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他迟疑着道:“雷宗主,你须得派人支援,否则……”
“蛮王自去攻打吴侯领地,我这里哪来的支援!”雷远失笑道:“岂不知,孙刘两家乃是联盟?”
沙摩柯有一口气没接上来,憋的胸口生疼。
“哪里还会有联盟?”他忍不住连连挥手,大嚷道:“你们两家这场厮杀下来,死伤好几百人。吴侯是疯了还是傻了,还会和你们联盟?”
雷远轻咳一声,正色道:“蛮王,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讲。我军何尝与吴侯的军队厮杀?分明是你不堪东吴凌迫,号召五溪蛮部起兵抵抗,并且杀死了东吴重将周泰,攻掠岑坪!”
沙摩柯愣了愣,忽然跳了起来:“不是!我没有!”
“周泰的尸身在此,这是铁证。蛮王怎么能说没有?”雷远反问。
沙摩柯觉得自己完全迷糊了。他俯首看看周泰的尸身,转而皱起眉头,瞪视雷远。
李贞等扈从眼看着沙摩柯龇牙咧嘴的神情,俱都警惕。他们仿佛漫不经心地往内圈收拢,有人把手按在了刀柄上。而雷远神情自若,依旧站在沙摩柯的身旁,像是毫不防备的样子。
沙摩柯问道:“是我号令五溪各部抵抗东吴?”
“自然。”
他又问:“也是我伏击了周泰,杀死了他和他的部下们?”
“没错。”
“然后,我又趁势攻打了岑坪?”
“对!”
沙摩柯眨了眨眼:“那我有什么好处?”
雷远不禁失笑。沙摩柯虽然精明,可言辞直率坦荡。思路也一直清楚明白,双方的关系纯为利益所驱,有好处,他就忙前忙后地紧跟,没好处,而想拿荆蛮部落垫刀头的事情,他全不理会,随时拍屁股走人。如果能够适应这种习惯,与这样的人物交谈,其实倒很爽快。
“蛮王如今收拢了佷山蛮部,又与武陵的多名渠帅结盟,正需要一场赫赫大胜以彰显声威。以此声威,进而号令五溪各部,必定无往不利。这是第一桩好处。”雷远伸出一根手指。
“岑坪是周泰驻军之处,坞壁中的军械物资的存量甚多,全都可以给你。这是第二桩好处。”雷远伸出两根手指。
“至于第三桩好处……”雷远瞥了眼等待在圈外的那几名渠帅,压低些声音:“蛮王,这些渠帅虽系盟友,究竟心意如何,一时还看不明白。正可以借着攻打岑坪的机会,稍作试探。”
沙摩柯慢慢点头,又道:“就算攻下岑坪,我们也拿不住。如果黄盖发兵来攻,我们须得立即撤离。”
雷远应声道:“由临沅至岑坪,行军至少需要三天。在黄盖到达前,你们有足够的时间搜罗物资,及时撤退。后面的事,全都由我来处理。”
沙摩柯咂着嘴,一时并不回答。
沙摩柯来到乐乡的时间不过三个月,雷远抵达乐乡的时间稍早些,也没差许多。这段时间里,两人直接的接触大概只有三四回。双方虽然已经做成了好几笔“生意”,达成了不少双赢的协议,但以沙摩柯的性格,并不愿意与汉家高官走得太近。毕竟汉蛮之间的矛盾深重,他有他的顾忌。
可是,时势却又逼迫着沙摩柯,让他不得不向雷远靠拢。
沙摩柯的部落在武陵时,最多曾有将近五千人,可是逃到乐乡时,剩下的不足三千。虽然他始终气势逼人地坚持着五溪蛮王的身份,可这颓势,谁看不出来?这样下去,纵使能在佷山蛮、南郡蛮身上抢夺些好处,想要打回五溪去,纯属痴心妄想。
这时候,雷远出现了。他的物力和财力,都是沙摩柯急需的;通过与雷远的交易,沙摩柯不仅大大增强了部落的实力,也大大增强了自己在部落中的权力。
这些日子沙摩柯也打听到了,原来雷远乃是北面某处大山中的豪族首领,因为惹怒了势力极大的汉人渠帅,这才不得不迁居到南方。这种身份,这种经历,在沙摩柯眼中看来,简直是自己天然的同类,他所掌握的力量又是那么强……或许,双方可以合作的更加紧密?
想到这里,沙摩柯下定了决心。
“我这就带人出发。”
“辛苦蛮王了。”雷远向沙摩柯微微颔首,旋即又道:“另外,攻下岑坪以后,还请莫要无谓杀戮。”
“放心。”沙摩柯转身就走,他知道雷远素来极其看重汉家百姓的性命,自然不会在这上头肆意妄为,触怒雷远。
看着沙摩柯带着他的荆蛮战士们出发,雷远松了口气。
在雷远的设想之中,杀死周泰以震慑东吴,自然是此次动兵的一个重要目的。可是,达到目的不代表就要和吴侯彻底闹翻,进而动摇孙刘联盟的根基。驱使荆蛮南下,就是演给所有人看的一场戏。无论玄德公或吴侯心里怎么想,他们都会需要这场戏来维持住基本的体面。
而雷远自己,说不定能在这个过程中获得更多的利益。
第一百八十五章 黄盖
从岑坪往南,绕过连绵的七里湖,再行一百二十余里,就到达了武陵郡的核心地带。在一片难得的开阔平原上,密集分布着临沅、汉寿、龙阳、沅南四座城池,其中临沅乃是武陵郡的治所,东吴武锋中郎将、武陵太守黄盖领军驻扎在此。
临沅又名张若城。昔年白起伐楚时令偏将张若筑城以拒蛮夷;这城池延续至今,遂成武陵郡中数一数二的雄城。城外又有一处故垒,名曰司马错城,乃秦将司马错所筑。黄盖之子黄柄领兵千人据此,与临沅成掎角之势。
黄盖在初平年间担任破虏将军孙坚麾下的别部司马,后来历仕孙氏三代,多曾擐甲周旋、蹈刃屠城。
因为他兼有当官决断、事无留滞的才能,所以江东各地如有盗匪作乱,吴侯往往让黄盖出任当地守长,予以处置;十余年来历任石城、春谷、寻阳等县,又曾任丹杨都尉,负责剿除山越。
以功绩而论,黄盖素为江东武臣中仅次于程普的宿将。赤壁之战中,他向周郎进言火攻破曹,居功至伟。所以战后才成为东吴在荆州的三名新任太守之一。
另两名分别是南郡太守周瑜、江夏太守程普。黄盖的职位与此二人相等,唯少食邑之封,这才略为屈居其下。
黄盖在去年春天就任武陵太守,至夏季便制服了郡内蠢蠢欲动的蛮夷部落,还曾出兵长沙,协助鲁肃讨平了益阳的寇乱。最近数月来,郡境肃清,太平无事。黄盖本人年纪大了,也乐得清闲些。
然而这几天,黄盖却烦躁异常。
仔细想来,好像并没有什么事。无论是吴侯那边,抑或是驻军江陵的周郎那边,这些日子的往来书信中只说些琐事,没什么特殊的。吴侯曾提起,打算令步骘率军南下入交州,那和武陵郡没什么关系。
武陵郡本地呢?前几日周郎手下的功曹庞统来访,说要自己帮忙引荐几个领地靠近北面的乐乡、而且较有实力的荆蛮渠帅。这是举手之劳的小事,据说周郎近来很热衷于给玄德公找些麻烦,自己帮一把,也是理所应当。
另外,驻扎在岑坪的周泰听说了这事,提出也要前往乐乡,趁着荆蛮作乱的机会杀死玄德公任命的乐乡长雷远。
黄盖本不愿生事,架不住周泰反复游说。
周泰虽然驻军在武陵境内,严格意义上说却并非黄盖的下属,周泰如果下定决心,黄盖没法阻止。他也理解,如周泰这等吴侯亲自提拔起来的将领,个个都急于建功立业,个个都唯恐太平无事,恨不得四面八方烽火不停。
结果周泰去了一次,并未取得成果,据说是被那雷远当场抓住了,又放回来,简直颜面丧尽。
倒是那庞统有些本事,他催动荆蛮在玄德公的领地中大闹,形成的暴乱竟然波及了四个县,造成了巨大损失,迫得玄德公紧急行文各处,勒令严密防备。
黄盖听说了这个消息以后,立即令人飞骑通知周泰。若周泰是个聪明的,就应该将这功劳揽些在自己身上。这样的话,显得他潜入乐乡虽然吃了小亏,却并非无功而返,日后禀报吴侯时也好说话。
除了这些,真的没有事了,一切都很正常。
可黄盖还是烦躁。这种强烈的情绪就像是洪水一样,在他的心窝子里横冲直闯,让他有时候站,有时候坐,怎么样都不舒服;让他的太阳穴涨得生疼,头皮一阵阵的发麻,而花白的胡须却时不时地发抖。
肯定有什么事不对!
他按着剑柄,在厅堂里往复地走动,就像一头闻到风中传来猎人气味的、暴躁不安的动物。两名侍婢小心翼翼地站在角落里伺候,互相打着眼色,尽量不让黄盖注意到自己。
“报!”厅堂外忽有使者大声高呼着进来。
黄盖压住情绪,沉声喝问:“何事?”
使者捧一帛书:“启禀太守,周泰将军身死,岑坪失守。”
“什么?”黄盖猛然间急火上头,只觉得头晕眼花。他拄剑而起,劈手夺过帛书来看,这是驻扎在临沅以北的一支吴军飞报来的消息,上面寥寥数语,写着有百姓从岑坪逃来,传说荆蛮大举南下,先截杀了返程中的周幼平,随即攻破岑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