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抬眼一看,不由大笑不止:“大丈夫以龙自比,居然怕一条水蛇吗?”
公孙珣逃离彼处,回头一看,果然只是一条黄色水蛇,便不由面色通红:“我一北人,不识南方风物,还以为是毒蛇呢!”
曹操不由嗤笑:“圆头水蛇,也未曾闻有什么毒……”
公孙珣愈发脸红:“蛇类纷杂,你怎知这一只不是个有毒的?”
曹操连连正色颔首:“文琪说的对,这哪里是个毒蛇,分明是一只要化龙的毒蛟……只是被文琪一掌给压的半死不活了。”
公孙珣尴尬不已,细细一看,果然那蛇是被自己当时一掌给压得不行了,便恼羞成怒,直接上前揪住蛇尾给远远的扔入了涡水之中。
出了这种事情,更兼二人心结俱解,自然也就懒得再废话了,于是,两人互相帮忙拿草木灰搓了背,便匆匆起身而走。过说来也巧,等二人出浴以后,天色渐渐阴沉,也多了些凉风,却又没有雨势的感觉,倒也让人觉得舒坦,想来归途中就不会如来时那么让人烦躁了。
甚至于风清气爽,众人凭马而立,居然有些舍不得离开涡水了。
“涡水汤汤,”曹操立马于水畔,昂然指点。“仔细想来,虽不是什么大河,但却处于中原腹心之地,沿途文华风貌,倒也不弱其他地方……”
“这倒也是。”公孙珣面不改色坦然应和道。“不说别的,只老庄二人便足以称道了,何况还有孟德兄你这条潜龙呢?”
曹操当即大笑,不知道算不算恬不知耻:“其实文琪母族也在此处,说不定将来此处也会以你为荣啊!”
二人一时尬吹,倒是让夏侯渊这老实人听着有些尴尬,便赶紧上前劝道:“刚刚凭吊了先贤,此时又怎么能对他们如此随意呢?”
“妙才如此看不起我吗?”曹操闻言愈发大笑不止。“我曹孟德今日虽然落魄,但焉知我日后不能与两位先贤并列?”
“非是此意……”
“说的好,孟德兄志气可嘉!”夏侯渊刚要反驳,却被公孙珣张口截断。“弱冠之岁尚无志气,难道要等到七老八十,烈士暮年,才壮心不已吗?”
“正是此意。”曹操愈发爽快,然后打马乘风而走。“焉知我曹孟德日后不能为曹征西,文琪不能为公孙镇北?又焉知我二人今日斩蛟之会不能为后人千古凭吊?!”
“如何又来的斩蛟?”娄圭无语至极。
“哦,”公孙珣随口应道,也是打马去追曹孟德去了。“刚才沐浴的时候,我和孟德兄遇到一只毒蛟,想要潜袭我们,孟德兄按其尾,我执其首,却是一分为二,宰了了事!”
说话间,曹与公孙二人已经远去,而且看样子应该是大笑不止,倒是这两句话被清风迎面吹了回来,留在原地,让众人一时凌乱。
—————我是即将化龙的分割线—————
“后汉熹平五年三月,有黄龙现于谯。谯者,太祖母族乡也。后三年,太祖往谒曹操,与之共浴于涡水,复遇毒蛟,杀之。”——《旧燕书》。卷一。太祖武皇帝本纪
第六章 意外
温度降了下来,风清气爽,众人难免就多了一些活力。
所以,从涡水畔回来以后,曹孟德就直接寻他兄弟曹子廉做和解去了……这是人家族内兄弟的事情,公孙珣自然不必掺和,但此时天色尚早,左右无事,他便也从房内换了身衣服,然后便在曹氏庄园里随意走动了起来。
话说,这种庄园是天南地北都很常见的那种大型宗族式庄园,占地广阔,人口繁茂却又秩序井然,兼有宗族政治、军事治安、经济互助等等色彩。
从宗族角度来说,这种庄园俨然能够强化宗族地位和族内关系……只说那曹洪,他可能因为参与经商或者善于经营而比曹操家富有,但在这种宗族聚居的环境中,却毫无疑问是要服从于嫡脉曹嵩、曹操这一支的;
军事防御角度就更不用说了,这是庄园的基本功能之一,而且如今世道越来越差,即便是中原腹地的盗匪也日渐增多,更别说还有如典韦那种一言不合就要专业‘替人寻仇’,要你一条命绝不会只要一条胳膊的存在;
经济互助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曹氏宗族的僮仆、徒附,还有一些本地依附性的普通乡民,在庄园里进行交易能够有效避开官吏的盘剥,同时别忘了,庄园中一般会有一些小型手工作坊。
如此种种,从曹氏的角度来说自然都是好处,这也是这种庄园坞堡遍布天下的缘由,但是从中央政权的角度而言它们却是典型的疮疤了,官吏在这里失去权威,司法执行得不到贯彻,经济收入遭到截留……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中央政权威信的一种极大损害!
当然了,当中央政权权威尚在的时候,依靠着中央威权体系才能建立这些秩序的庄园主肯定也不至于如何如何,因为他们很清楚自己的威权来自于何处……就好像曹氏一样,上头一翻脸说要过来收算钱、口赋,曹氏不也老老实实的交了吗?
而且再说了,为什么这么多人宁愿抛弃自由民的身份也要来大户人家当牛做马,世代为奴呢?他们疯了吗?就以自己在洛中所见识到的那位天子、那些百官来说,他们真的不需要为地方的崩坏负责吗?
不管如何,一个复杂的‘社会型事物’……是这个词吧……渐渐变得不受控制,不能总归咎于单纯一方吧?
公孙珣自然是上来就胡思乱想。没办法,这是他的老毛病了,主要是他老娘教给他的东西太过于凌乱和前卫,所以每次结合着现实一思索,就容易越想越多。
不过,可能确实是天气清爽起来的缘故,再加上此时乃是一个大型庄园最具生命力的时候——本地主人都从城中出来避暑,极大的刺激了庄园经济的活跃,所以,随着公孙珣在庄园各处走动起来,他的注意力终究还是被当地各种中原特色物什所吸引,也就渐渐不去理会那些复杂而又注定没有什么结果的东西了……
“这是陶器上画的何物?”公孙珣停在了庄园内的一处市场中。
“回贵人的话,是龙。”不待卖陶器的小商人开口,旁边蹿过来的一名曹氏家人便颇显机灵的开了口。
“我还以为是猪……”公孙珣一时愕然,但自己一想,自己老家辽西那地方所谓的龙型玉器带到洛阳后被人笑话根本就是蛇,他也马上就释然了。“不过龙形万物,万物化龙,倒也正常。”
“贵人说的是!”那应该是看管市场的曹氏家人赶紧附和。
公孙珣笑了笑,眼瞅着自己的到来让即将休市的市场变得停滞起来,也就立即放下陶器,自顾自的转身而走了。
不过,当他刚要转入前方一处隐约传出丝竹之声的空地时,却被那名曹氏家人给紧张的拦住了。
“这是为何,彼处有什么私隐吗?”公孙珣不由失笑。“莫非孟德兄在那里藏了什么宝物?”
“不是这个意思。”这人赶紧摆手。“实在是彼处污秽,贵人千金之躯,没必要过去……”
公孙珣闻言也不生气,反而愈发好奇了起来:“此处干干净净还挺热闹,哪里会污秽?”
“贵人,”此人立即揭开了谜底。“彼处其实是那些乐户所在……这些乐户居无定所,低贱无凭,除了那些要去为贵人们献技的,暂且可在房舍之中安顿,其余那些人的家人就只能在此处搭窝棚暂居了。”
“哦,”公孙珣当即恍然。“是了,既然是乐户,那自然也是拖家带口,是这意思吗?”
“不错。”这名曹氏家人赶紧再度俯身作答。“贵人通透,乐户中技艺好的自然可以入室,中等的还可以被中产之家请去协理婚丧之事,可他们的家人,或者老幼残缺,就只能在此处练习、表演了,说不定也会有大方乡人给一些打赏……但一般是没有的。”
公孙珣心中愈发了然,便抬脚往彼处而去,那曹氏家人原本也要跟去,却又被前者给打发回市场处了。
这里的丝竹声果然比昨晚所闻差了很多,而且杂乱不堪,仔细一看倒也真的是老的老小的小……一般是老者在教导幼者而已,称不上表演,但围观之人也是挺多。与此同时,也有几个粗手粗脚的中年妇人带着女童在那里清洗野菜,准备做饭。
不过,大概是看到一个身穿锦,佩戴玉饰衣的贵人过来,这些人马上就中止了练习,几个小孩子被撵到了窝棚后面,转而是几名老者认认真真的奏了几个曲子……人家一番盛意,公孙珣倒也无话可说,可是身上刚刚换过衣服,偏偏又没带钱,也就只好尴尬一笑,转身往空地尽头的土围上而走,假装去看落日了。
日暮夕阳,眼前血红鲜艳,身后丝竹悠扬,倒是一番意外收获了。
然而,夕阳无限,只是转瞬即逝,公孙珣立在围上远远的看了一会,也只好转身而走了。
不过,等他甫一回头,却见到几名曹氏家人在夏侯渊的带领下居然立在围下等候。
“公孙郎中。”夏侯渊赶紧拱手行礼。“我那兄长请你回府中赴宴,说是还要与你引见昨日未见的子廉……我去请郎中,却听闻你独自出行,如今又见郎中看夕阳看的出神,我也不好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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