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拐弯处 (学礼)

　　我淡然一笑。
　　清晨时分，我抱着那个瓶子，拾级而上，走向莲宗庵门口。葱翠茂密的大片松柏，几乎遮住了那个红色的大门。
　　“菩萨 道场”这四个大字，粘在那两扇门上，周遭一派*肃穆。
　　门口有个年轻的尼姑，正在打扫落叶。
　　“早上好，请问，慧青法师在吗？”我双手合十。
　　“这位施主，你找慧青法师干吗？她去……云游了。”小尼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云游？去哪里云游，你知道吗？”我连忙问。
　　“我也不知道……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她摇摇头，继续打扫。
　　我看到，她皮肤很白净，五官也十分标致，再定睛一看，似乎还有几分熟悉！
　　“你……你是小雪吧？”我试探地问。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打扫那些落叶，没有再吭声。
　　我怔在原地。
　　“施主，你是来找慧青法师的吧，既然她不在，那你就请回吧……”她忽然说。
　　我怅然若失，看了一眼那个朱红大门，慢慢转身。
　　“我是想……”我喃喃地说。
　　“施主，你是来找韩小姐的吧？”她突然问。
　　我内心一动。
　　“你见过她？”我赶紧回头。
　　“她和慧青法师一起云游去了，不过，她给我留了一张纸条，说是……假如哪一天，有一个人抱着一个瓶子，来到这里，找慧青法师，就把纸条给他……”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
　　我打开来，看到一行飘逸隽秀的字：
　　钱大哥，你好。虽然你才是真正的高岳，我们都知道了，但是，我还是喜欢叫你钱大哥，我喜欢的那个钱大哥，永远都在我的心中……你经历的苦难，让我们无法想象，你是真正的英雄……你的意志力，你的百折不挠，你的知恩图报，都是值得我们永远铭记的。对于发生在你亲人们身上的事情，我们都深表遗憾！希望你可以尽快恢复过来！谢谢你，钱大哥，帮我完成了那个艰巨的任务，让那个恶徒得到了应有的报应。还要谢谢你，帮我们家族追回了那些财富，我把那些钱都捐给了尼姑庵，慧青法师建立一个基金，用来帮助那些有困难的平凡人，名字就叫：钱唐疆基金。
　　钱大哥，真的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此生都无法报答！但是，我还是不能接受，你就是高岳——这样的现实。请原谅我，原谅我吧……祝福你，你会活得更幸福。祝福你，钱大哥。
　　再见，钱大哥——
　　一阵山风吹来，树影婆娑。
　　那些干枯的叶子，随风飘起，散落一地。


第三百三十章 尾声
　　阿沁的声音由远而近，还在耳边回荡着，晓咏拖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小男孩，阿沁在后面追，一家人嘻嘻而笑。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昨天的那个镜头。
　　弯弯曲曲的山路，竟然有几分熟悉感。我把车窗全打开了，山风呼呼作响。
　　远处的竹林，依然郁郁葱葱。
　　我转头看了一下，山脚的那些田野，已经变成了细小的网格，在黄昏里，闪闪发亮。
　　经过那个悬崖的时候，夜色也如潮水一般，不到一会就铺满了整个山谷。我忽然想起那时的情景：整个山谷一片寂静，不时传来几阵受寒的人的喷嚏或者咳嗽声，夹着山间不知名鸟儿归巢时的怪声，让人觉得有股莫名的阴森感。山间的雾霭消散了，银色的月光好象一身白得耀眼的寡妇的丧服，覆盖着整个山谷。悬崖下面却一片漆黑，任凭月光怎么照都看不清楚。到处是一片宁静，这宁静有如死亡带给受尽苦难的病患者的一种无休止的安宁。
　　我忽然想起了那个叫韩芸的女孩。那个说做鬼也不会放过我的女孩……眼前的山谷，那种死一般的安静，让我依然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离开了那个悬崖，我似乎还听到一阵阵的乌鸦叫声。在秋凉如水的夜里，我来到了那个久违的温泉度假村。
　　接待我的是个女孩子，咋看之下，长得很清秀，细看皮肤有些黝黑，五官却很是精美。她对我笑了笑，问我为什么一定要那个房间，是不是以前住过。
　　我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点点头。
　　经过那个会所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那个穿着民族风连衣裙的女人，那个皮肤白皙的漂亮女人。
　　房间的装修依然让人感觉很高档，头顶的吊扇还在慢悠悠的摇着，偌大洁白的床铺在正中间，像个汉白玉堆砌起来的圣殿。洗手间大气而精致，电视机旁边的香薰精油正被点燃着，像上次一样，到处依然弥漫着一股浪漫的味道。
　　酒店的行李生例行公事，准备要教我怎么使用院子里的温泉池，我摆摆手。然后看着他的背影和电瓶车一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我把户外的池子冲洗了一遍，装满热腾腾的一池温泉水，泡了杯老茶，放在池边的石板上，然后美美的跳进热乎乎的水里，看着远处的山，舒服的抽起烟来。
　　……
　　第二天，我依然是睡到自然醒。
　　轻轻地拉开窗帘，看到了窗外那幅如诗如画的美景。
　　我坐在长沙发上，怔怔地看着远处连绵起伏，层峦叠嶂的山体，云雾缭绕，颇有仙气。山势的走向显得很有灵气，近处是各式特色的特色建筑，在清晨的雨露里，氤氲迷蒙。它们融在各种温泉池之中，错落有致，毫无规则但又非常和谐，周围都是各种绿色的植被，混搭着生长，郁郁葱葱——一切如旧。
　　过了一会，我才想起来要去泡壶茶。
　　坐在沙发上，我轻轻地吸了口窗外的新鲜空气，欣赏着远处的群山和旁边的芭蕉叶。忽然间，我留意到，拨开右边的窗帘，那个窗户旁边的墙上，有一行用毛笔写的字，很细小，但却隽秀飘逸。我定睛一看，正是《从前慢》的几句歌词：
　　记得早先少年时
　　大家诚诚恳恳
　　说一句 是一句
　　清早上火车站 长街黑暗无行人
　　卖豆浆的小店冒着热气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 人家就懂了
　　……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是啊，那是多么美好单纯的时代。想到这里，我的脑海竟然又浮现出晓咏和阿沁在电梯门口遇见那一幕。
　　人生若只如初见，那该多好啊。
　　……
　　那个笑起来嘴角微微上扬的女人，不知道，她现在哪里呢？
　　走出房子，我来到亭子边，坐了一会，抽了好几根烟。
　　远处的山峦，很巧合，也正被一层层的云雾遮住了。我抬头看了看天色，感觉一场雨要来了，我轻轻地掐灭了手中的烟火，怔怔地看着那些绿油油的芭蕉叶……
　　……
　　按下墙上那个绿色按钮，那甘露般的温泉水，又从铺满马赛克的水池边上喷涌而出，不到一会，整池的热水已经快满了……雾气氤氲，清澈见底……冬日的午后，刚刚下过一场阵雨，阳光又无比灿烂，照在人的身上十分舒服。我看着潺潺天然的温泉水，闻着夹杂一点硫磺味道的水汽，然后把半个身子都浸到温泉水里，缓缓地闭上眼睛……
　　刘医师，唐律师，何缤，约克，安烈酋长，慧青法师，阿天，阿豪，小雪，韩廷，阿劲，阿玲，田老大……那个死在桥墩下的摆摊老人……被毁容的两个女孩……那两具半夜从海面上漂来的尸体……五孔流血的妻女和父母……
　　……
　　绞刑台上，那个也叫高岳的人，被两个彪形黑人大汉紧紧按住肩膀。他环顾四周，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他看到下面的人群里，有许多个熟悉的脸孔……当那条碗口粗的绳子套在他脖子上的时候，他脸如墨汁，眼神里满是极端的恐惧……绳子不断收紧，大概几秒的时间，他就像一只被死死勒住脖子，断气之后还在拼命挣扎，拍着翅膀的公鸡，喊出了一声很闷的气息，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黄昏的阳光，穿过云层，像利剑一般照在那根正在晃动的绳子上。终于，如血的天边，渐渐褪去了它应有的颜色，谁都知道，明天清晨，一切又是新的，周而复始。
　　一枚金灿灿的钱币，滑落到温泉池里，在波光粼粼的水底下，依然闪耀着金光……温泉池忽然就变成了一片汪洋大海，在我的眼皮底下，咆哮沸腾，兴风作浪。
　　……
　　泡了好一阵子，觉得太热了，我坐在石板上，一边喝茶，一边欣赏亭子旁边的芭蕉树，这些芭蕉树的叶子生长得真快啊，一块叶子足足是一把伞了，绿油油的，在我面前尽情地舒展着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