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坚坐在马车上,淡淡的开口问道,“就想家了?”
“你不想吗?”宋易回头钻进车厢问道。
“不想...我自小爹娘自死了,连爹娘什么样也不知道,师父便是我的爹,却又有些不一样,所以没一次离开都没想过家!”伍坚淡淡的说道,似乎真的没带半分情感。
“这一次我去京城,你猜得出我要做什么吗?为什么要带你去?”宋易问道。
伍坚驱动马车,头也不回的说道,“师父和我说过了,燕云那边的战场上有你的弟兄,你是去京城请命上战场的,师父让我我跟着你,生死不论!”
“好一个鱼头张,好一个生死不论,你怕不怕?你恨不恨他?”宋易笑着问道,想要更了解一些这个男人,毕竟他接下去要依靠他很多很多。
“笑话,从小师父教我的道理中就没有怕死的道理,所谓生死,不过是双拳讲道理,师父说得很对,这么多年,我因为拳头硬所以看着许多人死在我面前!所以我怎么可能恨师父?”伍坚回答道。
“鱼老大人倒是不错,你也不错,男人确实要有一双很硬的拳头...”宋易笑道。
伍坚沉默了一会,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以前我看不起你这样的书生,小姐也看不起的,没想到你比我强......”
宋易笑着问道,“谁说了书生就不能有一双铁拳了?”
“是我们看到的太少,以前以为师父便是一片天了,后来见到了郑帮主才知道他是比师父更大的一片天,再后来见到你,才知道你又是一片颜色不同的天!”伍坚淡淡的说道。
宋易愣了愣,然后笑着玩笑道,“你念过书?”
“怎么?”伍坚语气微微疑惑。
宋易戏虐着说道,“说话的口气也忒酸了点...”
伍坚愣了愣,继而哈哈笑了起来,又过了半晌,他才忽然幽幽的又说道,“今后可不要再叫我驼背了,其实我真的不喜欢这个外号的!”
“对不起...”宋易愣了愣之后笑着道歉,看着伍坚那微微弯曲着的背影忍不住有些想笑。
一路上没有怎么浪费时间,赶路在说话,吃饭也在说话,除了吃饭睡觉方便,其余的时间两个大男人都在说话。
说的越多,两人之间便越多了解!而从前伍坚像是一个沉闷的驼背一般,不是因为他不爱说话,而是没有什么人和他说话,一旦打开了那道话匣子,其实他的话和想法也很多,有时候也会让宋易感叹一个哑巴一样人的心中竟然能够藏着这么多的话......
越近京城,两人的话终于越来越少,但相处之间的隔阂也越来越少,偶尔伍坚也会极其纳闷的叹气为何宋易会想到那么多厉害的点子而自己却想不到...
伍坚想不出其中的道理,宋易也无法向他解释。两人终于到了玄武门口,巨大生动的龙龟浮雕周围雕刻的许多手持刀枪剑戟的悍将,镇守着这道南门,也威慑着虚无的八方游魂小鬼。
“这就是京城?”生平第一次见到京城的伍坚生出一种震撼的感觉。
宋易虽然来过了几次京城,却也忍不住为这座巍峨雄壮的城池而心生震撼,他笑着开口回答道,“这就是京城!”
两人验过路引经过盘查之后终于进入了城门内,看着那繁华而宽阔的街头,心生感慨。
此时的城门显得森严,而来往的人脸上也浮现着一股与众不同的焦急之色,似乎与江南街头那种悠哉闲散的气氛有些不同。
这便是京城了,繁华肃穆。
第三百三十九章不平凡的凡人!
入了京,再无往日的闲情,而是直奔宫门而去。
午时阳气盛,宜斩人,而宋易却在午时从午门入了宫门。
再见天子,不由得有些惊诧,短短时间不见,赵匡胤竟然憔悴了那么多。原本魁梧的身影竟变得有些疲惫的感觉。
赵匡胤虽然疲惫,神色看上去却不错,因为他此刻是笑着的。
“我怎么逼你,你都要逃出去,而如今你却主动入宫来,真是让朕有些哭笑不得了。”
“皇上,小民想要知道北方的战事,还有阵亡的将士有哪些人......”
“你想知道,朕就让你知道么?你领的是闲职,可以过问江南粮事,却不能参与军事,军情重要,除兵部相关诸人外,朕还不曾对太多人说!”赵匡胤淡淡说道。
宋易知道,不会这么轻易的知道,所以只能说道,“怎样,皇上才准予小民知道?”
赵匡胤认真的盯着宋易许久,然后忽然叹了口气道,“你窝藏熹贵人,欺君犯上,可知罪?”
这话语如天雷滚滚一般灌入宋易之耳,直接击中了他的心脏,宋易全身都猛然震颤了一下,惊骇的抬头望向了赵匡胤。
但看到的不是天子之怒,也不是冷漠之色,而是一股让人动容的苍老疲惫神态。
尚未等宋易说的出话来,赵匡胤又淡淡的开口说道,“有些事,你以为朕不知道,但朕其实是知道的...幸好你这人在大事之上向来是于国于民有利,否则我早该惩罚你了!”
这种时候,宋易最不该开口辩解什么,所以他只是强自保持着平静听着赵匡胤的话。
而赵匡胤也真的没有停止的意思,而是坐在宽大的椅子中继续说道,“有些事情,朕确实难以想象凭你之力是怎么办到的,但那不重要,因为这天下本来就有些人非常人可以想象得到。就如飞卿...朕也永远想不到他能看到多远,论打仗,他胜朕太多......”
宋易微微动容,亲耳听到帝王承认自己不如一人,自然是极其罕见的一件事,因此他的内心变得隐隐有些不安起来。
“飞卿走了......朕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想必他是对朕失望的,不然他不会这么久不见他的家人,这么久不过问威武军的生死胜败...他这一次,是真的放开了!”
“朕的飞卿......放开了!朕有些失落,这份失落是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失落,因为失去了飞卿,朕不知这江山谁能为朕来守,这百姓兴亡受苦,谁能肩扛?呵呵,但说到底,朕也有错的......朕也有错啊!”
赵匡胤高踞在宽大的大椅中似是自言自语,每一句话说出来都不大声,但每一句话听在宋易耳中俱是触目惊心,看赵匡胤的神态,更像一位垂垂老人在讲述故事一般,却字字珠玑令人心惊。
“宋易!朕这些话,入得你耳,不可再传入六耳当中,你要知道...朕是天子,如果有颓然的那一面,自然也只能让一人知道!”赵匡胤语气忽然肃然道。
宋易一脸苦涩的说道,“为何是我?”
“俗话说,乱世出英雄!朕老了,飞卿走了,凤老将军都战死了,此时韩城与康王在燕云虽然占据了优势,朕却越来越不安心了!燕云十六州许多年来一直都在外族的手中,自朕少年立志便是要收复国土,但直到朕最鼎盛最壮年时期,倾国之力却依旧未能成功...那时有朕,有飞卿,有石守信,有凤青霆,有许许多多万夫不当的英豪......依旧未能收复!而今,辽国势去,金国崛起,而我大赵依旧未能更进一步,虽然国富民安,但其实于国家战力上却在衰弱!太平了太久,连朕的身子都已经老朽了...而满朝一半多是书生出身之人,如何懂得那战阵之上的瞬息万变?懂打仗的人死了,后来者却无人,朕岂能不忧心?而你,朕看得出来与常人不同,你是书生出身,却知变!知变而守正......这是飞卿曾对朕说过的兵法最上乘的秉性,虽然你口口声声说不知兵法,但朕观你行事之间,正奇相间...无论是汴州之事或是洛阳,还是此次南方的粮事风波,你都让朕大开眼界......不是你,又是谁?”
面对着赵匡胤的话,宋易一脸茫然与苦涩,他实在不想担当天子的这种青睐,这若是说出去恐怕也是令天下人诧异的一件事。而赵匡胤从宋易的神色上看出来他的心情,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
“朕这一生,有对有错,有善也有恶,手上沾染了不知多少鲜血,甚至做过让自己都深恶痛绝的事情!但你要知道,若没有朕,这天下还不知道要连绵战斗多少年,百姓不知还要比现在苦多少倍...朕不敢自言一代明君,但朕自认为对于这江山这天下百姓来说,朕无愧!”赵匡胤肃然的说道,语气中有不掩饰的傲然之气。
宋易微微动容说道,“圣上自然是一代明君...宋易虽然知道的不多,但却知道自大赵国立国以来,天下百姓终于不再流离失所,而许多原本因战火背离了家乡的人都有了生意可以做,可以在任何地方立足,天下九大州,大赵国土最为富庶,百姓虽有哭穷者,但却对生活充满了希望,富人在富足之余已经有人开始出海想要见识更远的天地......有些城设了老弱孤儿的救济场所,哪怕是江南五家哄抬粮价之时,扬州知州还能开府库粮仓想要拨乱反正...不可不见政治清明......这些,是圣上之功,让天下安定,人心有所向!但......恐怕圣上自己也未曾想到,燕云战事竟然会将朝廷之力拖得越来越弱,将国库拖得越来越紧张,将我朝善战骁勇的将士拖得越来越少......而此时初夏,圣上可曾见到处处是士子书生吟诗游玩,有多少年轻人还尚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