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业油然神往,节度使的牌面简直仅次于皇帝銮驾,等他再看时,中军大队人马已经入城,各国使节和将军簇拥在后面,也拥挤进了小小的顿多城,给这一日繁盛显赫,画下了完美的句号。
他回过头来,看见身边的任承嗣、赵元韦二人,脸上皆显露出神往之色,赵元韦口中喃喃说道:“此生能为节度使,就算来世转成猪狗也不亏了。”
“屁!”任承嗣啐了一口说:“来世为啥要转猪狗,身为节度使,为大唐立下赫赫功勋,这是功德,岂能加罪?”
赵元韦也索性与他抬起杠来:“你杀生过多,连菩萨地藏都看不过眼,你应该下地狱。”
“你杀得少了?你他娘的应该下油锅!”
李嗣业退出战团之外,靠着女墙津津有味地看二人互喷,两人却突然转过身来,把矛头对准了他:“这位的前途比我们敞亮的多,我们若是下地狱,他岂不是要入无间地狱?”
两人悻悻地转身踩着土坯台阶下到了堡底,李嗣业莫名其妙,指着自己喃喃自语道:“我怎么就该下无间地狱了?你们从哪儿看出来我比你们有前途?”
……
盖嘉运率领中军刚进入顿多城,贺莫干达就急匆匆地进去拜见。他实在是支撑不住了,几万人待在这拨换河前的草场上,每天都要吃掉一大群羊。顿多城附近丘陵起伏,实在是算不上水草丰美的好牧场,真正的好牧场在碎叶镇那边儿,如今被吐火仙可汗的人占在手中。
盖嘉运将旌节设立在顿多的城楼上,作为他的临时行辕,又将突骑施、石国,拔汉那等中亚诸国的首脑召了进来。
贺莫急不可耐地向盖中丞表述了自己现在的困境,希望盖嘉运尽快起大军出发。
盖嘉运手执马鞭,一只脚踩在青石案上说道:“诸位,兵贵神速,今日编阵休整,明日在河边设台祭祀神灵,祭我旌旗。以突骑施贺莫部为先导,我安西军为中军,休循州拔汉那阿悉烂达可汗所部、大宛都督(石国)莫贺咄吐屯所部、南谧州刺史(米国)默啜所部为后军,兵发碎叶城!”
盖嘉运每叫到一个人的名字,对方便躬身抱胸行礼,等他说完这番话之后,所有人都用叉手礼道:“惟中丞命是从!”
他高抬下巴倨傲地点了点头,心中油然而生豪气,用那句话说就是感觉人生已经达到了巅峰。他此刻就是西域的最高主宰者,再无人能够盖过他的权势。
“各位下去之后,迅速整顿各部编以阵型,明日祭天之后,便拔营而起,谁若是误了我的时辰,别怪盖某以其血祭旗!”
众人心中一凛,同时叉手应道:“喏!”
这些西域协军首领退去之后,帐内便只剩下盖嘉运和夫蒙灵察,他抚着夫蒙的肩膀请他坐到石案对面的羊毡上,宽厚地说道:“今日带中军进城,观顿多城外诸营井然有序,碛西各部驻扎也颇有章法,这全赖你居中调度之功。”
夫蒙灵察低头叉手说道:“中丞过奖了。”
“你下去之后,差人在拨换河畔搭建祭台,布置祭祀仪式,整顿仪仗,我派副使杨希烈协助于你。”
“喏。”
盖家运又说了几句抚慰夫蒙灵察的话,才遣他下去。
夫蒙灵察从城楼中出来,感觉心中热气腾腾,仿佛有使不完的心气儿。在安西众多将领中,他并不是最出挑的,也许是为人忠厚谨慎,更或许这张略显酡红的忠义脸,使得盖嘉运对他青眼有加。人和人之间的缘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缘对上了,一切便显得那么顺理成章了。
他能预感到,经过这一场战事之后,他的仕途将开始正式起飞。
盖嘉运此刻同样意满志得,心中感激命运之神的垂青。他刚成为碛西节度使,经略安西,北庭两镇,老对手苏禄就嗝屁了,引发了突骑施黑黄两部争斗。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苏禄一死,整个西域还有谁是他的对手?吐火仙可汗?都摩支?还有来向他求援的贺莫达干?这些人统统不配放在他的眼中,这场战争对他来说,简直就是王者对青铜。
祭天誓师仪式在第二日辰时进行,实际上拂晓时分,拨换河沿岸就已经开始拆卸营帐了,等到祭祀结束,大军便可直接动身。
第218章 鼓舞誓师祭天
夫蒙灵察开始组织人手搭建祭台,营地拆卸后的木桩就是现成的材料,基座由夯土铸成,拾阶而上皆铺以羊毛毡。祭天需要礼乐,中军有现成的军鼓和青铜号角,礼乐之后还需要舞蹈,这个时期的唐人不只会吹牛,还非常善舞,军中随便挑出几个汉子来,都能跳一段激昂慷慨的秦王破阵舞。
从顿多城北门到河岸祭台边,两边排列军阵仪仗,都是非常具有代表性的部队,还要照顾到西域少数民族的情绪。所以夫蒙安排靠近祭台两侧为盖嘉运的中军,再往远一点儿是突骑施贺莫部,然后是他亲率的左右虞侯军,再往远走是拔汉那可汗的部队,紧接着是杨希烈的左右厢军,这样隔一错一,石国米国等王的队伍就只能站在城门远远遥盼了。
李嗣业所带的第八团很幸运,他们作为跳荡仪仗代表被安排站在前列,这样就可以观摩到整个祭祀过程。
今日阳光明媚,西风萧瑟,祭道两侧旁无数面大旗迎风招展,军阵庄严肃穆,数万士卒共聚拨换河南岸。在李嗣业看来,这样的场面也只有奥运会开幕式可以媲美了。
夫蒙灵察作为副祭官,主持整个祭祀流程,他命人将祭台左右两侧的耸立的火盆点燃,等到日晷指向辰时方位,便抖擞披风拄着横刀,面朝城门扯开了嗓子高声喊道:“辰时已到!开祭!”
顿多城城门轰然大开,青铜号角低沉的声音从门中传出,使得空气中都充满了肃穆的气息。节度使的两面门旌率先出城,紧接着是中军牙旗,三面大旗高擎数丈,两边仪仗的所有旗帜在它们面前黯然失色。
号角手们列阵吹奏着缓缓走出,声音悠长,经久不息,想要达到这种效果,号手阵列需要默契配合,前排号手气息不足时,后排号手赶紧顶上,好让前排的袍泽换气,第三排号手等前排气竭时继续顶上。祭祀仪式非同小可,出了差错可是杀头的罪过。
密集而有节奏的鼓点声咚咚响起,数百名军汉抬着两面军鼓台并排而出,两名肌肉精装的大汉,额头上包着白色抹额,粗壮双臂挥动着鼓槌敲击牛皮鼓面,声如雷霆震响拨换河两岸。
在这富有原始气息的号角和鼓声中,将士们胸腔中的野性因子被激发,仿佛有种狂热的节律跟着鼓点而跳动,兵卒们手中的长枪不自觉地上下锤击着地面。就连李嗣业这个自诩见多识广的现代人,也被这狂热气氛所迷惑,恨不能现在就提着陌刀冲向碎叶城斩下几百个头颅来。
鼓台之后是百名执戟长和五百跳荡兵跳着舞蹈从城门而出,执戟长方阵均身披明光铠,跳出的舞蹈也显得沉重机械许多,脚步随着鼓点左右跳动,手中的长戟以挥击姿态刺向前方空中,整齐划一产生美感。
而在执戟长方阵的中央,竟然有一个提着马槊的将军横槊而舞。他穿着青黑色的山文甲,肩披红色披风,凤翅兜鍪线条精美,舞蹈虽然显得生疏笨拙,却有一种神经质的武夫气概。
李嗣业认出来了,跳舞的这位是碛西节度使盖嘉运,这实在让他大跌眼镜,堂堂节度使竟然亲自下场跳舞,而且还跳得如此难看。不过这种情况下,盖中丞就是跳得再难看,也没人敢笑他。
唐人尚武更尚舞,从皇帝到臣子,谁高兴了都可以跳两下子。贞观初年军神李靖大破西突厥,消息传来李渊李世民父子相对而舞,如今幽州的那位偷羊贼,靠跳舞来逢迎媚上,获得了三镇节度使。今天是盖中丞的大日子,人家跳两下子怎么啦,怎么啦。
跳荡兵们的舞蹈就显得灵动多了,他们身上的鳞甲轻便,舞姿也显得跳脱。前排是左手横刀,右手盾牌的刀盾兵,后排是长枪兵,跳舞的路数也与作战相似,盾兵们并肩合在一起的时候形成盾墙,长枪兵在盾墙的夹缝中刺出,然后散开蹲下。
刀盾兵们躬身半蹲,脚步随着鼓点的节奏走出直线猫步,肩头像跳巴扎嘿似的左右摇晃,右手中的横刀和着鼓点拍击在盾面上,口中发出整齐的号子。
鼓声响起,咚!咚!咚!
刀击盾面,咵!咵!咵!
兵卒喊号,嗨!嗨!嗨!
就连列阵举着黄色长幡的旗手们,旗杆也随着节奏上下抖动。
长幡队伍的最后,是几十名兵卒驱赶着用来献祭的牦牛和山羊。
按照礼制,节度使是臣属,献祭应该用少牢,祭品是猪和羊,天子献祭才是太牢,杀猪牛羊三牲以祭苍天。但事出仓促找不来猪,便只好以牦牛和山羊代替。
献祭队伍到达祭台前,鼓手长喊了一声号子,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夫蒙灵察在祭台上喊了一声:“开!”
队伍同时向两边分开,让出了中间道路,献祭第一阶段的鼓舞宣告结束。
气氛暂时处于静默状态,所有人屏声静气,等待献祭的正式仪式。
盖嘉运跳得满头大汗,将兜鍪从头顶摘了下来,监军侍从连忙献上手帕,他伸手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又有随从递来水袋,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将剩下的水倾倒在头顶上,顺着他的脸庞胡须浇湿了甲胄衣衫,伸手抹了一把脸喊了声:“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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