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宏嘿嘿笑了几声,拨马跟在雷远身后。
雷远将注意力集中到那支狂奔来去的古怪骑队。
在遭到各路哨卡不断以鸣镝追迹,又被樊宏横向拦截以后,这支古怪骑队总算消停下来。他们勒停了马,聚集在离乐乡城里许开外的一道土坡上。队列中央有人策马聚拢在一起,不断指手画脚地讨论着什么。
雷远挥手示意,部下的扈从骑士立即向两方散作鹤翼之状,隐隐形成了半个包围圈。扈从们都是精锐,行动间自然带着森严肃杀之气,相信对面那支骑队只要不发疯,应当不至于轻举妄动。
这时身边传来关平的低呼:“奇怪……”
雷远侧身问:“怎么?”
“这不像是我们的人啊。”关平摇头道。
雷远也觉得不像。他投入刘备麾下时间不长,接触的人也不多;但以他所知,凡是被刘备信赖重用的将领,通常都敦朴厚重、自奉甚薄,少见轻佻骄奢之徒。武将之中,他见过的赵云、关平、霍峻,都是如此。哪怕如刘封这种喜好玩乐的,大抵也注重实用,衣着不至奢华,身上也无佩饰炫耀。
甚至就连赵云和陈到分领的白毦精兵,所佩戴的白色缨毦也是玄德公在新野时亲手编织而成,并非珍玩之属。
眼前这支骑队却大不相同。
此刻阳光从湛蓝的天空中洒落,将骑士和马匹上的金银妆饰映照得明晃晃地耀人眼目。
那些聚集一处的骑士们,很多都披着颜色鲜艳、更以金线纹绣的华美锦袍,他们的坐骑也都高大俊俏、被练五色,远远望之,灿若天上霞光垂地,其炫彩使人难以逼视。天下间竟有如此奢华亮丽的骑队!这根本不是用来打仗的!
雷远忽然猜到了这些人的来历。
他猛地扭头去看关平,因为动作太猛,颈骨都几乎格格作响。
关平恰在同时望向雷远,满脸见了鬼似的神情。
两人都明白了,眼前这些人,是孙夫人所属的骑队,甚至孙夫人本人便在队中!
第一百五十章 来客(完)
雷远隐约记得,史书上说孙夫人性格英武勇猛仿佛男子,倒没提起她还是个喧哗上等的古代暴走族。他更完全没想到,孙夫人带领骑队纵横往来的范围如此之广,竟然连距离公安城百里的乐乡都不能幸免。
他端详着眼前这支骑队,片刻后转头向关平递了个眼色。
关平面露难色,犹豫了半晌,最后微微摇头。
好吧,这也确实不能勉强。
孙夫人跟随玄德公来到公安城仅仅一个月,眼下与她发生冲突,雷远实在不知道玄德公会作如何想。所以他能够理解关平的难处,但雷远与关平不同,今日他势必要作出反应。
以职位而论,雷远暂时任左将军从事、乐乡长,算不得特别显赫;但如果谈到实际控制的实力,庐江雷氏是当前荆州屈指可数的地方豪族。如果以前世的说法,他人官职纵有高的,也只是玄德公手下的打工仔;而庐江雷氏几乎是带资入股的小股东,地位不可同日而语。正因如此,即便玄德公本人,面对庐江雷氏宗主也会以礼相待;而孙夫人的所作所为,是对整个宗族的冒犯。
庐江雷氏不是礼法传家的士族,而是崛起于战乱的豪武家族,宗族的徒附宾客部曲都习惯了一名强有力的宗主。这不是三五人小圈子里的想法,而是整个宗族自上而下所有人的认知。
在局势显然强弱分明的时候,当然可以摇摆、可以屈膝,但部属们绝不愿意看到他们的首领真的成了一个温良恭谦让的君子……那样的首领,只会让他们失去安全感。用雷远私下的总结,此等豪霸家族中,上上下下都是欺软怕硬、色厉内荏之人。
可悲的是,自己既然身为这个家族的首领,就不得不在一定程度上顺应这种风格。这是普通人与首领的差异。某种角度而言,普通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说自己想说的;但首领不行。首领之所以是首领,因为他所做的,是整个团体希望他做的;所说的,也是整个团体希望他说的。
就像现在,雷远非常确定,宗族中的许多人能接受小郎君投效玄德公麾下,甚至与有荣焉;却不能接受小郎君拿这支肆意践踏田地、冲击哨卡的百人骑队无能为力。庐江雷氏的首领决不能被视作软弱可欺。
关平满脸骇然地看着雷远低声说了句什么,在他身后的一名传令兵立即策马向前,持红蓝两面旗帜横向挥摆。
这旗语的意思是,各部分区集合,并向本队靠拢。
下个瞬间,以对面那煊赫骑队为中心的广大范围之内,旗帜飘舞,铁蹄雷鸣。此前雷远急调郭竟、贺松、邓铜所部骑兵,此刻他们已经尽数赶到。数百骑兵从起伏的坡地后方绕出,在雷远本部扈从的左右两侧延展成了阔大的队列,仿佛一头硕大无朋的巨鹰震动深灰色的双翼,将欲腾身飞起。
江东素来缺少战马,少量骑兵往往被作为有战略意义的兵种,掌握在吴侯手中。而各路将领的骑兵极少,哪怕是周瑜这样的重臣,在拜为建威中郎将时,授兵二千人,其中骑兵也只有区区五十。故而孙夫人大概习惯了以百骑纵横往来,全无阻碍的爽快。
但在荆州未必如此,在乐乡更非如此。在与北方政权连年征战的过程中,雷氏部曲所拥有的骑兵比例远远超过江东的军队。哪怕事发仓猝,只来得及动员其中的半数,也足以震慑孙夫人和她的仆从们了。
“续之!你可不要乱来!”这情形使得关平有些惊愕。
雷远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面的骑队:“放心!我有分寸。”
果然不出所料,当己方骑士们大举现身的时候,对面那些披金带锦的队伍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或许他们在猜测,究竟是撞上了哪一位荆州大将,该当如何应对吧。大家都有顾忌,那就好办了。
“樊宏!”雷远唤道:“你代我前去,问他们为何冲撞哨卡、践踏田地,要他们给我们一个交代。”
“遵命!”
雷远招手让樊宏靠近些,压低些声音:“只要有个交代,哪怕一句话也行。另外,此去不必问他们来历,也莫要失礼。”
己方骑兵的出现,已经形成了巨大的威慑,落在每一名部曲眼中,都足够提气,而对方的气势萎靡更是清晰可辨。差不多了,就这样吧。
按照当时的习俗,能代替一军主将出营问话,乃是极大的荣耀。樊宏激动得满脸通红,立即抖缰策马,朝对面的骑队逼近。
一直迫近到百步距离,他才勒马站定,大声喝道:“我乃偏将军雷绪帐下曲长樊宏,对面骑士,哪位出来答话!”
此前刘备对雷氏父子二人各有任命。虽然雷远事实上以庐江雷氏宗主嗣子的身份统领宗族部曲,但樊宏公开表露身份时,仍然把雷绪抬在前头,这是对制度的尊重。樊宏已经成熟了很多,这段时日他紧随雷远身边,无论说话、办事,都很妥帖,今日出面言语,也不留漏洞。
听得樊宏呼唤,那队骑士外圈诸人纹丝不动,而队列当中有人叽叽喳喳地讨论了几句,似乎有人紧张说话,又似乎有全不介意的轻笑声随风传来。
樊宏听到有清脆的声音在问:“这个雷绪是谁?”
有人似乎低声解释了一番。
那清脆声音有些怏怏道:“既如此……”
没过多久,对面骑队中一骑缓缓下坡。这人骑着一匹点缀灰色斑点的俊俏红马,鞍鞯都有宝钿装饰;再看马上之人,身量纤细,面部的线条也很柔和,身披着鹅黄色的袍服,貌似是个罕见的美少年。
“我乃……我家……”或者是因为尴尬,或者是因为刻意压低嗓音以后发声不那么方便,少年连续两次开口,都没能顺利说下去。
樊宏也愣了一愣。
雷远出行,从来都是他和樊丰二人负责听风哨探,他的耳力一向出众,因而立即发现了:眼前之人哪里是少年,分明是个易钗而弁的少女。而且,就是适才称赞自己尽忠职守的那个。
他立即道:“此地是乐乡县境内,贵方沿途冲撞的,是偏将军所设下的哨卡;所践踏的,是偏将军所属部曲和地方百姓屯垦的田地。此举至为无礼,贵方须得给我们一个交代。否则,到了玄德公驾前,恐怕不好说话。”
樊宏和李贞搭档了数月,李贞从他这里学了好些污言秽语,而他则学了点文绉绉的辞汇,颇能装个样子。
他所说的交代云云,落在那少女耳中,立即使她明显地松了口气。
少女随即向樊宏微微颔首,客气地道:“我家主人有言,一时纵马忘情,并非有意践踏田亩,且以蜀锦二十端为偿,请当面诸君不要介意。”
说完,她摆了摆手,便有青衣仆役从骑队后方转出,以朱漆盛盘托着极精美的锦缎上前来。
这巨额补偿把樊宏吓了一跳。樊宏觉得自己的眼睛有些发直。那些蜀锦就像是有着吸引力那样,把他的视线一直拉过去,拉过去。锦,作之用功重,其价如金。自古以来,蜀锦都是极珍贵的宝物,有寸锦寸金之说。仔细看看盛盘里,那分明都是蜀锦中色彩极光润华美的上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