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兄节哀。”韩秀峰急忙把吴文铭扶了上来,紧攥着他胳膊问:“吴兄,庄里的其他人呢?”
“死了,我吴家庄四百多男女老幼全死在贼匪手里,就这几个贪生怕死的畜生活了下来。”吴文铭越想越气,伸手就要抢大头的刀,不用问就晓得他想把跟着来的那几个吴家子弟砍了。
“吴兄息怒,”李致庸急忙拦住,跟韩秀峰一起攥着他道:“吴兄,人死不能复生,现在砍了他们又有何用,不如让他们戴罪立功,为两位老爷子,为吴家庄上下四百多口报仇雪恨!”
“是啊,先留他们一条命。”
那几个吴家子弟羞愧的恨不得立马投河,可想到死在贼匪手里的妻儿老小,顿时不约而同跪倒在河岸上,年纪最大的那个一边啪啪啪抽着自个儿的耳光,一边泪流满面地哀求道:“六爷,我该死,我对不起列祖列宗,我没脸活在这世上!求你先留我一条命,让我去拉几个垫背的!”
“听见没有,他们晓得错了。”韩秀峰示意大头把苟活下来的这几个吴家子弟带走,拍着他胳膊劝道:“吴兄,吴家死的人够多了,先留他们一条命吧。”
“怪我,全怪我,我要是早些回去,要是那会儿就把两位老祖宗绑泰州去,怎会发生这样的事……”
“现在说这些太晚了,当务之急是为两位老祖宗报仇。”韩秀峰跟周兴远对视了一眼,直言不讳地说:“贼匪已经占了扬州,如果不出意外,他们很快就会派兵出来抢粮。我们这边的营寨还没扎好,吴兄要是愿意,我想劳烦吴兄带一团乡勇去对岸跟贼匪周旋。”
心如刀绞的吴文铭没想到一回来韩秀峰就提出这么个要求,正不晓得该不该答应,韩秀峰又说道:“这不是一个好差事,一个不慎就回不来。要不是万不得已,我韩秀峰打死也不会开这个口。”
想到张翊国不一定会服别人,但一定会对吴文铭言听计从,张光成接过话茬:“不用跟贼匪硬碰硬,只要打打冷枪,截杀几个落单的,如果有机会就烧烧贼匪抢到的粮草。总而言之就是骚扰,让他们首尾难顾,让他们一时半会搞不清东岸的虚实。”
“我去!”吴文铭满腔怒火,早就想跟贼匪拼了,恨恨地说:“诸位,刚才那几个贪生怕死的畜生说没脸活,两位老祖宗和我吴家庄上上下下四百多口惨死在贼匪手里,我吴文铭一样没脸苟活!”
“吴兄,你不能死,你得给我好好活着。”韩秀峰深吸口气,接着道:“我跟你提过的盐知事张翊国就在对岸,他手下有几十号乡勇,你带人过去跟他汇合。让他别自作主张,不要再跟贼匪硬拼。”
第三百二十二章 变天!
徐瀛跟韩秀峰一样时刻关注扬州的消息,先后往扬州城和仙女庙等地方派了十几个探子。
寅时二刻,探子连夜送回扬州城失陷的探报,徐瀛把幕友们叫起来商量了一会儿对策,铺司兵又送来韩秀峰关于扬州失陷、贼匪势大,本打算驰援扬州的泰勇营兵少将寡,只能在万福桥就地扎营,准备死守廖家沟的公文。
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泰勇营拢共就那几百号临时招募的乡勇,对于廖家沟能不能守住,徐瀛不是心里没底,而是没哪怕一丁点信心,只希望韩秀峰率乡勇们能守一个时辰算一个时辰,能守一天算一天。
总之,他要做最坏打算。
因为贼匪一旦东渡廖家沟便能长驱直入,最迟两天便能兵围泰州。正因为如此,他连早饭也顾不上吃就带着几个亲随出衙巡视城防。
徐瀛刚走不大会儿,张光成的堂弟张光生回来了,跟门丁打了个招呼直奔后衙。人家是张之杲的侄子,而张之杲尽管不理事但现在依然是泰州正堂,门子不好阻拦只能由着张光生进去。
一见着张光生,张之杲的病立马好了,接过信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光生,我们的人呢?”
“禀伯父,我们的人全在衙外候着。”
“张守备和杨监掣那边呢?”
“全说好了,他们就等您升堂。”
“好,你先出去叫人,我这就去大堂!”
大伯终于可以重掌泰州,张光生激动不已,连忙回头道:“小翠,伺候老爷更衣!”
“哦,来了。”守在门口的丫头缓过神,急忙推门走了进来。
……
张之杲虽然前不久被徐瀛夺了权,但刑名、钱谷等师爷和十几个长随并没有就这么遣散,一接到张光生的消息就从后门鱼贯走进内衙,拥簇着刚换上官服的张之杲直奔签押房。
胡师爷屁股上的伤没个把月好不了,行动不便,自然没法儿跟徐瀛出去巡城,正趴在榻上看公文,只见本应该躺在床上等死的张之杲竟跟回了魂似的大摇大摆闯了进来,他一下子懵了,不晓得该如何应对,甚至忘了该起身行礼。
“胡先生,你家老爷呢?”张之杲背着手冷冷地问。
“我……我家老爷出去巡视城防了,张老爷,您……您怎么出来了,您的病好了?”
“托你家老爷的福,本官的病好差不多了。”张之杲懒得多看他一眼,转过身去紧盯着书架,看着书架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印匣。
刑名老夫子反应过来,立马走过去捧下木匣,搁在案子上打开,取出官印看了看,随即放进去盖上:“禀老爷,大印完好无损!”
“好,拿上官印,随老爷我升堂!”
“遵命!”
胡师爷猛然意识到张之杲为何要来拿官印,强忍着剧痛站起来问:“张老爷,您这是做什么?”
“本官要做什么,难不成还要跟你禀报?”张之杲冷哼了一声,甩手而去。
胡师爷急了,正准备阻拦,却被张之杲的长随拦住了:“胡先生,俗话说吃一堑长一智,您怎么就不长记性呢?别忘了您那顿板子是怎么挨的,可不能再以下犯上。”
“你……你……!”
“别你啊我的啦,这是大老爷们的事,你我既插不上话更插不了手,您还是好生养伤吧。”
说话间,张之杲已大步流星步入大堂。
守在堂前的几个皂隶大吃一惊,一时间竟忘了上前行礼。
张之杲也不跟他们计较,就这么走到公案后坐下,摸了摸刑名老夫子刚送到案子上的印匣,随即抬头道:“李九,去把九房经承全叫来,让他们把这些天的公文全带上,本官要看看有哪些公务要办。”
“遵命!”皂班班头反应过来,急忙躬身领命。
这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只见张光生带着一帮乡勇雄赳赳气昂昂闯进衙门,把徐瀛从扬州带来的家人全赶到了一边。紧接着,泰州营张守备、漕标吴千总,两淮盐运司泰坝监掣署的杨老爷,以及分发到泰州候补试用的文武官员全来了。
他们纷纷上前行礼,恭贺张之杲贵体康复,九房书吏和三班衙役再傻也明白泰州“变天”了,也急忙上前问安。
等徐瀛收到消息,火急火燎赶到州衙时,张之杲正端坐在堂上跟一众文武官员以及刚刚赶到的士绅们通报贼情、商量对策。此情此景,让早上还说了算的徐瀛觉得自个儿像个外人,泰州的大事小事似乎全跟他没任何关系似的。
“徐兄回来了,”讨厌归讨厌,但表面文章依然得做,张之杲一见着徐瀛就起身相迎,一边示意家人去端椅子,一边拱着手诚恳真挚地说:“前些天之杲偶染风寒,病得不能理事。要不是徐兄移驻泰州,真不晓得要耽误多少公务,让徐兄费心了!”
徐瀛怎么也没想到他的病居然奇迹般的好了,拱手回了一礼,随即阴沉着脸道:“大敌当前,这些全是徐某份内之事,张兄何出此言?”
“是啊,贼匪已占了扬州,泰州可不能再陷于贼手。之杲身为泰州知州,守土有责,只要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让贼匪得逞!”张之杲顿了顿,旋即转身道:“诸位,正如徐老爷所说,大敌当前,之杲誓与泰州共存亡,但靠之杲一人可挡不住贼匪,还要请诸位襄助,一切全仰仗诸位了。”
“张老爷言重了,仰仗真谈不上,下官一切以张老爷马首是瞻!”
“张老爷,下官全听您的,您说怎么守我们就怎么守!”
……
一帮文武官员争前恐后的表忠心,徐瀛气得脸色铁青,正琢磨着该怎么收拾他们,张之杲竟回头道:“徐兄,下官已帮你安排好了下榻之所,请徐兄移步驿所稍事歇息,等本官安排好一切再去拜见。”
徐瀛再也忍不住了,紧盯着他怒问道:“张之杲,你敢以下犯上?”
“徐老爷何出此言?”张之杲装出一脸很无辜的样子,不卑不亢地说:“下官身为泰州正堂,泰州的大小事务本就是下官的职责所在。泰州正堂管泰州事,以下犯上这话真不晓得何从说起?”
“那你把本官当什么了,你眼里还有本官吗?”
“您是我们扬州府清军总捕同知,有关泰州的绿营及捕盗等事,下官自然会呈文去驿所向徐老爷您禀报。而这里是我泰州州衙,既不是徐老爷您的同知衙门,也不是徐老爷您下榻的驿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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