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要来了。”这是第五伦在北阙甲第那一夜,对第五霸陈述自己计划时说的话。
“新室将亡,孙儿要么拾阶而上,要么随之一起覆亡,为宗族计,我决定选择前者!”
“我决定往前走一步,为我家,竖立这天下,最高的阀阅!”
第五霸又感到惊愕,但细细思索,却又觉得不意外,在甲第“韬光养狗”,不就是为了今天么。
第五霸当然听孙儿的,但是想到对自己颇为礼遇的皇帝王莽,第五霸总觉得有点对不住他……
而此时此刻,乱世真来时,翻腾在他心中的,还有另一种情绪。
第五霸对一旁的张鱼说道:“当年陈汤校尉带吾等远征西域,斩郅支之首,回程的路上,却被儒官以矫制为名百般刁难,缴获统统收走,犒赏也迟迟发不下来,吾等回到家乡后心灰意冷。”
“我当时年轻,不忿,曾自言:我第五霸若是生于乱世,带三尺剑,跨烈马随明主征战,何止区区屯长?说不定能封侯,万户侯!”
但第五霸这漫长的一生,除却在西域那几年外,都是实实在在的太平岁月,至少关中是如此,和平生活真是沉闷啊,不知不觉,他就老了。
没想到,一只脚踏入棺材的年纪,乱世却迎面而来,猝不及防,将所有人都卷了进去。
年轻时期盼的金戈铁马来了,但第五霸,却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这是为什么呢?
他在那喃喃自语,张鱼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道:“将军也说过,宁为太平犬,莫为乱世人……”
“呸,暮气!”
岂料第五霸却啐了一口,也不知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第五伦,反正是收起了这份伤感。
而此时,有一车驶至乡邑,却是赶回第五里通知的朱弟,他身后是第五里的人,来的不止是青壮,连头发花白的老伙计都悉数出动!乃是第一支抵达乡邑的队伍。
这些年来,义仓、义钱、义田,第五伦分利益与族人,保护他们免受苛税訾产,众人都记在心里,听闻鼓声,瞬时响应。
朱弟扛着一副物什入了乡寺:“老宗主,甲取来了!”
这甲式样很老,年纪比朱弟、张鱼加起来还大,是前汉的旧货,但第五霸却点名要它。
这是他年少时作为恶少年,远征西域时穿的札甲,一直藏在家里。
甲片锈了就换,革带断了就缝,去年时上了新漆,至少看上去没那么旧了。
看到它,第五霸仿佛见到了老伙计,露出了笑:“来,替老夫披上。”
张鱼、朱弟替第五霸披挂甲衣,老爷子闭上眼,感受身上的沉重,似乎在回想自己的大半生。
虽然居住在关中泾渭之畔,但第五氏的血系里,却带着大海的咸味,来自遥远的东方。
东海太冷,需要渗大量的酒,浮动在杯底的是他的家谱。
他出生的哇哇大哭,或许带着点田横五百壮士的嘶吼。
他长大时的眼里,尽是五陵的斗鸡走马之游闲。
到后来,迎面而来的是西域风沙,刮得脸疼。
虽然不知过了多少年,但他的耳畔似乎还有郅支城重木楼上的鼓点,汉家大黄弩穿了来自异域的夹门鱼鳞阵,有人高呼:“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可是后来,环首短刀折于农田,五花马老迈不堪骑乘,伏枥而哭,连千片铁也甲慢慢生锈剥落,壮士头发已白。
但现在,那些曾经放下的,离第五霸远去的东西,却一点点披挂了回来。
他的勇气,他的功业,还有他消磨的壮心!
“老宗主,有点紧。”
“紧点没事。”
甲虽沉,却让人安心,第五霸带着两位年轻人,推开乡寺大门,临渠乡还剩下的四五千丁壮,悉数在邑外集结。虽然偷偷摸摸训了快一年,但他们此刻仍是乌合之众,人心不一,需要一位领袖振臂一呼。
“吾乃第五霸,第五伦之大父!”
第五霸站到邑墙之上,老家伙此刻腰杆还能挺直,学着孙儿说话,亦能赢得众人欢呼,毕竟孝义伯鱼之名,在本县人尽皆知,本乡人人崇敬。
虽然说,人无再少年,白发不能复黑。
虽说,他也不知道未来等待家族的是什么,第五伦究竟想将家里的阀阅增高到何种程度。
但这一刻。
他第五霸,不是一个垂垂老叟。
还是那个跟着陈汤、甘延寿,腰间挎刀,跃马横行西域的五陵少年!
等正午时分,昨日奉命带百多人渡过渭水,回长陵来准备举事的第七彪、第八矫抵达临渠乡邑时,见到的,便是秣马厉兵,随时准备干大事的三千乡党。
皆高举五字旗,额带黄巾。乡党族兵的士气,比第五伦那三万多被阻于灞水畔的新兵们,不知高哪里去,他们还拿下了得到诏令后,来此查探的几个绣衣使者,杀了其所从百余人练手。
“阿彪、阿矫,来了?”第五霸笑呵呵地看着两个小辈,二人没料到这边响应竟如此之快,面面相觑,立刻下马拜见,分说第五伦在鸿门举事情状。
第五霸听罢颔首不已,只似开玩笑地问道:
“汝等说,老夫若带人拿下了长陵,乃至半个列尉郡,伯鱼往后,肯给我封个万户侯做做么!?”
……
“此乃陛下诏书!”
在临渠乡没讨到便宜的绣衣使者,还是有人逃走,他们立刻往北进入长陵城,下午晡时,便将王莽的诏令拍在郡大尹张湛案几上。
一向忠恳的张湛颇为震惊:“第五伦素来忠心为国,为何竟无故而叛?”
张湛还以为,第五伦是和自己一样的人呢!
使者也很慌,现在形势太乱了,第五伦举事的消息很快就将传遍关中,灞桥已烧,北军与叛军对峙于灞水,而王莽还在期盼六尉的勤王大军。
其中,第五伦的老家列尉,就是关键一环,只能指望张湛能继续尽忠。
“张大尹,陛下封汝为侯!君身为第五伦举主,只有派人将其宗族缉捕,方能洗脱嫌疑!吾等路过临渠乡时,那儿已经反了,请立刻发郡兵剿灭!”
但列尉郡兵都被大司空调走泰半,剩下没多少了啊。
话未曾说完,外头一阵嘈杂慌乱,郡贼曹掾匆匆赶来禀报:“大尹,出了大事!”
“何事?”
“临渠乡纠集了数千人,为首者乃第五霸,自号‘五陵将军’,兵临城下!”
……
第242章 举不举?
张湛在长陵的“尽忠坚守”,只维持了半个晚上。
五月二十六日凌晨,忙活一日守城布置的张湛好容易靠在柱子上眯了一会,等他发现不对劲醒来时,却发现自己竟被绑了起来!
郡中诸曹在厅堂里跪成一片,满脸惭愧地告诉他:“郡君,城中响应第五伯鱼者不知凡几,里闾奸雄密会,动辄上百人,四座城门频频有轻侠靠近,欲里应外合。郡兵被大司空抽走大半去了东方,吾等料想不能阻止今日之变,反正外头举事的都是本乡人,想必不会危害百姓,商量过后,长陵人不打长陵人,索性将门开了。”
他们朝张湛稽首:“缚住郡君,非欲行不轨,只是张公刚烈,唯恐伤到了自己啊!”
为免张湛气到咬舌头,他们还好心将他的嘴用干净的布塞住。
少顷之后,兵不血刃进入长陵郡府的第五霸、第八矫等人,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张湛毕竟是第五伦的举主,这意味着不寻常的关系,第八矫连忙替他松绑,张湛却只瞪着一身甲胄的第五霸:“县三老,你……”
“张公。”前年因为第五伦的缘由,被官府推举为县三老的第五霸拍着自己的甲哈哈笑道:“我不是县三老,吾乃安民大将军麾下,五陵偏将军是也!”
他是觉得族中除了孙儿没一个成器的,第七彪、第八矫都名声不够,索性自己来扛大旗——第五伦他祖父,是不是很响亮?也顺便过把将军的瘾。
张湛更气了:“汝祖孙二人,受天子恩德颇盛,何故叛乱?”
第五霸是那种纵心里有点惭愧,嘴上却绝不示弱的,遂拿出恶少年无赖劲来:“伯鱼乃是实打实的功绩,击匈奴、平悖逆、败赤眉,一桩桩一件件,就算放在汉朝,也足以封侯为二千石,上天假王莽之手擢拔而已,有何恩德?”
这老不要脸的,张湛还欲斥责,一旁却有人怒喝道:“张子孝,时至今日,为何还执迷不悟!”
却是第八矫,他此刻一脸正气:“王莽虐民之深,十有余载,大尹难道就视而不见?”
“那一年,泾水雍塞改道,灾民上万,然王莽以为这是土填水、新室灭匈奴之兆,竟不以为凶,反以为吉。张公数次求援,然朝廷视若罔闻,致使救灾不及时,上千户人家流离失所。”
“这之后征匈奴,訾税产,发徭役,修九庙,又使得无数人家破人亡,沦为猪突豨勇,张公屡屡劝诫,然王莽无一听从。”
“此等种种,害民不浅,而王莽不曾悔过罪己,何异于刺人而杀之曰:‘非我也,兵也’?“
“而张公与先前作为新室之臣的安民大将军,皆是王莽手中之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