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宝荣随后便拿出了一幅手卷,在会客室的长案上拉开。带着白玉雕龙轴头的手卷,必不是凡品,用带雕工的玉质轴头,拉开之后,手卷也不容易因为惯性卷起。
四人分站两侧,才朋玺和尹宝荣一侧,余耀和谭心定一侧。
这幅手卷宽约一尺,长却将近五米。VIP会客室里长案的长度是五米八,倒是能全展开。
谭心定并不关注轴头,直接从头到尾开始细细看画。
才朋玺先看白玉雕龙的轴头,才看手卷。余耀和才朋玺的次序一样,两人看轴头的时候,对视过一眼,均是暗暗点头。
这幅手卷,绢本设色,用了一块整绢。
题识:流江重峦图。
江水蜿蜒奔流,时宽时窄,时湍时缓,江岸两侧的景物多变,有重峦叠嶂,有飞瀑流泉,有密林老树,有幽洞古寺······
落款:臣钱维城恭绘。落款下钤印两方,一方“臣钱维城”,一方“染瀚”。
这个“染瀚”,不是钱维城的字号,本意是以笔蘸墨,引指作诗文书画。这方印章,在钱维城的其他作品中也出现过。
除了落款钤印,卷首还有乾隆的御题诗,还有一系列朱印:乾隆御览之宝、乾隆鉴赏、御书房鉴藏宝、宜子孙、嘉庆御览之宝、宣统御览之宝。
钱维城,正是乾隆朝的画家,而且是画苑领袖。同时,他是乾隆十年的状元,官至刑部侍郎。钱维城去世,乾隆还特赐“尚书”衔,谥文敏。
实际上,乾隆是非常喜欢才华横溢的钱维城的。钱维城不仅奉命南书房行走,而且经常跟着乾隆出去“旅游”,他的画,被清宫内府收藏了一百多幅。
这幅画,应该也是其中之一。清宫内府的藏画,不少是因为末代皇帝溥仪流出来的。不过,这幅画,百年来没什么消息,也不知中间经过了什么样的辗转。
“这白玉雕龙的轴头,是出自清宫内务府造办处的宫廷玉匠之手,年份正是乾隆朝,确实是原配。”才朋玺看画的间隙,抬头先给尹宝荣吃了一颗定心丸。
尹宝荣拱拱手,“多谢才老指点。”
这幅画,若是真品,那就是几千万的东西。得来虽有机缘巧合,却也不容易。
尹宝荣虽在书画方面眼力了得,但也是慎之又慎。除了白玉轴头,让这三位高手一并鉴定,也正好可以更加安心。
谭心定只看画,看完得早,“山石树木,多用干笔皴擦,而整体上,用墨苍润细密,小青绿设色极为精到,文人山水画风与宫廷华贵之气结合得天衣无缝。”
话音一落,尹宝荣不由拍掌,才朋玺则不由看向谭心定。
尹宝荣是知道谭心定在书画方面的眼力的,但是才朋玺却没有真正见识过,这共同面对一幅手卷,点评之后,水准立现。
确实是高手。
余耀却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才朋玺此时正看向谭心定,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对面尹宝荣却注意到了,他笑了笑,“余先生有没有什么高见?今天高兴,一起聊聊嘛!”
“原装旧裱,白玉雕龙的轴头也没问题,必是清宫流出的藏画。”余耀应了几句。
尹宝荣一听,这?
一来大而化之,太平淡;二来根本没有点评笔墨啊。或者干脆说,不过是敷衍之语。
才朋玺听了,也不由微微一愣,这幅画应该是钱维城的精品之作,不会是赝品,但余耀既然说了,却又没有真正点评。
尹宝荣和谭心定并不真正了解余耀的眼力,但是才朋玺可是知根知底,余耀似乎有什么压住没说。
才朋玺继而接口,“这样的好东西,尹老板肯拿出来让老朽欣赏,不虚此行啊。”
“若没有才老鉴定这白玉雕龙的轴头,我这心里终究带着忐忑,才老什么样的好东西没见过?屈尊跑一趟,我才应该重谢才对。”
重谢不应该只在嘴上,但尹宝荣也不会傻到一事一谢。才朋玺此番前来,是给了中间人的面子,此事过后,压下不提,再找机会登门带上谢礼,此后细水长流,那朋友便就此处下了。
才朋玺说这个,算是在余耀不咸不淡的评价之后缓了缓,就此岔开了。
此时,谭心定笑着对尹宝荣说道,“尹老板,这幅画也是待价而沽?”
尹宝荣果断摆手,“我总得有点儿私藏的好东西,此画虽是清人之作,但保存极好,我又得来不易,花了大价钱。而且,我最喜欢的山水,就是一江连带两岸的长景,实在是不好碰。这幅画上,恰好带着‘宜子孙’之朱印,我是想家传的。”
最后一句是关键,既然想当成传家之宝,那就没法再说要买的事儿了。
谭心定点点头,转而看向余耀,“余先生好像意犹未尽。”
第255章 石渠宝笈
本来才朋玺已经岔开了,他却不知怎么想的,又绕了回来。余耀暗忖,此人表面温和有礼,其实心思多得很。
谭心定从余耀认定蓝皮唐八棱,到才朋玺说余耀眼力极高,对余耀是一步步高看了没错。但谭心定对自己在书画上的眼力极为自负,而且耳聪目明,善于捕捉细节。
余耀的点评,并不是眼力不够不敢深入,也不是面对不熟之人的敷衍,而是应该暗藏了什么话锋!也就是说,这幅手卷上,应该有所有人没看出来、而余耀却看出来的地方!
但,谭心定又不太相信,三大高手都看不出来,你却能?
复杂的心理之下,他终于忍不住追出了这一句。
余耀淡然一笑,“没什么,我眼力有限,有一点没想明白罢了。”
尹宝荣和谭心定不怎么惊讶,才朋玺却暗暗吃惊,余耀说没想明白,怕是所有人都不会明白!
谭心定起的话头,此时接了,“余先生过谦了。不过,我的眼力虽然也有限,但是尹老板和才老在,想必能指点迷津。”
才朋玺连忙摆手,“我是万万指点不了的。”
尹宝荣本来还想接个话,说大家参详一下,一看才朋玺这样,便又咽了回去,只是笑着看向余耀。
余耀倒是接着就说了,“很奇怪,《石渠宝笈》中,为什么没有著录此画?”
《石渠宝笈》是乾隆嘉庆两朝的书画著录文献,著录的内容,就是清宫内府的历代书画这一大类的藏品。一共三编,初编成书于乾隆十年;续编成书于乾隆五十八年;三编成书于嘉庆二十一年。
一共著录了八千件左右的书画作品。
《石渠宝笈》原抄本现存两套,一套在故宫博物院,一套在台岛。
现在也有出版,而且是精编配图版,一套四十卷;不便宜,定价六万,一般的爱好者怕是不会舍得买。
不过,即便看过一两遍《石渠宝笈》,这么多书画藏品,也不太可能记得这么细。他们四个都不可能,包括余耀。
但余耀一说没有被收录到《石渠宝笈》中,其他三人均无异议。
因为从这幅画上就能看出来。
《石渠宝笈》的著录,有严格的体例,特别是朱印。这手卷上,没有“石渠宝笈”,或者“石渠定鉴”、“宝笈重编”,或者“宝笈三编”。那就是没有在《石渠宝笈》初编、续编、三编的任何一次编纂中被著录。
但是,这幅画,却落上了“乾隆御览之宝”、“乾隆鉴赏”、“嘉庆御览之宝”、“宜子孙”这几个典型朱印,带这几个朱印的清宫内府藏画,没有不被著录进《石渠宝笈》的。
其实这个问题,他们都知道。但因为手卷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就有点儿自动把这个问题给过滤了的意思。
从常理上来想,《石渠宝笈》毕竟是人编纂著录的,这个过程中,不太可能百分之百没有疏漏。只要手卷画作本身没有问题,那最大的可能就是疏忽遗漏了。
实际上,石渠宝笈的著录,也确实出过疏漏。
比如著名的清初四僧:弘仁、髡残、八大山人、石涛,都堪称画坛大家,但是在编纂《石渠宝笈》时,规定是不能将他们的作品著录进去的。因为他们四个,不是明代皇室后裔,就是连带反清复明的。
可最后,因为名字搞错或是编纂者的大意,还是有四僧的三幅作品被收进去了。
余耀说完之后,谭心定沉吟道,“你说的,我也知道,但这手卷各方面都没问题,所以没有细想。”
尹宝荣微微点头,“偶发疏漏,也不是没可能。”
余耀却道,“从乾隆到嘉庆,都有用印,乾隆还御题了诗文。而且,这幅画上还有溥仪的‘宣统御览之宝’,也就是说,一直到清亡,都是在清宫收藏的。”
“你的意思是,就这一件手卷来说,是不可能发生疏漏的?那就是,乾隆虽然很喜欢这幅画,却因为某种特殊原因,没有收录进《石渠宝笈》?”才朋玺立即问道。
不等余耀回话,尹宝荣就追问道,“那是什么原因?”
余耀却摇摇头,“我就是因为想不出,才觉得奇怪。”
才朋玺若有所思。
尹宝荣却不再追问,“余先生的见识不浅,心细如发,刚才的问题确实值得探讨!不过,历史上有过大量谜团,有时候又不可能有结果。既然大家都觉得是真品,我这人心宽,就不再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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