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贡去后,裴该继续整理文书,完了遣人送至华阴,交到卢志父手上,还附着一封长信,把自己的谋划合盘托出。因为裴该不是随便索要些土地,就把士卒及其家眷往司、兖两州一撒不管了,他要求每百户左右占地百顷,自成聚落,任命一名退役的老兵——或因年老,或因伤残——为村长,把全村都组织起来,且耕且训。对士卒们的口径是,因为胡寇尚在,司、兖也不安稳,且尚有盗匪肆虐乡间,若不并合一心,执械自卫,恐怕难以保全身家和产业。
对祖逖自然也是同样的说法,而其实真实用意,既是为了安士卒之心,保其产业,也是为了给自己预先设置多处兵役来源。等到这些名为村落,实为小屯堡的所在建设起来了,遇有缓急,裴该登高一呼,便可招兵数万——还都是经过农闲训练的可用之卒。既有原徐州军的老兵管理、统筹,则你说这些民户将来会更倾向于应司州之募,还是他之募呢?
倘若没有这一举措,裴该身在关中,附近缺乏稳固的补充兵来源,恐怕难以持久——总不能每年千里迢迢地从徐州招兵吧。
终究在这年月,想要维持一支数量庞大的职业兵耗费甚巨,估计到裴该目前十二营约两万正兵的规模就顶天了,还需大量义务兵随时补充。
再说了,北有石勒,南有王导、王敦,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就会把手伸向徐州来呢?
……
石勒在解决河北问题之前,自然是不会南下徐方的……况且还有青州曹嶷横在身前。要说他在襄国,身旁两个大敌,一为并州刘琨,一为幽州王浚,如同高悬头顶的宝剑,使石世龙寝食难安。好在那两家互相牵制,才使得石勒在河北逐渐站稳脚跟,还发兵三台,击走了刘演。
之所以先打刘演,一是因为临漳和三台距离石勒的腹心之地实在太近,虽有盟约,刘演自在高卧,石勒可丝毫也不敢放松警惕心——因为他本人就没把誓盟当一回事儿,怎么可能期望刘演久遵不背呢?
其二,则是因为刘琨正趁着裴、祖北伐之机,图谋攻打平阳,暂时还顾不到太行以东地区。
不过刘越石始终只是整备、训练而已,并未真正发兵南下,主要原因是粮秣不足。当日猗卢遇害,其将卫雄率本部及乌桓三万家,将近二十万众南依刘琨,可是人口骤增,反倒引发了晋阳等地的大粮荒。刘越石殚精竭虑,反复拆东墙补西墙,好不容易才把人心安定下来,据他估计,好好垦殖、积聚三年,乃可以迅猛无前之势,一举而下平阳!
在此之前么,就连侄子被石勒所逐,刘越石也只好干看着不敢动。石勒因此听从张宾之谋,写信给刘琨,先为攻取三台致歉,还诡称那本是王浚怂恿他干的……随即自称有归晋之意,说打算一两年间便即挥师北上,以攻王浚。刘琨得信大喜,当即遣人散发。
当然啦,刘琨也不傻,所谓散发,也不过派外甥温峤去通知了司州祖逖和长安索綝等人而已,这事儿是不能让王浚得着消息的。然而他不知道,与此同时,石勒也遣使王浚处,表态愿意归顺效命,还卑躬屈膝地请王浚“更进一步”。
王浚遣使回报,石勒下令把精兵锐卒全都隐藏了起来,还特意示使者以府库空虚状,仿佛他是因为穷得快活不下去了,才想要巴上王彭祖这个大靠山。王浚相赠石勒以麈尾,石勒不敢用,挂之于壁,朝夕礼拜,说:“我不得见王公,见王公所赐,则如同见面也。”
实话说这戏演得太过了,即便裴该不预知后事,若是见到了这一出,也肯定会冷笑:“此必作伪,隐有恶意!”可惜王浚却很吃这一套,再加上程遐建议石勒厚赂枣嵩,帮忙在王浚面前说好话,王彭祖遂不疑石勒,把全副精力都用了在如何造势,他好寻机南面称孤上了。
不过在此之前么,是不是先解决了段氏的问题?可是虽然自己派人、花钱武装慕容和宇文,那两家却貌似还不是段氏的对手……
石勒趁此机会,就在张宾的谋划下,借口遣使上贡,发轻骑奇袭幽州。所部顺利抵达易水,王浚麾下督护孙纬一方面驰告王浚,一方面打算率兵抵御,却被范阳太守游统所阻——游统其实早就被石勒给买通了。
报至蓟城,诸将都说来者不善,请求发兵抵御,王浚却说:“石某此来,正欲奉戴于我,有敢言攻击者——斩!”还命人准备酒食,打算款待石勒。石勒到了蓟城城外,生恐城内设有伏兵,于是先驱赶牛羊数千头进城,以堵塞街巷,然后才杀进城去,直接就把王彭祖从榻上揪下来,绑回襄国斩首。
石勒同时还处斩了枣嵩等诸多王浚宠臣爱将,就连那个游统也没落着好,石勒责其为臣不忠,同样一刀两段。对于裴宪、荀绰等名士,他则厚给车马,倾心招揽,裴、荀即降——开玩笑,枣嵩等人血淋淋的脑袋就在眼前,这会儿可不敢再冒充什么忠臣烈士了!
此为建兴四年四月间事,裴该还在大荔城悍拒刘曜,石勒则轻松干掉了他两大敌之一的幽州王浚。不过石勒并未能就此吞并整个幽州,段匹磾收容了王浚残部,发兵南下,宇文和慕容也都兴师来分一杯羹。最终石勒被迫放弃了蓟城——为段氏所据——退返襄国去了。
斩杀王浚后,石世龙便即召集诸将吏,商议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咱们是要跟段氏死磕呢,还是西进,或者南下?诸将都说,段氏与我誓盟,虽然此番略有摩擦,但并未彻底撕破脸皮,尚可严守边界,保持和睦,不宜发兵再向幽州。不如还是南下去打曹嶷、裴该,或者西进去攻刘琨吧?
张宾当即提出:应当挥师南下,夺取青、徐!
第四十二章 入其彀中而不自知
张宾主张南下攻打青、徐,他认为刘琨并不足虑,短时间内必不会翻越太行山进入冀州,咱们应当趁此时机,先定青、徐,控御大河上下。尤其王浚残部邵续和刘演还在厌次,必须即刻率师讨伐,不可容彼等坐大。
石勒尚在沉吟,程遐程子远突然出了班列,连连摆手,说:“右侯所言不妥,还当以西进为是。”随即“嘡嘡嘡”说出一番话来,掷地有声,就连张宾都难以驳斥……
首先,程遐并不反对发兵攻打厌次,但他认为邵续和刘演都不过癣疥之祸罢了——“明公但遣一将,率精锐五千,即可蹉踏之,便不能速胜,亦可使彼无力东顾。
“且邵续本王浚之将,今王浚既灭,乃可试说邵续反正。即彼不肯从,使者往来,刘演必疑,想二人本为寇仇,被逼聚合,极易生龃龉,若能趁势间之,则厌次何足为虑啊?”
至于主攻方向么,还应该指向西线——“今王浚既灭,刘琨难以独存,若明公果能挥师十万,西逾太行,并州不足定也。且闻刘琨近得拓跋降人几二十万,若使其从容积聚,将来必为我之大患,不可不虑。
“且祖逖、裴该挥师河上,大单于不能御,致失洛阳,国家岌岌可危,料必遣使来请明公西援。今主上昏聩,大单于执政,雍王西走,明公乃求王于河北,易若反掌,岂不欲得乎?国家弱则明公得用,然国家亡而明公势窘,此唇亡齿寒之意,王浚、刘琨前车之鉴,明公不可不察……”
石勒的忠诚心只奉献给刘渊一个人,自从刘渊死后,他便隐有自立之意,在座将吏对此自然全都心中有数。然而程遐说了,现在还不是独立的时候啊,一旦胡汉政权覆灭,则我等必将四面受敌,故此虽然不值刘聪、刘粲等人所为,你如今也不能与之切割,还应当尝试着伸出援手,去拉他们一把。
“祖逖在司、兖,隔河与我相邻,此不可不防者也。若能攻取并州,则我势厚,祖逖无能为力;若取青、徐,则疆界漫长,南北千里,恐怕处处遇警,乃至疲于奔命。是故军征当西,吾不知右侯云南,所欲何为啊?”
说到这里,程遐瞥一眼张宾,毫不客气地说道:“曹嶷守成之辈,青州未平,不敢遽渡河而西,是于我无害也。而裴该已离徐方,前赴关中,首当其锐者,为雍王而非我等。今若大举而南,即得青、徐,无险可守,祖逖近在肘腋之间,岂能置之不理?
“末吏私心揣度,难道是当初右侯甚重裴该,而彼乃戏耍右侯而去,是以内心耿耿,专欲报此一箭之仇么?然而今日之会,只议军谋,及明公展布所向,右侯岂能以私心而害公事啊?”
程子远这就是诛心之论了,他说我怀疑张宾是因为当初遭到裴该戏弄,觉得咽不下这口气,才建议石勒南征的——当初看重裴该的,大概也就石勒、张宾二人而已吧,且以张宾为甚,大家伙儿都知道,我对裴该可是不怎么感冒的,日常唯谨守同僚之谊而已;所以裴该落跑了,我也没有多么气恨。末了他还说,恐怕张宾建议南征,这是纯出私心,并非为人臣该做的事儿!
几句话竟然说得张孟孙哑口无言。其实张宾也知道,就目前形势而言,当面大敌唯有并州刘琨,但他认为刘琨志大才疏,就算放着不理,那家伙也翻不了天。裴该就不同了,张宾隐隐觉得此人会在将来成为石勒最可怕的对手,故此才想趁着灭掉王浚,河北初固的机会,先去端了裴该的老窝徐州——那裴文约就只能领着一支客军,在关中与索綝等人周旋,还要抵御刘曜的迅猛攻势了,或许可以将其扼杀在襁褓之中。
相似小说推荐
-
日本战国走一遭 (秽多非人) 起点VIP2020-04-29完结不种马,不后宫,不争霸,随缘统一;不系统,不开挂,非大名,混吃等死;穿战国,有历史,有瞎编,人死完结;...
-
无敌正德 (江湖大侠客) 起点VIP2020-05-09完结穿越到明朝成为正德皇帝朱厚照,我没别的优点就是能打!勇猛 宅男 练功流 赚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