愁意。
圆桌旁,老村长与老刘头照旧坐在上首,虽然斡勒纳郁不在,可李家从来不论身份,只说尊重,桌上摆放的三个白瓷茶壶里渲染着茶香,里面搁置的几片薄荷,恰到好处的给这压抑的气氛中添了一丝清凉。
“锦弟,你怎么看”陈江流如此说,没人觉得意外,这屋里屋外尊贵的不知多少,可若锦绣开了口,哪个不按照她说的去做如此,几乎已经在众人心中定了型。
锦绣无奈一笑“陈大哥”
陈江流见锦绣如此,眼中几乎有了泪光“锦弟,锦绣,如今斡勒纳郁不在,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你知道的,如今兰城战事已经越演越烈,北域内忧外患,其余几国会不会有动作还尤未可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着有些茫然无措的摇了摇头,可长长伸出的手却已经扯住了锦绣的广袖没有放手
“我已经擅自做主让吉乐镇与西梁结了盟,就算斡勒纳郁说话算话,可还有兰城外的前西梁王的兵,我如今所为对于朝廷来说已经不能容,可我若是”
陈江流咬着唇瓣说不下去了,可那满脸的不堪与挣扎却是都落入了众人眼中,堂屋中没人说话,有不敢,有不忍,有不愿
“你若是再不遵诏令,在有心人的渲染下,定会让天下人皆知你是叛国之人不单你一人,就连你爹也会受你牵连”锦绣任由陈江流将自己的袖子攥的尽是褶皱,可该说的却是一个没少,看着陈江流面上的痛楚与屈辱,锦绣悠悠一叹
“你没错”这句话锦绣说的掷地有声,寂静无声的堂屋里,只听的见锦绣清冽却沉稳的说话声,看着陈江流抬起头露出的红肿不堪,却满是不可置信的眼,锦绣勾唇温润一笑,肯定的重复道
“你没有做错,相反,你做的很好”用没被扯住袖子的手为陈江流续上一壶茶,锦绣用那种极有韵律,让人不自觉心中安宁的语调说
“你身为一方父母官,已经护的百姓们安然无恙,虽有牺牲,却不是你情愿,你且看看这青牛村里的百姓哪有一个对你有埋怨”
将茶盏放到陈江流面前,锦绣看着他那双挂着两个泪包的眼,噗嗤的笑了“征兵之事自古便有,如今百姓的不满皆是因为被舍弃在先”
陈江流嗅了嗅那带着凉意让人心神通畅的茶,捧起来,悠悠的喝了,耳朵却是竖的高高的,听着锦绣分说。
他知道他身为男子,不该总是这样依赖一个人,还是个女人。可他没办法,这种时候,他想起的不是往日与他相伴解决问题的梁慕,而是眼前这个眉目清冽,眼带柔情安慰自己的李家锦绣。
“泗水城先前做出那档子事儿,逃不开朝廷内乱之争,我们不过是被舍弃的棋子罢了”锦绣说的不甚在意,可那黝黑的眸子却尽是冷意
“如今我们与西梁结盟是真,这些人若是不知还好,知道了,定然会做出一番文章。不过不怕,我已经让斡勒纳郁加快动作了,国书不久后就会到,这通敌叛国自是不成立。”
锦绣说的有条有理,引得一众人都将目光加注在她身上,陈江流原本快要奔溃的情绪也渐渐收拢,却见锦绣抬指轻敲桌面道
“且不说因为泗水城我们损失多少,为何你递交的奏折还不到只说如今征兵,百姓怨声载道”看着陈江流被咬破的下唇,锦绣凝神半晌悠悠道
“我能处理,既不让心不甘情不愿的他们去送死,也能报我们被舍弃之仇不管是知州、是主事,是副使还是将军跟校尉,泗水城里定有猫腻”锦绣半眯的凤眸里闪着寒光,咧开的红唇,露出里面的森森白牙。
“先让他们乱上一乱,之后我再行部署,这次说不得会玩一把大的,不然朝廷内乱不说,外还有人觊觎,实在是让人恶心”
锦绣长眉挑了挑,除了那股子让人心惊肉跳的寒气儿,更是自有威仪,却见锦绣眼珠一转,望着陈江流道
“只不过,还需要陈大哥你与他们周旋,这西梁攻城之事是真,还要与他们说道说道,为何行如此下作之事这征兵之事能托就拖,还要跟他们说说,这吉乐镇治下有多惨
若是不信,尽管带上盛康村的女人,让他们瞧瞧,他们做些的孽,旁人觊觎倒也罢了,自己内乱让百姓孤苦,那便是该死,我倒要瞧瞧,这帮豺狼,还有没有心血还是不是热的”
锦绣此话一落,有不少心思快的眼眸一缩,可还不待他们说话,便见锦绣在月生与君逸面前欠下了身,她唇角笑容不再,通身气势不再,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辈,堂屋里的众人沉默了,他们只听锦绣道
“抱歉,锦绣又要食言了,我必须去外面走一遭”顿了顿,锦绣躬身抬头望着月生道“舅舅,舅娘她心肠柔顺,性子绵软,锦绣对不住她,我说的,都没做到,还希望舅舅好好安慰她,待锦绣回来再自行请罪”
不待月生回答,锦绣便再次垂头道“其余的,还希望大家莫要多说,只说我忙店铺还有西梁的事儿”
锦绣不知道,堂屋门外,刘氏用手捂着嘴巴,哭湿了衣襟:
第六百九十七章 为无殇之行
午饭,桌面上的菜样比平时丰盛了许多,可再美味诱人的香气也难掩桌上气氛的低迷,对于此时的他们来说就连笑一笑都十分勉强。
只有锦绣,给一众小娃盛饭,舀汤、夹菜一如往常,初时相见脑袋大身子小的君阳,如今十分玉润可爱,黑葡萄似的大眼,纯澈依旧,望着锦绣的时候,里面满是汝慕与依恋,锦绣摸了摸他束着小髻的发顶,笑容温暖。
“舅舅、舅娘,如今朝廷征兵,泗水城门定然大开,早些日子我就托钱叔在城里给我寻了几个铺子,如今正是好时候眼下芒山动作不断,我去泗水城走上一遭,说不得还能带回来一些消息”
做了再多的准备,想了再多的理由,原本张口便能滔滔不绝的锦绣在对上刘氏那双满是热泪的眼睛,还是哑了火,垂下了头。
月生自己红着眼,却还是伸手替刘氏抹去眼角泪水,疼惜的唤道“玉兰”他说着发现自己声音有些不对,就咳了咳,这才继续劝道“莫哭,你这不是让锦绣难受吗她小小年纪手下却已经有许多铺子,你、你还是”
月生劝着劝着,自己却是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垂着头,在桌子底下死死的攥住了刘氏的手。
长辈无能,每次都要靠着这孩子,她扛了这么多,心中定有许多苦楚,更别说,这孩子的来历,虽说他们早已接受,甚至更加疼惜,可谁也不知她自己怎么想的。
若是因为这个而次次背负,对他们多般照顾,甚至以身犯险,那他们的罪过可真是大了去了,月生死死咬着牙,直到口中有了铁锈,仍迟迟不肯松口。
“锦绣锦绣呜呜呜”刘氏一只手被月生握在掌心,一只手拿着绢帕死死的捂着脸,嘴里呜呜的哭着,眼泪噼里啪啦的掉着,那滂沱之势就连绢帕也遮掩不住,就连这些日子,锦绣叫锦的事儿都忘了。
锦绣到底见不得刘氏如此伤心,无视斡勒纳郁探寻的眼光,放下手中碗筷走到刘氏面前,从袖袋中抽出崭新的绢帕轻轻的替刘氏拭泪,锦绣无奈轻叹,眼中却满是暖意
“舅娘”只这一声轻唤便让刘氏瞪大了泪眼,不敢再哭,因为这声轻叹太沉重,重到让她认清如今的情形,重到她觉得自己是在无理取闹,是以刘氏攥着锦绣的手连带着绢帕稀里糊涂的在脸上抹了抹,这才糯糯道“我错了”
锦绣哭笑不得,可心头却也轻松了许多,这家中只有刘氏最绵软,就连君阳和樊墨都不似这般,两个半大的娃儿自持男子汉,红着眼听着半懂不懂的话,默默的垂头往肚子里填饭。
锦绣起身望着如今的堂屋,嘴角扯出一抹笑,连带着那双狭长的凤眸也波光潋滟起来“我定早去早回,定让你们安全无恙”这句话被她说的轻快,可其中背负了多少,大家都清楚的很。
饭局仍旧继续,虽不似那般压抑,可却越发沉默。刘氏抽抽噎噎的吃着饭,却到底没有再放纵自己心情,只不过眼中的泪水流到了心里。
月生口中的血水混合着莹白香甜的米饭一起囫囵吞下,味道是好是坏,他却早已分不清了,此时他的脑中充斥着的全都是让自己扛起这个家的法子,顺带可以让锦绣知道他们的心情的想法
哪怕,她不是从前的哪个她,哪怕她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可这小半年的日日夜夜,这些时日她所做的一切,都已经足够了,月生吃着碗里的饭,心神却早已不在
樊澈一样的食不知味,他也同月生一般在检讨着自己的无能。
本来以为读了书,且读的不错,未来已经尽在掌握,不用几年便能对锦绣好一些,好报答她的恩情,可现实却是狠狠给了他一个巴掌,他如今欠的不仅仅是恩,还有命,若是如今这征兵之事又成,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