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年纪已经大到偶尔神志模糊,可谁对自己好,林老太婆还是知道的。
在八月二十七号这天,送完粽子后她没有离开,感谢的话早已说过很多次,弄得苏木听不好意思,此刻脸上挂着笑容,嘴里说道:
“林奶奶,以后不用包粽子送给我家啦,早上把东西收拾收拾,下午就有人接你去养老院。那边什么都有,还有人专门负责照顾你们,有空我去看看您!”
老人家耳朵有些不好使了,他说话声音挺大。
“嗯……我晓得,去那看见好几位熟人,房间干净。”
林老太婆不懂英文,当年来到美国时候,就说着带有家乡方言的汉语,几十年过去仍然如此。
满是褶皱和老人斑的苍老脸庞上露出笑容,左右看了看,放低声音对苏木说:
“有人想骗我钱,让我到他们家去住,几个亲戚家的孩子,以前从没来看过我。
我今天早上对小蒋说了,假如哪天我不在了,他们给我的钱,都留给你。你要像现在一样,多帮帮其他人,从小看着你长大,周围这片的孩子就你最乖,我放心。”
林老太婆说话有气无力,声音却很清楚,说完从篮子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苏木手里,笑容和蔼补充道:“不认识这些字,你读书多,看看有没有错的。
我就会写自己名字,你可别嫌丑,小时候我也聪明,可是没机会上学,家里不让女孩上学……”
前几天巨额赔偿的消息刚传出来,就有几个人来到她家,想把林老太婆接到自己家去住,据说是她的远房亲戚,苏木听家门口的妇人们说起过,知道这回事。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从小就见到林老太婆住在小房子里,没见谁过来拜访过,这回有人来了,而且还来好几次,恨不得直接把她扛回自己家里,目的不言而喻,肯定是为了钱。
看样子,林老太婆也清楚他们的把戏。
她无儿无女,丈夫走得早,将就快要拿到手的钱留给苏木,算是在情理之中,毕竟这就是苏木帮她争取到的钱,老人家年纪大了用不到。
傻傻地低头,看了看写有简单条款的遗产,什么附加条件都没有,内容只是等林老太婆去世后,苏木可以接手她的全部遗产,后面还有蒋律师和她的签名,并且按了红手印。
直到这时候,苏木才知道林老太婆叫做林阮,别看她不识字,但将名字写得非常工整,像是花精力练过。
涨红了脸摇头说:“这不合适,我不能要您的钱!当初觉得应该帮您,我就帮了,没想过要什么,这我不能要!”
“所以我才想留给你,读书花钱多,以后娶媳妇花钱也多。没人给了,到我这年纪,活一天是一天,眼看就要被土给埋了,难不成留给我那些晚辈亲戚?不可能!”
说出这句话之后,老太婆露出厌恶表情,加重语气说:“就是全扔河里都不可能。
你可能不知道,我最穷时候两天没吃东西,去他们家借点米,最后就抓了四五把给我,连门都没让我进。第二个月就到我家,扛了一袋米回去,我现在还记得这事,那时候我气哭好几天。”
大概心里依然有恨,好人有好报、恶人有恶报,苏木心想用在这里再适合不过。
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手还被她给拉着,苏木尴尬开口:“真不合适。”
“我说合适就合适。”
老太婆表情肯定,点头露出笑脸:“那就这样,我再去包点粽子,带到养老院送人。
以后等我不在了,把我葬在南边小墓园,也给我丈夫换好点的碑,苦了那么久,和他一起享点福,你爷爷知道在哪。
我就这么点花钱的地方,到时候能给你留不少呢,长大后找媳妇要找你妈这样的,她经常送饭菜给我,这份情我记着呢……”
第58章 通知书
辛辛苦苦一辈子,到老拿到笔巨款,可惜已经没有花钱的念头了,对林老太婆来说,这何尝不是种悲哀。
手里拿着遗嘱,苏木觉得这几张纸,比前些天那张中了巨奖的彩票,分量重的多,倒不是指它值更多钱,而是背后所代表的许多情感,让他不得不重视。
一位老妇人,如此轻易就将这辈子都没拥有过的财富,转交到了苏木手上,当中包含着林老太婆二十多年来吃的苦,辛劳、孤独、悲伤等等,苏木可以想象出来。
林老太婆把享受这笔财富的权利,赠送给帮助过自己的苏木,语气没有一丝不舍,又说了句:“保管好,以后可能要用到吧,我也不太清楚。
我家里的炉子还烧着,先回去了,就还剩下这一件事,现在能安心去养老院享福咯……”
苏木没说话,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林老太婆没让他送,自己一步一步慢慢回了家,隐约还能闻见粽子香味。
没有彩票赚钱的那种喜悦,心里有的只是沉甸甸的负担,暂时还没想好应该怎么用这笔钱,但他觉得肯定不能用来享受,那样苏木会很亏心,也是在侮辱这位老妇人。
在苏木这种年纪,点点滴滴的小事,都能让他成长……
……
放好遗嘱后,不久苏木换了身衣服出门,家人们都去工作,只有他一个人在家。
上午赶去洛约拉私立高中面试,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二十多位学生,他们的成绩怎么样暂且不谈,但气质和苏木这位出生于唐人街的穷人家孩子相比,高出不止一点点。
洛约拉本就是洛杉矶最出名的私立高中之一,和英国伊顿公学之类的世界级名校没法比,不过在美国国内,排名长期保持在前五十,许多家长抢着要将孩子送来这里念书。
所以,有学生小小年纪戴百达翡丽手表、用阿斯顿-马丁超跑送孩子面试之类的场面,也就不足为奇了,苏木是华人,今天面试的唯一一位华人学生,身上穿着打扮丝毫不起眼,等待面试时候,还被一位金发白人学生鄙视了一番。
那位戴着百达翡丽的就是他,款式很不符合对方年纪,但足以说明家里很有钱,普通人绝不会让年纪这么小的学生,佩戴一款价值五万多美元的手表,这个年代美元还没严重贬值,这笔钱可以在中产阶级居住的小区里,换一栋蛮不错的房子。
还没上学,苏木差不多已经能够猜到,假如自己未来在这里念书,会接触到怎样的环境,校园很漂亮、老师也很友善,荣誉墙上挂满了名人校友,这些都让他产生深刻的体会——脚下这所学校是为富人准备。
而苏木不是富人,因此显得格格不入,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倒是有人问他从哪里过来,得知住在唐人街,只说了句“那你打架一定很厉害”,便失去了继续和苏木交谈的意思。
本来担心见到史密斯老师,已经做好了解释的打算,最后却没在面试的老师里看见他,准备了好几天,短短五分钟就结束了面试,苏木察觉对方态度不算友好,回家的路上忍不住觉得,奖学金的事多半黄了。
他不知道,在洛约拉私立高中的内部斗争中,即将退休的老校长占据下风,那些老师们很明智地选择站队,当然不会给苏木好脸色看,故意提出几个很刁钻的问题,比如“如何看待校园种族主义”、“能给学校带来什么”等等,就好像苏木求着他们录取自己,于是端起了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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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九月份到来了。
十月初才是洛杉矶雨季的开始,最近天气仍然挺热,蚊子突然疯狂起来,昨晚在苏木脸上咬了两个大包,早晨起床后,他忍不住抓了好几次。
杜仲的学校刚开学,李平安被亲爹揍了一顿后,也背起书包乖乖继续读书,上学期期末他那退学的想法本就不坚定,因为即使真正退学,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昨天他们三人出了趟远门,倒也不能说太远,就在城西边靠海的圣莫妮卡海滩,沙滩里满是垃圾,浑身肥肉的大叔让人印象深刻,总而言之不太好玩,还白白浪费不少钱。
苏木没有告诉他们俩,自己中彩票赚到钱的消息,自然也没告诉他们说,自己开始尝试做生意了。
杜仲那边他不怕,主要怕李平安产生别的想法,两人家庭条件本来差不多,苏木突然有钱,他肯定会觉得失落。
别看李平安似乎傻傻的,苏木明白其实那家伙自尊心很强,可惜这些自尊心完全没用在学习上,果然留了级,什么时候能读完高中都不一定。
没告诉朋友,也没告诉家人,遗嘱的事当天晚上就说了,苏老头难得喝醉一回,入睡前告诉孙子说那就拿着,以后好好善待林老太婆,还说就当曾祖母对待。
或许是同样上了年纪的缘故,苏老头更加清楚林老太婆希望得到什么,第二天就带着苏木去养老院探望她,老妇人非常高兴,带着他们俩参观自己那间不算大,可是很干净整洁的房间,精神突然变好了许多。
检方依然在调查贪污案,那些老人都会得到应有的赔偿,美国社会保障管理局财大气粗,不缺这点钱,反倒很看重自己的声誉,要不了多久就会赔偿,已经完成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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