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啷——”
忽然,张小娴手指一松,漂亮的银质汤匙滑落在盘子里,想起一阵清脆的碰撞声。这种异常立刻引起安东尼奥的注意,也吸引了坐在更远一些位置其他就餐者的目光。
“有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又缓缓松开,用无比认真的口气说:“我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我不喜欢你,也不适合你。”
安东尼奥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诧异。他放下手里的红酒杯,眯起眼睛,用浑浊的目光注视了张小娴几分钟,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淡淡地问:“这些话,是你父亲的意思?”
“这与他无关——”
张小娴也不知道究竟是从那里来的勇气。她顺了顺耳边的乱发,摆正面前的餐巾,眼睛里流露出少许不安,目光却带着近乎执拗的坚决:“希望你以后别再送花过来。那些小礼物其实并不可爱,它们只会让我感觉到恐惧。我想,我们之间最好不要再有什么联系。这个世界很大,你完全可以另外寻找一个比我更好,也更加爱你的人。”
气氛,顿时变得沉闷而安静。餐厅并没有因为餐桌上两个人的不快而终止营业。从扬声器里飘荡出来的乐曲依然悦耳,其它桌子上的客人们仍旧很热闹。就连坐在对面的安东尼奥,也仅仅只是抽搐了几下脸上的肌肉。他没有表示出丝毫不悦,也没有勃然大怒。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也没有看见。
这个时候,身穿黑白制服的侍者推着餐车走了过来。他在桌子上摆下一只直径超过半米的银盘。掀开拱圆形的盖子,一只肥硕无比的烤鹅,伴随着充满诱惑的浓烈香气,赫然出现在人们眼前。
“你应该尝尝这个。”
安东尼奥继续重复着之前说过的话。他用餐刀切下烤鹅身上最肥美的部分,布在张小娴的盘子里,语气丝毫不变:“这东西非常好吃,真的。”
张小娴呆呆地望着这个絮絮叨叨的老人。恍惚中,她似乎看到父亲张奎山那张冷酷跋扈的面孔。就在那张如同岩石般森冷的脸上,找不到丝毫暖意和亲切,只有痛恨、冷漠,以及令人窒息的压力。
她下意识地偏过头,目光触及远处飘来淡淡冷意和风声的餐厅大门。那里虽然充满黑暗,却有着她无法用语言说明的强烈向往。
桌子下面,传来高跟鞋与地面碰撞发出的声音。张小娴推开椅子缓缓站起,她拿上摆在旁边立式壁橱上的手袋,没有打招呼,也没有任何致歉性的语句,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过对面的男人一眼,直接转过身,朝着出口方向走去。
安东尼奥脸上满是震惊,他显然没有料到张小娴竟会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他抽了抽眼角,半低着头,仿佛随时可能暴怒的兽人,抬起右手,直指正准备离开的女孩,用嘶哑的声音低吼:“拦住她——给我拦住她——”
守候在餐桌旁边的两名保镖快步追了上去。他们分从两边迅速插到张小娴面前。其中一个身材较为高大的皱了皱眉,抬起右手挡住女孩的去路,用低沉且带有威胁口气的声音说:“对不起,您现在还不能离开这儿。请坐回您的位置,安东尼奥先生正在等着。”
张小娴慢慢抬起头,冷冷地注视着这名拥有三级体格异能的保镖。她那张秀美绝伦的脸上,忽然绽露出诡异而富于魅力的笑。
“你确定?”
保镖正准备张口回答,就在这一瞬间,他忽然看到——张小娴那双柔嫩洁白仿如艺术品般的双手,以最标准的格斗姿势伸展开来,用力扣住自己的手腕。剧变,就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发生。保镖只觉得忽然腾起一阵强风,旋即变成一股声势惊人强大能量。它将自己高高掀起,整个人在半空中倒转翻滚,从女孩头顶掠过,重重摔落在坚硬的地面,半天也无法爬起。
张小娴也拥有进化异能。她在格斗方面接受过的训练,并不比这些保镖少,甚至比他们强得多。
她凶狠地注视着另外一个拦在面前的保镖。僵持了几秒钟,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回餐桌,从烤鹅身上拔起漂亮的餐叉,运足力气,狠狠插进木质桌面,用强硬狠辣的口气对瞠目结舌的安东尼奥咆哮道:“看到了吧!你不是我的对手。如果你真的打算娶我,那我会在新婚之夜割掉你的生殖器,让你变成一个八十岁的老太监——”
第八十九节 应对
张小娴已经彻底想通。
她不愿意接受父亲的安排,老老实实成为安东尼奥的妻子,再等他某天突然咽气嗝屁之后,成为他的遗孀,顺理成章继承全部遗产。
张小娴丝毫感觉不到快乐——自己就是父亲手里的一枚棋子。不,那个叫做张奎山男人根本就没有资格成为自己的父亲。没错,他的确是在与母亲的生育过程中,贡献了一颗精子。但他根本就没有尽过父亲的职责。他杀死了妈妈,吃掉了姐姐和弟弟,让自己像妓女一样去勾引男人……这种噩梦般的生活,张小娴再也不想继续下去。她再也无法忍受心理和身体上的折磨。如果不是内心深处仍然存在着潜在的畏惧,她甚至会直接将餐叉捅进安东尼奥的头颅,狠狠搅碎那些白腻恶心的脑浆。
“我们之间不会有什么结果。我不会成为你的妻子,永远不会——”
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张小娴只觉得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脱离了阴霾沉闷的环境,呼吸到带着阳光味道的清新空气。
安东尼奥的脸色一片铁青。虽然没有转身,但他完全可以感受到,从身后、旁边、四周每一个角落里聚集过来的陌生目光。有很多窃窃私语的声音,其中伴随着轻蔑、讥讽的嘲笑。
“这老家伙真有意思。瞧这把年纪,当那女孩的曾祖都绰绰有余。”说这话的,是一个眉头微皱的中年人。
“这小妞长得很不错。那老混蛋的确很有眼光。啧啧……就是不知道,如果真的能够把这个女孩弄上床,他下面那根像枯树干一样的旧货,能不能坚持三十秒?……嗯!我敢打赌,他那玩意儿一定是经过改造的机械产品。我在一本旧杂志上看过这类广告。好像是一个叫做‘索尼’的公司做的。据说,他们专门为患有阳痿和不举的病人制作此类产品。效果很不错,满功率状态下,甚至可以捅穿子宫。”
这声音听起来明显肆无忌惮,说话者本来也就是一个身穿昂贵服饰,脸上涂抹着各种化妆品,表情幸灾乐祸的花花公子。
诸如此类的对话还有很多,安东尼奥的耳朵也无法一一辩听。他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猛冲,强烈无比的羞耻和愤怒,已经像潮水一样将他彻底吞没。
“你……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他单手撑住餐桌,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颤抖着,用另外一只手指着张小娴,歇斯底里地低吼:“你最好记住刚才说过的那些话。从来没有人敢这样侮辱我……你……你……我现在已经非常迫切想要把你弄到手。不就是钱吗?我明天就可以把所有财产赠予你的父亲。他会非常愿意接收这笔突如其来的礼物。至于你……嘿嘿嘿嘿!我有上百种方法让你在床上生不如死——这都是你自找的!”
张小娴立刻怔住,脸色慢慢的变得难看起来。她努力控制住自己想要挥舞餐刀,把安东尼奥当场砍成碎肉的冲动,深深地吸了口气,摇了摇头,冷冷地说:“如果你真的打算这么做,先死的那个人,一定是你——”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着餐厅大门快步走去,消失在雷鸣电闪的雨夜深处。
……
雨,一直在下着,越来越大。
张小娴漫无目的的在雨中走着,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要做些什么。最初支撑着她从餐厅里义无反顾冲出来的勇气,正随着冰冷的雨水冲刷,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消失。她慢慢地走在雨中,完全凭借本能意识朝着赵毅的宿舍而去。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做,可是现在,这个被自己当做王子,缺无故失踪了一个多星期的男人,却是目前她最为迫切需要的依靠。
雨水淋湿了昂贵的丝质衣料,薄而昂贵的裙装紧紧贴在身上。涓涓雨流顺着发丝而下,流进领口,顺着身体往下流淌,从曲线优美的足踝掉落在地面……她感觉很冷,双手不由自主抱紧肩膀。
远处的窗户里闪烁着灯光,脚下和身边却是一片黑暗。除了风声雨声,张小娴甚至连自己的呼吸也无法听见。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安东尼奥肯定给张奎山打了电话。不知道他究竟对父亲说了些什么,但可以想象,张奎山一定派出了很多人,想要把自己尽快找回去。安东尼奥的家产足足价值几千亿,这也是父亲把自己当做货物一样出卖的价格。
张小娴眼睛里流露出狼一样的凶狠。她紧抿嘴唇,用力嚼磨着几根飘进嘴里的发丝。雨水将脸上浓艳的妆色冲刷一空,露出惨白的皮肤。高级发艺师精心盘弄的漂亮头型,也变成零乱无序的湿发。她忽然发现——当仇恨与愤怒冲破束缚牢笼,充斥于身体每一个角落的时候,曾经的胆怯和畏惧,竟然再也无法从思维空间里找到它们存在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