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一个人,就要过一个人类的生活。
任何一条原因,都会让他不可能回来。
所以那时候的张羽丰,只是说了一句谎言。
他不愿意也不忍心跟田小丫分开,他不想看到田小丫再伤心的落泪。
为了缓解悲伤,他只能说,自己会回来。
有了希望,悲伤便会得到释放。
张羽丰当时的想法估计是,田小丫鬼魂强度那么弱,可能用不了三两年就会消散了。
就算他真的回来,也找不到田小丫了。
所以自己的承诺,估计等不到违约,就已经没有兑现的条件了。
然而,令张羽丰没想到的是。
田小丫真的在等他。
田小丫爱他,只有他一个亲近的人。
田小丫在这个小小的封闭的村子里长大,什么都没有见过,年纪轻轻又因病去世。
可以说是孤苦伶仃,死后更是一个人在深山之中当孤魂野鬼。
张羽丰是田小丫唯一的朋友,唯一的爱人。
这也让田小丫对张羽丰依赖超出任何人的想象。
她真的想要等张羽丰回来。
哪怕她心底其实是知道,自己和张羽丰是没有未来的。
她知道张羽丰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她也知道,自己等下去是没有意义的。
但她还是等,只因为张羽丰说会回来。
她相信张羽丰的话。
就算张羽丰说一加一等于三,因为爱情,她都会相信,并且将其视为真理。
明知道没有结果,但还是等了五十多年。
渐渐地,连田小丫心底的想法都涌现出来。
之前还可以欺骗自己,告诉自己张羽丰会回来。
但是随着时光的流失,她也知道,张羽丰不可能回来了。
但她还是在等,哪怕只有一丝渺茫的希望,她也要等。
哪怕等来的张羽丰已是迟暮老人,甚至只能等来张羽丰的骨灰,她也要让自己的爱人能够兑现承诺。
可是张羽丰早已没有了回来的勇气。
田小丫说得对,张羽丰只不过想要求一个心安罢了。
他知道自己会食言,知道自己无法回去再见田小丫一面。
他最担心的就是田小丫真的等了他几十年。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田小丫的一腔深情。
他承受不住这样的感情。
所以他希望这样的感情干脆不要为自己付出。
如果田小丫早就不在了,没有为自己付出这样多的感情。
那么他就不用承受心理的压力和愧疚。
就能够坦然的面对生活。
不至于心里有个疙瘩永远无法解开。
所以归根结底,就只是张羽丰想要求个心安,而田小丫又太过痴情。
这一切其实都没有错。
张羽丰的选择十分理智,而且当时他的父亲直接为他安排了婚事,在那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时代,张羽丰没有选择的权力。
他只能被动的接受长辈给自己的所有安排。
无论是家庭上的还是事业上的。
成婚之后,为了负起一个丈夫的责任,张羽丰更无法回去见田小丫。
他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
而且,他也做不到面对田小丫,然后说出类似于“我结婚了,你不要等我了”这种话。
久而久之,张羽丰愈发的不敢回来,甚至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
于是他将这件事忘掉。
可是时间绕过谁,一切总会回来了。
田小丫也没错,她只是想再见到心上人一面。
为此她不惜屠村,将自己变成一个危害人间的恶鬼。
她变得残忍暴虐,但她的内心,其实还是当初的田小丫。
她只是想见到张羽丰而已。
一切的灾祸,源头只是那句“我会回来找你的”。
如果离开的张羽丰没有说这句话,田小丫也不会等他,可能没几年,田小丫就自行消散了。
哪怕张羽丰主动提起,让田小丫消散,田小丫也会愿意的。
但是张羽丰选择了委婉的离别,选择了缓解悲伤。
只是这么做的代价,带来了更大的痛苦。
他的一句话,让自己愧疚半生,让一个天真女孩变成恶鬼,让一个村子里大半的人失去了性命。
这一切都只是因为一句话。
只能说是,世事难料呀。
我开车返回辇州,然后坐火车回到江州。
此时距离我离开江州,已经过去了八天时间。
跟预估的时间差不多。
回来之后,我没有先回家休息,而是直接去了江州的风水界俱乐部。
在俱乐部的大厅里,虽然说不上人满为患,但也十分热闹。
因为临近术道盛典,这里每天都会来很多术士。
我乘电梯来到了楼上张羽丰的办公室。
来之前我打过了电话,所以直接推门进去。
刚一进门,张羽丰就期待的看向我,随即又将目光偏向别处。
看到他期待的目光,我更加确定,我的猜测和田小丫说的话,都是真的。
张羽丰期待的从来都不是田小丫的存在。
他期待的是一个消息,是一个能让他心安的消息。
能让他不再愧疚,能帮他解开心里疙瘩的消息。
他期待的目光只存在了一秒就立刻看向别处。
是因为他的自责,他为自己有这种想法而自责。
人总是矛盾的生物。
张羽丰又一次看向了我,这次他的目光中没有了期待,只有满满的平静。
“找到那个地方了吗,哪里还有什么?”张羽丰问道。
我抽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十分浅的微笑。
“前辈,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第490章 强迫症
从张羽丰那里离开之后,我就来到楼下的一间办公室,找到吴秀鸾。
关于了解术道盛典的详情,是吴秀鸾负责给我介绍。
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清脆的“请进”。
推门进入,房间不算大,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办公桌。
桌子上是一台电脑,旁边整齐的摆放着各种文件。
办公桌左边坐着吴秀鸾,右边是一个硕大的书架。
书架上的书籍跟她的办公桌一样,整理的一丝不苟,一尘不染,十分整齐。
走进办公室,随手将门关上,我打量了屋子里一圈。
整个屋子里,就透着两个字,板正!
墙角的一盆盆栽,枝叶修建的整整齐齐。
窗台上的一排花,无论是花盆的位置还是花朵的朝向,都一模一样,像是一排站军姿的士兵。
桌子上的水壶和茶杯,全都排成一列,连壶嘴和壶柄都整齐的朝着一个方向。
桌子上的一摞文件,边角都捋的很直,像是一个规整的立方体。
笔筒里的笔全都是一个样式,并且每一支笔都往一个方向倾倒。
连角落里擦桌子的抹布都叠成了一个方块,跟桌角对齐。
整个屋子里,除了我之外,一切的一切,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摆放整齐。
在电脑前,椅子上坐着的倩影正是吴秀鸾。
此时她正认真的盯着电脑屏幕,十根青葱玉指正在键盘上噼里啪啦的敲打着,应该是有手头正忙的工作。
我进屋之后,她看都没有看我一眼,一双眸子紧紧地盯着屏幕,目光一丝闪动都没有。
只是那张樱桃小嘴飞快的说了一句:“先坐吧。”
这三个字之后,就再也不说话了,完全不管我。
我只好在靠门这面墙前面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上的沙发套都非常整齐。
沙发套的角跟沙发坐垫的角完全重合,并且用一根别针固定。
沙发前的茶几上是一个水壶,两个茶壶,四个茶杯。
水壶和茶壶的壶嘴全都朝向左边。
并且根据高低,将所有的壶和杯子排成一排,像是一排士兵。
我不禁咋舌。
吴秀鸾的心理,多多少少有点小问题……
之前听王嘉丽说,城里人似乎有不少人都有这种病症,叫什么名字我记不得了,但是表现出来的症状就是极其板正,像是机器一样整齐,眼里容不得半点乱糟。
我端坐在沙发上不敢乱动,生怕不经意间把什么东西给碰乱了。
如果不是因为觉得不礼貌,我甚至不想坐下,因为我怕把她的沙发套坐歪!
吴秀鸾还在忙着工作,键盘噼里啪啦。
我抬头打量着她。
跟上次见面一样,吴秀鸾还是那样的清爽干练。
一头利索的短发英姿飒爽,似乎每一根头发都经过细致的修剪。
一身得体的职业装勾勒出完美的曲线。
似乎就连她的身材都被她的病症所影响,完美的像是一件艺术品。
前凸后翘,不多不少。
多一分显胖,少一分太瘦。
整个人像是一尊被精修过无数次的雕像,又像是一汪清冽的山泉水。
清澈、冰冷。
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冰山。
换做是其他人,我肯定会开口搭话。
但是面对吴秀鸾,我很理智的将这种冲动压制下来。
我根本不敢打扰她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