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说,‘我的鼓声,不会停’!”
第五伦这举止,确实激励到了被团团围住的士卒们,他们多是持刀盾者,跟着第七彪持盾顶住赤眉军的兵器,底下环刀猛砍,相较于赤眉毫无秩序的前赴后继,刀盾兵们有秩序的杀人效率更高,只可惜人手太少,虽暂时停滞了对方的猛攻,却也找不到反击的机会。
而不管远处近处,各阵都在奋力苦战,甚至有些部队眼看第五伦被赤眉所围,都慌乱起来,诸如彭宠、柴戎的兵,也不知是想来救援还是想跑。
魏兵慌,赤眉就更慌了,他们亦发现后头多了一支敌军,甚至有人传是迟昭平被官军给杀了,亦不断有人脱离战斗,向四面八方跑去。
就在这僵持之际,打破战局的,竟是双方都万万没想到的人。
不是此刻尚在定陶的耿氏叔侄,也不是迟迟没到的耿家兵。
而是一群不披片甲,没有队列,扛着锄櫌(yōu)棘矜,觅着喊杀声和第五伦的鼓点,从远处陆续赶来的本地百姓!
他们来自聊城周围的里闾乡邑,足有数千之众,犹如小溪汇作河流,秩序乱糟糟的尚不如赤眉,就这样出现在战场后方。
他们连民兵都算不上,当初第五伦派鲁仲康等人去募兵挑人时,年纪太老太小的,都不要。
可眼下,众人却还是赶了来,或老到头发花白,或小到不如锄头高,甚至还有一群拎着镰刀的壮妇。百姓们站在陇上,看着乱糟糟的战场,目光是尽是惶恐和不安。
众人都曾饱受寇乱之苦,那段时日过得凄惨,亏了第五伦驱贼,才得以返回乡中。第五伦重整了本地秩序,组建新的官府,给他们分发了种子,每个里补上武安铁工坊所制的农具,好让众人来年能安生种地。
对本地农夫而言,这便是救命之恩了,更别说明年赋税减半的承诺,更让他们欢欣鼓舞,铆足了劲要等春天好好耕作,将今年被耽误的收成补回来。
可偏偏有人不让他们安宁啊!
行走在本地的门下吏们,秉承第五伦妖魔化赤眉军的方略,清楚无误地告诉众人:“赤眉若再入聊城,汝等的种子口粮将被彼辈夺走,又要抛田弃坟,被裹挟成流民,永远回不来了!”
听闻这边打起了仗,不知胜负,众人都打算过来看看情况,正好遇到为第五伦押粮的上计掾冯勤。
冯勤虽是豪右子弟,但也深知赤眉若胜,那魏地豪强也算完了,遂一番鼓动,将百姓们一并带来助阵。
这冯勤平日闷声不出气,对第五伦给流民兵分地还颇有微词,如今竟难得勇了一回。
冯勤穿着一身文官衣服,挥舞着剑,纵马跃下地头,发出了号召:“诸君,报答第五公大恩,就在今日!”
“助第五公,驱逐贼寇!”
几千人举着锄头,嗷嗷叫着朝他们眼中的贼寇赤眉冲去,拿出了平日争水的气势来,打了近处则是毫无章法地乱挥。
亦有猪倌和放羊的孩子,远远捡起石头,放在皮筋里飞速旋转,然后猛地砸出去,这是打猪打牛的招数,砸在赤眉身上,亦能叫他们头破血流!
虽然这群民众实际造成的伤害不高,但气势极强,围攻第五伦,啃了整整一刻迟迟无功的赤眉偏师本就士气开始低落,被他们这么一打,还以为是官军援兵到了,在内外夹击下,竟开始陆续溃败,除了被亲卫们缠住不得走脱的,其余两三千人纷纷朝大河方向撤走。
第五伦的鼓声未停,他也颇为吃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若是一般的战事,百姓们指不定会添乱。可遇上赤眉,且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却成了压垮对方的最后一根稻草。
百姓并不全然懦弱可欺,当初若有强有力的官服将他们组织起来,何惧五楼贼?
冯勤也纵马过来禀报情况:“大尹,皆是本地百姓,自发来助我军破贼!”
“大善!”第五伦大笑道:“都是义民啊,伦事后必有重谢。伟伯,你这次也立大功了!”
而看着百姓助阵这一幕,第五伦比被豪强们拥戴、被官僚吹捧更加欢喜,暗道:“看来我做的一切,确实是对的。天矜于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决定百姓向背的,不是最初的阶级,而是你为他们利益而做的努力。
人民,河北的人民,在赤眉和第五伦中间做选择时,和他站到了一起!这是天意要他胜利啊!
老天爷都站在你这边了,那还有什么好怕的?
第五伦朝还想痛打落水狗的义民们拱手:“战事纷乱,刀剑无眼,为免诸君伤亡,可远远跟在我军后头,为我捕得赤眉残卒即可。”
而第五伦则调转马车,带着自己浴血奋战的亲卫,朝向局势大变的战场。随着袭击第五伦的奇兵以失败告终,而迟昭平又被马援部奇袭,赤眉人心大乱,加上打了一个时辰肚子也饿了,已无战心,开始陆续败退。
第五伦可不愿轻易放敌人离开,再度敲响了鼓,声嘶力竭地大吼道:
“随我前驱。”
“将赤眉贼,赶到河里!”
……
第210章 这河里
没有人比赤眉更懂跑路。
尽管他们中不少人,参与过成昌大捷那样的胜仗,可更多时候,众人都在被郡里、州里、朝廷的军队追得东奔西窜。
故而冲锋时悍不畏死,败退时也毫不犹豫,赤眉军这次进攻本想一鼓作气打进河北,如今战事遇挫,士气已衰,身后甚至还遭到袭击,顿时就竭了。原本拧成一条心想打赢求活的赤眉开始散乱,后队方才还是推攮前排,见情况不妙,遂开始倒退着撤走,然后掉头狂奔!
与之相反,第五伦戎车上的旗帜,则在第七彪等亲卫簇拥下,在那些“义民”的紧随下,开始向前奋击。
作为一军之胆,他不但要在敌人包围、飞矢往来中面不改色持续击鼓,还要吹响反击的号角。
“随我反攻!”
旗帜经过民兵队伍,鲁仲康与本地民兵靠着松散的秩序和简陋的甲兵,与数量相当的赤眉打得有来有回。因双方是菜鸡互啄,战术含量极低,造成的伤亡也不高。方才围困第五伦的那批赤眉后撤时,还顺便将阵列冲开了一个大口子,若非整个战局都已倾斜,只怕要变成突破口。
此刻他们亦积极追随第五伦,声音喊得极大。
“将赤眉赶到河里!”
接下来是五花八门的豪强武装,他们能各守阵脚不失,但在反攻到来之际,却对撵赤眉主力没兴趣,反而热衷于去抓跑得零散的赤眉溃兵——豪强们各有私心,第五伦答应战后可以分到部分俘虏,作为报偿,许多人理解成抓多少就能得多少。
曾承受了两倍之敌进攻的郡兵和更始旧兵,亦是不甚积极,看得出来,不论是柴戎还是彭宠,都想在战争尾声到来之际保存实力。
最后途经中央靠前的大阵,臧怒带着两千甲士在最前线和最多的敌人战斗,扛着五倍甚至十倍之敌的围攻,坚持了近一个时辰,正因为他们死战不退,才让战斗有了胜利的希望。
尽管甲厚兵利,但众人也拗不过贼众前赴后继,此刻战罢,已是人人浴血,战损率全军最高。哪怕还活着的人,跟赤眉玩了一个时辰的你推我攮后,也早已耗尽了气力。那洪流如来时一般退却后,战士们大多一屁股坐在地上,甚至是敌人的尸体上,喘息不已。
第五伦戎车经过时,他们纵是疲倦,亦撑着矛起身,而第五伦朝众人作揖。
“此役,诸君立首功,但吾等尚得全胜,汝等且往战场左右追击。”
第五伦有计较,果让赤眉乱跑一气,留个一两万人在河北,相当于再来一支五楼贼,他的辖区还是会遭殃,必须统统赶过河才行。
眼前这光景,第五伦也后悔,若能未卜先知,他肯定不把骑兵派给耿纯二人了。
在友军都不努力的情况下,追击已经变成了民兵的主场,与各怀心思的杂牌、精疲力竭的主力不同,他们都是欢呼狂吼,跟着第五伦奋勇向前。加上后头数千义民鼓噪,起码声势不小,第五伦瞧着人心可用,未来扩军时,他们便是潜在的兵源。
此刻赤眉若是有人组织反击,他们恐怕要吃大亏,但败军之际人人都只顾得争先遁逃,方向还极其分散,亏得如此,在岸边战斗的马援才避免了被几万败兵冲垮的厄运。
迟昭平的亲信纠缠着马援,那载着女渠帅的大车也开始后撤,驶往冰封的大河,唯独上头摇旗的那位傩面女子,面具孔后的眼睛一直望着西面,望着元城方向,恨恨不已。
“和上次一样,只差一点!”
等第五伦带人杀到岸边与马援汇合时,大多数赤眉都下到了河床上,拥在长达十数里的冰河上,仿佛晶莹镜面上的一群群小蚂蚁。
跑得早的人已经过到对岸去了,慢的则还留在这边,急不可耐。
或许是今日被太多人践踏,或许是冰面上太过拥挤,忽然之间,镜面陡然开裂,如同春天开河提前到来,冰面的破碎声伴随着赤眉军的惊呼声,响彻两岸!
那道巨大的缝隙犹如黄河大鱼张开的巨口,直接吞噬了上千人,他们绝望地落入冰冷彻骨的水中,挣扎着想要抓住漂浮的冰块,或朝岸上的乡党袍泽呼救,但更多的赤眉只是匆匆避开裂缝,从还完好的冰面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