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虞城来的官道上,一溜烟尘漫天扬起。不多时,百余身着明光甲的百余陌刀骑兵队阵型整齐地奔驰而至,打头的竟然是一个身着青衣束冠的俊美少年郎。
包括雷万春在内,见状都不由暗暗松了一口气。这是唐军的制式铠甲,而陌刀骑兵又是官军精锐中的精锐,这样一支骑兵虽然不知来路,却也不是敌人并非叛军进攻,刚才不过是虚惊一场。
雷万春狐疑的目光落在孔晟的身上,突然想起三子雷霆进向他提起过的关于孔晟的事情,但他仔细打量半天,却没有见孔晟手里持有方天画戟,更不像神勇无敌的猛将。
百余陌刀骑兵队在城外列队止住马蹄。
孔晟打马上前,在城下向城门楼上仰首抱拳朗声道:“烦请通报一声,在下孔晟,添任睢阳宋城县令,奉朝廷昭命前来赴任,还请打开城门。”
雷万春眉梢一挑,心道果然是那孔晟?但……这就是儿子所说的让叛军闻风丧胆如同霸王复生的万人敌?文武双全赛吕布?也忒离谱了,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少年郎啊。
雷万春知道孔晟是朝廷命官,倒也没有怠慢,一方面派人通禀张巡和许远,一方面让人打开城门,但只允许孔晟一人进城,他麾下的这支来历不明的骑兵队暂时只能驻扎在城外待命。
孔晟下马步行,牵着白马追风缓步走进城门。跟随他入城的只有换上了宿卫铠甲的乌显乌解二人,穆长风、聂初尘则等候在城外。
置身于眼前这座城墙高深的古城之内,城内道路两侧拥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商贾,还有列队整齐的两排军卒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孔晟心头微有感触,却还是飘然而行,神色镇定从容。
两名军卒在前引路,而无论是看热闹的城中百姓还是列队起监视防备作用的守军士卒,都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孔晟,心道朝廷怎么选择在这个时候,委任一个少年来睢阳担任县令之职?这少年到底是什么来路?
从东城门到睢阳太守衙门,不过是五六百米的样子。孔晟牵马缓步而行,用了大概两盏茶的时间。他不慌不忙地带着乌显乌解二人走进衙门,直入大堂。
大堂中,官案后端坐着两名年约五旬的中年官员,左侧的一个,肤色略白,体态消瘦一些,官袍外罩着一层甲胄,打扮显得有些另类;而右侧的一个则穿着绯色的文官袍衫,肤色略黑,身形微胖。
而堂下两侧,则分站着睢阳文武属官武将,每排十余人,个个神色肃然凝重,这些都是日后以身殉国的忠臣良将,守卫睢阳的中坚力量。
孔晟只扫了这一眼,就猜测左侧的那个应该是张巡,而右侧的是许远。
至于雷万春和南霁云这两位闻名已久的英雄武将,孔晟一时间也来不及一一去仔细打量。
孔晟定了定神,躬身一礼:“下官孔晟,奉朝廷昭命,就任睢阳宋城县令,拜见张中丞、许太守!”
张巡默然无语,目光凌厉地打量着孔晟。见孔晟温文尔雅年不及弱冠,他嘴上没有开口说什么,心里却有些不虞,心道这是什么时候了,睢阳需要的是粮草是能征善战的武将,朝廷派这么一个文弱少年公子哥儿来作甚?这不是添乱吗?
张巡的这番念头其实正是睢阳众人的共同心声。孔晟名头虽大,但睢阳与世隔绝多时了,这些人怎知孔晟是所谓的江南第一才子和天子门生?
许远性格温和一些,他咳咳清了清嗓子,笑道:“孔县令,你的册封昭命何在?”
孔晟闻言挥了挥手,乌显大刺刺地从北上的行囊中取出孔晟的昭命官凭来,吏部的大印、皇帝的玉玺赫然在目,所谓天子门生、宋城县令的册封,白纸黑字写得分明,焉能有假?
许远为官多年,他见孔晟竟然有两名宫廷宿卫打扮的护军伴随上任,又有天子门生的头衔,猜测孔晟来历不凡,心头凛然,就向张巡投过一瞥去。
张巡深邃的目光从案头上孔晟的册封昭命上掠过,又投射在孔晟身后的乌显乌解两人身上,心道:天子门生?此子竟然有宿卫扈从,似乎来头不小;但如果说他是权贵子弟,张巡也不信。因为睢阳是什么地方,真正的权贵子弟怎么会上这里来送死?皇帝这是演的哪一出戏?
而张巡还闻报,孔晟竟然还带来了一支百余人的陌刀骑兵队,这小厮到底是何方神圣,跑到睢阳来真的是慨然奔赴国难准备为国捐躯来了?
张巡心念电闪,这才微微启齿道:“孔县令如此年幼,就被朝廷荐拔为天子门生、宋城县令,也算是少年得志了。不过,我们这睢阳一地,战火纷飞,不比你那繁华江南,随时可能要与叛军交战,你当真做好了思想准备?”
张巡的态度似乎有些不善。
这位历史上有名的刚烈之臣,张巡虽有忠义之名,但真正接触起来,孔晟却突然觉得此人有些刚愎自用,至少是架子很大,权力**很盛,属于那种说一不二不允许有不同声音的人。
许远主动让权,或许……或许内情不像史书记载的这么简单。
这是孔晟的一种很强烈的预感和第一印象。
他意识到,睢阳如今虽四面楚歌,处在危局之中,却也是水深得很。
这潭水很深啊。自己闷着头来睢阳上任,看起来很难融入这个早已被张巡打造成铁桶一般的小圈子去了。
“下官既然来睢阳赴任,其实早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孔晟拱了拱手:“国难当头,凡天下有志之士,都理应奔赴国难,纵然是为国捐躯,也在所不惜!”
张巡闻言笑吟吟地道,目光却还是锋利如刀:“难得孔县令如此深明大义,既然到任,那便是睢阳属官,战时非平时,现在睢阳军政一体,以本官和许太守为首,一体调度共同进退。至于你那宋城县衙门,已经被征用为粮草辎重整备衙门——”
“我看不如这样,在城中另外为你寻一处住所,你先安置下来,日日来太守府衙门应卯,一应日常事务自有许太守调度安排。”
第一百七十一章 水很深
张巡这话一出口,孔晟的一颗心就沉了下去,但他城府深沉,掩饰得极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的情绪神色变化来。
睢阳的水,一如朝廷,水深着呐。
张巡此人虽是忠臣烈将,但却牢牢把持着睢阳一地的军政大权,就算是许远,也很难从他的手里翻出跟头来。由此可见张巡的手段。
孔晟本来以为,自己作为一方县令,至少要有自己独立署理政务的空间和指挥作战的权力,但这些权力和空间,却被张巡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给收了上去,打着大战在即事急从权的旗号。
孔晟顿时意识到,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还不如留在彭城,在虢王李巨麾下效命。同样是蝇营狗苟,至少在彭城没有人身危险。况且还有凤阳郡主李萱作为背景靠山,在李巨那里也好混一些。
从这个角度上看,孔晟心里暗叹,自己还是有些理想主义和情绪化了,涉及权力,纵然是大敌当前,也必然会有纷争和尔虞我诈,要知道,张巡这些人其实没有一个是善茬,他们固然为国捐躯,但不代表他们统统都是讲文明讲规则的谦谦君子。
事实上,从史书记载的一鳞半爪来分析,张巡等人性格中还是有残暴疯狂的阴暗一面的。比如张巡吃人的争议。
“据称当时城中粮草已尽,马死吃马。待到马匹吃尽,将士们开始以树皮、纸张充饥。树皮纸张吃完,捕鸟雀、老鼠来吃,后来连穿的皮革盔甲也吃完了。随后,张巡竟把自己的小妾捐献出来,并看着将士吃下去。许远见张巡献出小妾,也将自己的奴仆杀了供将士们充饥。再后来。家人吃完,只能吃百姓了。他们先吃妇女,妇女吃完以后。就挑选那些不能打仗的老弱病残来吃。而城中的人知道必定要死,竟然没有一个逃跑的。”
这是真实存在的细节。尽管张巡功大于过。吃人乃是无奈之举,为了民族大义,但无论如何,这种疯狂的行径在任何的语境下,都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一念及此,孔晟心念电闪,先前并不清晰和明确的人生规划和思路调整,此刻变得非常坚定。
孔晟微微一笑。向张巡拱拱手:“下官遵命。”
这时,雷万春在一旁站出来抱拳道:“孔县令,末将雷万春,你的住处某家会来安排,一会,你且随我来。”
此人就是雷万春?孔晟眸光中掠过一丝光亮,他认真打量了雷万春一眼,突然抱拳施礼道:“孔晟见过雷伯父!”
孔晟是八品县官,作为一方县令,只要他不死。随时可以升迁上去,但雷万春不过是最底层的军官陪戎副尉,尽管被张巡作为大将来使用。但品阶却还是极低的。
如果从公开来说,孔晟作为上官,不可能拜见雷万春。但不要忘了,孔晟却与雷万春的第三子雷霆进是结义兄弟,那么,雷万春于私便是孔晟的长辈,晚辈见长辈,理所应当。只是孔晟突然选择当众公开两人这层关系,让雷万春微微有些尴尬。
孔晟眼角的余光从雷万春难堪涨红的面孔上掠过。又暗暗投向目光突然变得锋锐凌厉的张巡,嘴角浮起一抹淡漠的笑容。
相似小说推荐
-
抗战之最强战兵 (凡尘望月) 起点VIP2017-07-31 抗战烽火他是一个厨子,却机缘巧合加入抗日洪流,从一个胆小怕事的排长成为了叱咤风云、令小...
-
盛世:长安城下 (靥凝) 创世VIP2017-08-31 两晋隋唐这是一个大唐由盛到衰的故事。房谋杜断,我来晚了;唐诗儒雅,我还不会。我只是个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