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嚣故作迟疑,待送得来歙去休憩后,帷幕后的军师方望立刻迫不及待地走出来,朝隗嚣作揖:“恭贺大将军!”
“何喜之有?”
隗嚣摇头道:“来歙虽然是天下信士,说话从不作假,他言刘伯升与刘玄不同,不会攻打陇右,我信!”
“但现在不打,不代表以后不打,刘伯升心高气傲,不甘于刘玄之下,又岂会折服于吾等的痴傻皇帝?陇右与刘伯升,必有一战啊。”
有了刘伯升淌水试探深浅,隗嚣现在也觉得,老刘歆心心念念的“还于旧都”不可靠,长安就是个烫手山芋,他们短期内万万要不得!
已经九月秋凉了,但方望还是摇着蒲扇,笑道:“那将军想应王元之请,帮第五伦?”
隗嚣道:“王元已站在第五伦一边,他奉第五伦之命,以唇亡齿寒说之,不可信!第五伦扣留刘龚,说是让他养病作客,对吾等送去的相印既不接受,也不拒绝,倒是趁机夺取河东,与河内、魏地连成一片,占据司隶膏腴之土。若他愿意,能举甲兵十万!此人野心已现,实力也足,不可能屈居他人之下。”
“没错!”方望拊掌,不管谁赢,都对陇右不利,他们最好从中拉偏架。
“刘伯升骁勇如虎,第五伦狡诈似狼,虎狼相斗,我看这战局,大概是五五开。”
“第五伦将胜,则吾等帮刘伯升,帮他维持局面;刘伯升将胜,吾等则助第五伦一把,让他保住渭北。”
最好一直这样拉锯下去,用刘伯升消耗第五伦,让第五伦阻挡绿汉西进,最终耗尽他们的气力!
“虎狼方且食牛,食甘必争,斗则大者伤、小者死;从伤而刺之,一举必击杀二兽!”
“我亦是如此想。”隗嚣颔首。
方望又进言:“二者交战,没有旬月无法分胜负,大将军一面要屯兵于陈仓,以窥成败,陇右也不能空待良机错失,应趁第五伦无暇他顾,立刻从安定越过大塬出兵,夺下北地郡!”
“原涉与傅、甘二氏虽已尊元统皇帝为天子,但他与第五伦麾下万脩有故,眉来眼去,还是遣兵直接控制为妙。”
“北地地势高,山川环带,水陆流通,若能取之,南下关中,势若建瓴!”
方望挥着蒲扇,开始了他与隗嚣的“陈仓对”。
“等第五伦与刘伯升虚耗半载后,则命一上将将六郡骑从以向五陵、栎阳,居高临下,如瓶中之水从高层倾倒流下,不可阻遏。”
“大将军身率陇右之众东出陈仓,百姓饱受虎狼之苦,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诚如是,必全取关中,则隗氏霸业可成也!”
……
赶在十日之约快到的当口,刘伯升终于收到了来歙的回复。
邓晨看完后喜道:“来君叔已说服隗嚣,这场仗,彼辈至少是两不相帮。”
“什么两不相帮,我看是打算等吾等打得热闹时,坐享渔翁之利。”
刘伯升没有对这脆弱的和平报太大希望,关中三足鼎立,隗氏和第五伦都能拖,唯独他拖不起。
战争已是势在必行,在长安中了陷阱后,他决定再不能按照第五伦的心思走,陈仓也是陷阱,与陇右一旦交兵必遭腹背夹击。直接朝着渭北猛冲,才能让第五伦计划落空,破开樊笼!
这是临战前的最后一次军议,他们都是打了一年仗的行家里手了,经历过失败,也有过大胜,指点方略,布置战法颇为娴熟。
“渭南豪右或屈从,甘心食上林之饵,不愿者则被扣留为质,集结了上万人手作为民兵,彼辈虽不能大用,但运输辎重,以壮声势亦能胜任。”
“三军诸部曲皆已分得宫室和粮食,吃了几天饱饭,士心暂定,皆集结到几处,以免敌主动来袭。”
“不。”刘伯升却抚着胡须:“大军集结在后,但在渭水之畔的前锋则分散开。”
“这是欲引诱敌军来击?”
“饵食先放下,鱼儿上钩不上钩另说,若能骗得一二支主动渡河来击,倒是能先声夺人,在大军渡渭前,涨涨士气。”
刘伯升这点确实与项羽像极,战略上心高气傲,战术上却颇为细致,都是王莽派遣十几万新军前赴后继,多次以少敌众帮他练出来。
“前锋屯骑营三千骑,已抵达盩厔临渭水处。”
“他们是来君叔的。”刘伯升笑道,也只有来歙能收拾得这些降兵服服帖帖。
秣马厉兵数日,准备皆已做好,那么第一战,将在何处打响?
刘伯升看向了地图东侧:“遣人告诉王常将军,九月初十,请他进攻华阴京师仓!”
“十月之前,我愿与颜卿将军会于栎阳,同唱《秋风辞》!”
……
“敌虽可能用声东而击西之策,但东方亦不能不管,窦融只能保河东不失,至于河西及华阴,就拜托孙卿了!”
这是第五伦对景丹的叮嘱,他手下能征善战的大将耿弇、万脩得放在西边和正面,而很可能是疑兵的东边,一时间没有能独当一面者,第五伦遂大胆起用了景丹。
御史大夫景丹文武双全不假,熟读兵书,在上谷郡做官时也实践过不少次,随军屡败匈奴、乌桓入寇之虏。但这亦是他第一次指挥五千人以上大军,得到第五伦重任后,亦有些忐忑,得到第五伦任命后,立刻与副将第七彪奔赴东方。
第七彪鄙夷冯衍,甚至连“小后生”耿弇都不怎么服,但对景丹却还算恭敬,他知道景丹与第五伦交情的,第七彪微末时,每逢景丹到临渠乡做客,他也曾鞍前马后,一口一个“景君”的叫——现在则变成了孙卿,虽然景丹贵为三公,但谁让他们侯位同等呢?
故虽有交情,遇到事还能商量着来,却不妨碍第七彪口出狂言。
“除了临晋之战,孙卿没打过其他大仗罢?”
景丹摇了摇头,第七彪更自得了:“那孙卿当初离开关中后,可错过太多了,我自随大王赴新秦中,大战十余,小战数十……”
大战,指百人以上的战斗,小战,却是把替第五伦干黑活下黑手都算进去了。
第七彪大手一挥:“既是如此,孙卿届时就坐镇中军,看我与敌交战即可!”
景丹点点头,笑而不言,心里却有计较。
第五伦麾下将校还是缺,是骡子是马都得赶上阵,此番点景丹来与第七彪合作,就是看中他“魏王老友”的身份,第七彪欺软怕硬,景丹说话尚能听之一二,若换了别人,彪哥更得飘上天去。
但景丹身后的郎官张鱼,已经抱着第五伦所赐“尚书斩马剑”了。
“若第七彪不服号令,孙卿该缚就缚,该杀就杀!”
话语掷地有声,对第七彪也耳提面命过,但景丹却觉得,没那么夸张。
景丹也不是当年的小文学掾了,自有办法收拾得第七彪服服帖帖,只笑道:“多谢将军,但我初次为主将,总得学得一二,否则岂不是白来一趟?不如这样,此去河西、华阴,小事我来管,也让我多练练手。”
“而大事归将军管,何如!?”
……
第307章 骄傲
奉常王隆,现在不能再称之为“邛成侯之侄”了,因为他也因昔日联络渭北举事之功,挤进了侯爵最末位,封“甘泉侯”。
反正甘泉宫也被王莽拆了,第五伦便将此地析作一县,给王隆作为食邑,因为王隆最喜欢老师扬雄的作品是《甘泉赋》。
九月上旬关中战云密布,魏国草台班子下的三公九卿或直接奉命出征,或督着粮秣辎重,唯独王隆作为管礼仪和教育事业的“奉常”,却不必操心太多。他只一头扎在从石渠、天禄运来的宫廷藏书里,将它们一一区分。
栎阳作为秦汉行宫,分内外两部分,第五伦自居于外,内部竟不用来充斥女子后宫,而是让给书籍来住。这份对知识的敬重,让王隆颇为感动,只感慨不愧同是扬子云的学生。
协助他管书的大夫梁丘赐则有些担忧:“甘泉侯,这些书简早早布置起来,倒不如继续留在车上,若是贼兵打来……”
“刘伯升不会赢。”
“他甚至连栎阳城下都打不到来。”王隆指挥人将书籍一一搬运:“我相信大王和诸位将军。”
第五伦说了,他迟早会将一整个栎阳宫都交给王隆和书,设置一个“图书馆”的馆阁,除了保存文化典籍外,也有另一个目的:招揽读书人。
人才永远都缺,读书人尤其如此,第五伦没有”汉“的名号,又出身寒门,在吸引士人方面,看似落了下风,他思量过,决定效法魏文侯之事。
“孔子既没,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又有田子方、段干木、吴起、禽滑釐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一时间群贤毕至。”
西河学派乃是战国初时的大事,靠着“大师”吸引求学士人来投,学成后直接做魏国的官,魏文侯遂得到了大量人才,一跃成为战国第一强国。
第五伦以魏为国号,遂有样学样,他虽无“大师”,但有书啊!
这年头书太稀缺了,不在于简牍有多贵,而是五经学派门户之见极深,为了争夺博士位置反目成仇,对学问敝帚自珍。能口述就绝不手抄,以免流传太多,被外面的人不必拜师就学了去,打破了学术垄断,让博士及弟子们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