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邪 (伍一书)

　　麻阳子似乎看出了我心中所想，抬手在我的头上用力揉了揉，然后揽住我的肩膀，站在打麦场边上，远远看着那些伤心难过且在不断忙碌着的乡亲们，长长的叹了口气。
　　虽然麻阳子身上一股馊味儿，很是难闻，但此时我被他揽着肩膀，却感到无比的亲切和踏实。
　　我控制不住的哭了起来，抬头看着麻阳子疲惫到苍白的脸，哽咽道：“师父，我错了，我错了……”
　　麻阳子缓缓蹲下身，双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扳正我的身子，盯着我的双眼，表情略带欣慰的道：“小北啊，你也不用过度自责。虽然所有这一切在你现在看来，都是因你而起，但实际上，这真的是命，是你们沈家村的命，这所有的一切都是注定的。”
　　“可是，如果不是我……”
　　麻阳子竖起右手食指挡在我的唇前，中断了我的话。
　　他郑重道：“从你曾爷爷那一代开始，你家的男人就已经作为全村的师爷存在。为了生存，你家人带着全村的人盗墓，躲过了饥荒和战乱那些年，引来挥散不去的诅咒，这都是命运使然。从你爷爷那一代开始，你们家就已经背负太多。你爷爷说过，从他沈天成开始，你们家的人，生而有罪，终生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赎罪。现在，这重担落到了你的肩膀上，所以你更要坚强、刻苦、执着和勇敢。我能陪伴你只有接下来的几年，这沈家村和所有的乡亲，都还要靠你来保护，知道吗？”
　　“可是……”我哽咽道：“我害怕我做不到……”
　　麻阳子皱眉严肃道：“你必须要做到，因为你是沈爷的孙子！”
　　“师父，我……我知道了……”我立下承诺，紧紧攥着小拳头，紧咬牙关，努力憋回自己的眼泪。
　　虽然当时我的年龄还不是很大，但从那一刻开始，无论再遭遇到什么，我都不曾再哭过。
　　我有罪，我生而有罪。那么，就让我终我一生去救赎，哪怕终我的生命，也要让自己变得强大，让自己有能力去改变整个沈家村的命运！
　　这份幼稚的承诺，我记了一辈子，不敢有丝毫的忘却。
　　在村长沈留福的提议下，老人们的灵堂被设在了打麦场，全村年轻一代的人都是披麻戴孝，齐聚打麦场，对着那一口口冰凉的棺材哭丧叩首，为老人们送行。
　　除此之外，沈留福还派出去了几个人到五河村芹婶娘家，打听芹婶是不是已经回了娘家。
　　芹婶是外乡嫁到我们沈家村的人，但是她男人却在没来得及留下一儿半女的时候就因为一场意外而离世。虽然包括我们村里一些热心人在内的很多人都劝过芹婶，让她趁着年轻改嫁，但是她却从来只是笑笑，每次有人找她相亲都被她拒绝，在村中是个名声非常好的女人。
　　这次全村的人因诡异大雾夜睡古墓群内，早上清点人数后得知，除了村中已经辞世的那些老人外，就只剩芹婶不知下落。
　　一开始很多人都猜测芹婶是因为这段时间村中发生太多事而恐惧，已经偷偷回了娘家。可是，被派去五河村的人归来后告知乡亲们，芹婶并没有回娘家。
　　不详的气氛如阴云般笼罩在众人心头，大家已经不由自主的开始往不好的方向猜。
　　麻阳子和沈留福商量过之后，最终决定，晚上所有人都不能出家门，待到天亮给老人们下葬之后，全村人共同寻找芹婶下落。


第40章 芹婶之死
　　上一次我见到芹婶的时候，还是全村人上山去抓赶尸人，遇到化成了僵尸的芹婶的男人与麻阳子肉搏。芹婶当时哭得非常伤心，甚至当场昏了过去。
　　这么多天来，我和麻阳子每天疲于奔命，对于村中大多数的人都没有关注过。
　　没想到，再次听到芹婶的消息，竟然是她失踪了。
　　在我的印象中，芹婶是个不太喜欢说话，很喜欢笑，是个性情温柔的美丽女人，从来没见过她生气。
　　当初我和二狗子恶作剧，在她家门口用牛粪堆成了一个人，搞得她家门口臭气熏天，苍蝇蚊子“嗡嗡”乱飞，她都没有生气，只是忍着恶臭默默的清理掉了那个牛粪人。为了那事，村长沈留福还跑去向我爷爷告过状。
　　我对芹婶的印象非常好，打从心底里希望她不要有事。
　　可是，命运就是喜欢捉弄人。
　　乡亲们为已故老人们送葬结束之后，便分散到了后山各处，四处寻找芹婶的下落。
　　一天下来，每个人都累得筋疲力尽，却始终没有找到芹婶。
　　不过，我们却不是一点发现都没有。
　　有人发现芹婶男人的那座坟又被刨了，棺材已被打开，其中的尸体不见了踪迹。在仔细检查过之后，人们在坟土中发现有血迹和断裂的指甲，加上坟坑内的抓痕，人们确定，这一次这座坟应该是什么人用双手生生挖开的。
　　到底是什么人会这样做？挖坟为什么要不顾受伤和疼痛的用双手刨挖？
　　有人猜测，这很有可能是芹婶做的。
　　原本只是芹婶的失踪事件，却因为这个发现，使得这起事件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一个个谜团生出，没一个能够得到解答。
　　就连一直表现得无所不知的麻阳子，因为这件事，也皱起了眉头，说不出个答案。
　　随着天色越来越黑，考虑到山中可能还有残留的动物僵尸，以及村中当前处境特殊，麻阳子和沈留福将全村的人都喊回到了村子里，待次日天亮之后继续搜索。
　　虽然有些话没有明说，但毕竟芹婶已经失踪了两天一夜，始终没有任何信息，应该是凶多吉少。
　　麻阳子叮嘱乡亲们晚上不要大意，家家户户都要锁紧门窗，时刻保证家中有人清醒，可以看住其他的人。如果那场诡异的迷雾再来侵袭，哪怕看到再可怕的场景，听到再可怕的声音，也不要惊慌失措的到处乱跑，必须坚守在自己家中。
　　实际上，这一夜过得非常平静，没有任何的事情发生。极度疲惫的我和麻阳子也因此终于能够睡上一个好觉，一夜无梦的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乡亲们又聚集在一起，来到后山，开始向更深的地方寻找。
　　大概到了下午三点多，就在所有人都感到无比失望，即将返程的时候，终于有人找到了芹婶。
　　芹婶和她男人的尸体，被发现在一座早已被盗空的古墓之中，相拥着挤在一口已经高度腐烂的棺材之内。芹婶浑身血污，双手破烂不堪，沾满了带着血色的泥土，指甲已经全部脱落，部分位置露出了骨头。而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且冰凉，没有了一丝生气。
　　麻阳子猜测，他家应该是因为祖上盗取过一座合葬墓才引得诅咒缠身。如今受诅咒影响，芹婶和她男人以这样的方式完成了全部救赎。
　　诅咒应该是已经除了，但是人也已经没了。
　　当然，乡亲们不是很情愿接受这种解释，所有人都希望这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更有人觉得，像芹婶这样的女人，应该被立牌坊，供后人瞻仰。
　　无论真实的原因究竟是什么，现在讨论起来都已经没有了意义，重要的是，既然人已经走了，就该让芹婶夫妇入土为安，并希望再也不要有人打扰她们的平静。
　　麻阳子在野外为芹婶夫妇做了一场法事，随后乡亲们将两人合葬入土，这件事也终于算是画上了一个凄美的句号。
　　回村的路上，麻阳子一路没怎么说话，脸色阴沉的可怕，不知道他究竟在想着什么。无论谁和他说话，他都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顾低头看路和思考，好像听不到周遭的一切声音一样。
　　这一夜，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没有人能够睡得着觉。麻阳子将自己锁在爷爷的房间里面，一直没有呼噜声传出来，也不知他到底有没有睡着。
　　大概到了夜里十一点多，那场诡异的迷雾不约而至，瞬间笼罩了整个村子。
　　我在梦中被各种诡异的尖啸声惊醒后，一睁开眼，就看到了黑暗中一张张狰狞恐怖的脸在我的眼前来回晃荡。
　　我被吓得立刻就没了睡意，惊叫着从床上蹦了起来。
　　几乎同时，一只手忽然从黑暗中迅速伸出，一把拍在了我的肩膀上，吓得我差点尿了裤子。
　　我全身酥软，双腿打颤，正想下地逃跑，却忽然听到麻阳子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捂住耳朵，闭上眼睛，藏到被子里面去，什么都不要管，我不来叫你，不许起来。”
　　话音落时，我已经被麻阳子用力按得趴在了床上，紧接着身上就被蒙上了一层厚被。
　　我藏在被子里面瑟瑟发抖，双手用力捂着耳朵，害怕极了，只觉得时间走得太慢，真心希望夜晚能够快点离去，白天能够快点到来。
　　时间缓慢流逝，我即使捂住双耳，依然能够听到那些令人汗毛直立的尖啸声此起彼伏响起，感觉非常的煎熬。
　　终于，当一切声音歇止后没多久，盖在我身上的被子被麻阳子一把给掀开了。
　　抬头看麻阳子的时候，我不由一愣。
　　只是一晚上没有看到，他竟然好像变了个人一样，眼圈黑肿得厉害，眼中布满了血丝，发髻已经散开，头发凌乱的披散在他的脑后，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