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大明朝的海禁虽然已经名存实亡了,但毕竟是非法的,明着搞是要掉脑袋的,所以必须通过那些走私海商进行贸易……而在这个海防废弛的年代,海商们基本上就是有买卖时跑海运,闲下来就当强盗,本身便可与倭寇等同视之。
当然,如果没有官府睁一眼闭一眼,恐怕是不可能演变成如此大规模的全民走私的。
大户,海商,倭寇,浙直闽官府,甚至还有上百万的织工,这一切的一切,组成一张异常恐怖的大网,难怪北方朝廷对它屡战屡败呢,原来症结在这里!解决了海禁的问题,才能解决东南的问题。
杨明自嘲的笑笑道:“现在的倭情之所以还能控制,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大量的倭寇专注于大搞走私……据我所知,大明、南洋和日本的黄金三角航线,其每年产生的利润吗,远远高于我大明的财政收入,之所以能如此暴利,皆因为垄断二字。”
“一旦我们开了海禁,不少的富商大贾肯定是要加入进来的,届时咱们大明的税收必然能再度上涨不知多少。”
杨明道:“试想如果不开海禁,到时候千里海疆无一净土,朝廷会怎么办?”
“自然是加大海禁力度。”怀恩沉声道:“若是真到了那时,就是太祖爷再世,也救不了大明朝了。”
“确实如此。”杨明沉声道:“所以我们先把倭寇打服了,让他们抢劫不得也走私不得,所以我们此次开阜才会事半功倍。”
怀恩苦笑问道:“这些家伙战力彪悍,来去如风,大部队逮不着,小部队打不过,实在让人有老虎吃天,无处下嘴的感觉啊。”
杨明道:“咱们有优势,只要要倭寇劫掠不成,一切问题能迎刃而解,幸好有王恕侍郎的抗倭之法,才促成了倭寇服软。”
“若是没有杨镇抚宁波首战告捷,想必抗倭士气也不会高涨起来……”怀恩微微笑道。
“公公过奖了!”杨明道:“倭对于倭寇,智取更胜强攻,如今咱们已经将开阜事宜准备妥当,如今得回去向皇上复命了。”
成化五年十一月,司礼监掌印内相怀恩,锦衣卫镇抚杨明回京复命,上疏请开苏州市舶司,此疏一上立刻惹起了轩然大波,朝中大臣分成旗帜鲜明的两派,一派认为当仿效成祖重开海禁,另一派则坚持太祖立下的规片板不下海。这阵子两派人是天天吵、日日辩,从朝堂吵到家中,从内阁辩到六部衙门。
见到朝中的反对派依旧势大,最后朱见深于朝堂之上大发雷霆,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尔等中人,一再反对开阜,竟然做出私调军队,袭击钦差的事,是视朕于无物么?”
杨明被行刺一事有必要让成化知道,没想到这件事竟然成为了平息反对声音的定海神针。
反对派被拿住了把柄,一时之间竟然哑口无言,无人敢于做声。
但是成化皇帝的手段仅止于此那就不叫做皇帝了,厂卫手眼通天,竟然牵扯出了一大串的官员名单,其中以工部尚书沈丰,不仅仅是士大夫官员,更有皇帝身边内宦的御马监总管被牵扯出来,御马监最初的职能是管理皇家御马和外国进贡的良马,后成为和“司礼监”并称的一文一武两大宦官机构。御马监提督的禁军,在永乐中初创时常数为千人,宣德六年时,这支禁兵有三千一百人,取了一个正规的名称“羽林三千户所”。两年后,扩充人数组编成腾骧、武骧四卫,人数已达二万人,弘治、正德时改编为四卫、勇士营,人数多达四万余人,后经多次整顿,定编为六千五百余人。
掌管御马监的人是太监,因为皇帝最信任的人无疑就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了,御马监掌管着一支军队,而且力量相当不弱。
这才能够解释为什么袭击杨明的那一队人马竟然已经有上千人,御马监有这个能力!
这次被牵扯出来的官员结局很不好,一律罢官还乡,但是不能由皇帝罢免他们,得他们主动上书请辞告老致仕,三请三让之后,皇帝才“依依不舍”的辞退了他们,如今的士大夫地位越来越高,朱见深为了维护皇权,这一次不得不下大手段打击一下朝廷官员的气焰了,这就是他的最终目的。
京师城外官道边莺飞草长,官道边的空谷幽林里不时传来几声空寂如天籁般的鸟鸣。
十里长亭里,一群穿着便服的官员神情黯淡,将已告老致仕,即将离开京师归乡的沈丰围在正中,送别的人群里,其中也包括了昔日的好友和同僚内阁大学士商辂,刑部右侍郎王恕也在其中。
内阁首辅彭时马上快到了致仕的年纪,一身病根,未能前来,而另外一名大学士万安则奉行的是明哲保身的策略,不愿意沾染上一切不利的因素,显然这些官员都参与了谋划行刺的事件,都成为了不利因素,只有商辂前来送行了。
临行的美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沈丰等人脸色已有几分红润,行走间也略见摇晃。
“多谢诸位同僚为老夫饯行,如今朝堂诡谲,奸臣当权,你等今日饯行,恐怕对自己的前程不利,老夫感激不尽,你们这便回去吧,朝堂……唉,望陛下好自为之,也望诸位同僚好自为之。”沈丰仰头喝完了最后一杯酒,神情苍凉道。
☆、第六十九章 是非功过
其中一员大臣闻言上前一步,语声哽咽道:“大明中兴不远,盛世在前,只差一步而已,正待沈公领着我等再为社稷奋图十年,为百姓多造福祉,怎料得朝堂剧变,十数年创就的中兴伟业功亏一篑,朝中奸佞当权,眼看国将不国,沈公怎忍抛下这盛世基业,怎忍抛下我等社稷忠臣独去耶?”
沈丰仰天索然叹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时也,势也,陛下登基五载,已经……非老夫不愿报效君上,而是天子已嫌我们老迈不堪驱使,不如归去,也好过被奸佞害得死无葬身之地。”
一直默不出声的沈丰冷冷瞟了一眼默不出声的商辂,忽然冷笑道:“我等虽已被天子灰溜溜地赶出了朝堂,总好过某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家伙却不知气节为何物,明明天子已不喜我们,此时不识趣离去,反而厚着脸皮恋栈贪权,死活不肯退下,为了这点权力连脸皮都不要了么?”
送行的众官员呆滞不语,却无一人搭腔,众人纷纷朝神情淡然的商辂瞧去。
沈丰话里的意思已经非常直白了,这话分明是冲着没有上辞呈的文渊阁大学士商辂而去的。
大明内阁三大学士作为百官之首,一向同朝廷士大夫同为一体,进则同进,退则同退,然而在最后的关头,这么多官员被辞退了,内阁却没有任何表示,这些士大夫终于对内阁产生了不小的怨恚之意。
内阁与大臣互相扶持了一辈子,在这场风雨过后,内阁与朝堂官员之间终究有了不可弥补的裂痕。
商辂神色平静,听了沈丰的话不恼也不怒,只是淡淡一笑,捋着长长的胡须道:“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一句唐朝诗人王昌龄的诗,已将商辂全部想说的话包含其中。
沈丰闻言一怔,神色渐渐变得复杂,不仅仅是怨恚愤恨,更多了几分伤感和怀疑。
沉默片刻,沈丰长长一叹:“商大人莫怪老夫出口伤人,实在是心中有许多愤意,但愿你是为了大明的社稷而留在朝堂忍辱负重,而不是贪图权势。”
商辂坦然一笑道:“老夫是忠是奸,数年之后可见分晓,你们身子都还硬朗,几年之内死不了,待商某闲暇之时,先寻去你们家乡,与你们共谋一醉!”
沈丰终于露出了笑容,重重点头:“好,我等埋好上等的花雕,数年后等你来。”
送行至此,天色已不早了,沈丰等落马大臣向诸同僚拱手作别,然后回头目注着京师方向,一众人眼中含泪,忽然携手同时面朝京师重重跪拜下去。
沈丰语声哽咽道:“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陛下……陛下啊!这煌煌大明盛世,是先帝和老臣等人花了近十几年的精血创就,陛下,求你珍惜,求你善待!”
说话间,老臣已然泣不成声,身旁送行的官员们纷纷恻然心恸,哀伤不已。
朝皇宫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被贬大臣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朝众官员团团作揖,并朝商辂投去深深的一瞥之后,各自登上了自家的马车,绝尘而去,内心当中都有一个深深的疑问,这如今的内阁,还是当初的那个为涉及着想的内阁么?
直到马车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官员们小心地瞧了商辂一眼,打过招呼后各自散去。
商辂呆呆地注视着官道的尽头,一直平静淡然的脸庞,缓缓流下两行浑浊的老泪。
是非功过,今人有何资格评说?百年之后,世间终会给他一个公正的评判。
“我商辂岂是贪恋权势,恋栈不去之辈?你们太小瞧我了!我只为了保住咱们这么年的心血啊!你们……太小瞧我了!”
四下无人,商辂终于捂住了脸,泪水从指缝间倾泄而出,连日来饱受朝堂大臣背地责骂攻讦的他,终于忍不住为自己分辩了一句,一旁的王恕安慰道,“大人,咱们回去罢,是非终有人分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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