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见雄听了,神色微微有些不善。不过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依然自信地回答:
“这个问题问得好。首先我们来看,按照我的方案,奖惩怎么会毫无标准呢?我只是说员工的奖惩,可以采用更灵活的策略。一个员工热心为公司做事,最后从结果导向逆推分析,也确实做了对公司大目标大大有利的事情。
公司重奖这样的员工,怎么能说是赏罚由心?这只能解释为‘因为公司的业务模式变化太快,所以一套KPI指标的权重可能没法展望到后续一年。只有临时灵活调整,才能对公司更加有利。
以目前互联网平台型巨头为例,淘宝有刷单,盛达有刷票,百度有严重的内部贪腐,这都是因为新事物的考核方式容易被人钻制度空子,既然如此,不给执行人看到明晰的制度,模棱两可一些,至少打击了他们刷单和别的数据的动机。”
一旁的CFO蔡重信本来是冷眼旁观的,并不站队表态。毕竟他内心觉得冯见雄说得也有点道理,对这些管理细节不置可否。
他站在CFO的立场上,无论内部管理怎么搞,只要不损害阿狸的对外财务信用、不损害机构投资人乃至未来可能的散户股民对阿狸的信赖度,他就可以接受试点。
然而听了冯见雄这段话,他也不由得质疑了一个点。:“小冯,你这不是公然叫嚣制度不公开、秘密赏罚了么?”
第96章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
冯见雄:“对,这就是秘密赏罚,有什么问题吗——开公司是来赚钱的,不是来推行民猪自由的。跟员工有什么好讲人权的?《左传》曰:‘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刑法如果不让老百姓摸清,那么它的威慑力才能远超成文法。所以叔向才有‘民知争端矣,将弃礼而征于书,锥刀之末,将尽争之’感慨
对付每天都在多变的新商业模式,需要的就是这样老板可以随便加刑的威慑力,才能遏止住各种千变万化的新式内部腐败,确保人心在追求绩效的时候掂量掂量,他们到底有没有诚信地追求绩效。”
不过,蔡重信的问题显然不止于此:“小冯你误会了,我完全可以理解你的意思——我质疑的不是这一点。我是说,你这种公然叫嚣秘密赏罚的态度,如何取信于公司的外部投资人和股民呢?你知不知道,我们公司目前正在酝酿……”
说道酝酿二字时,蔡重信顿了顿,转向马风求了个眼神。
马风微微点头,蔡重信确认马风是准备长期外聘冯见雄的事务所做咨询顾问了,这才彻底摊牌把话说完:“我们公司正在酝酿于明年港股上市。你说的模糊化管理,会影响公司的IPO估值的。”
刚才蔡重信开口之后,魏哲就一直静观其变。此刻听了蔡重信的这句话,魏哲颇想看看冯见雄的败相。
可惜,预料中的“大吃一惊”并没有出现。
“原来贵公司是要明年IPO……那也行,我的策划案里,有针对这种‘兼顾公众形象公关’的备用方案。”
……
另一个时空的历史上,阿狸巴巴其实不止IPO了一次。
虽然IPO这个英语首字母缩写词,其直译过来应该翻成“首次公开募股”。
既然是“首次”,怎么会有两次以上呢?看起来,似乎是不合逻辑的。
但事实上,在资本市场上,一家公司是有可能两次以上“首次”公开募股的。
前提条件是,只要这家公司的两次IPO,是在不同国家地区的证监会监管下、在不同的股市上投放,就可以有两个“首次”。
历史上的阿狸,第年在港股市场,当时IPO成功后市值翻到了200多亿美元,IPO比例大约是10%,成功融资17亿多美元。(200多亿市值是在二级市场上慢慢涨起来的)
第二次IPO,是2014年在米国的纳斯达克,这次IPO成功后阿狸的市值达到了2000多亿美元,IPO比例差不多也是10%,成功融资210多亿美元。
在去纳斯达克之前的2011年底,阿狸就酝酿从已经上市了4年多的港股市场上逐步赎回股权,然后退市,再去米国重新上市。
本来按照马风和蔡重信拟定的原计划,应该在2012年年底之前就实现在纳斯达克的重新上市IPO的。可惜后来遇到了市场重大变化——扎克伯格的FACEBOOK公司也在2012年下半年成功纳斯达克IPO,融资走了100多亿美元现金热钱。
众所周知,在一个股市上,如果短期内前面有一家巨量的大盘股刚刚IPO,是完全有可能把市面上的热钱一下子榨干的。所以那些紧跟着巨量大盘股IPO的股票,融资规模和发行估值都会严重扑街——事实上,当年跟着FACEBOOK之后,在2012年剩下那几个月里IPO的纳斯达克新股,几乎绝大多数都确实扑街了。
马风和蔡重信为了防止阿狸的IPO扑街,才紧急踩了刹车放慢IPO脚步,后来还额外酝酿了把支付宝从阿狸巴巴里拆分出来、单独作为超级独角兽存留的计划,一直拖到2014年才让阿狸IPO。
根据市场经验,哪怕是纳斯达克这种市场,一把捞200亿现钱级别的IPO,也基本上都要两年才能消化一个。
此时此刻,在内部听证会上,蔡重信得到马风授意之后,向冯见雄摊牌的这次明年的IPO计划,显然正是历史上发生在07年的那次港股IPO。
当然,如今这个计划对社会公众还是保密的,还得运作大半年才能有结果。
……
一家公司究竟是2C的还是2VC,对于公司的管理声誉自然有截然不同的要求。
2C的,那就是乖乖从消费者,从实际用户手上赚钱,用的是最朴素的商业逻辑,只要东西好,消费者既觉得划算又觉得满意,愿意掏钱,有流量,那就是好公司。
但是2VC,就要考虑公众形象了。如果股民觉得这家公司独裁专制,看不懂,不信任。那么券商也会预测股民有这种不信任倾向,从而也不愿意在竞价承销的时候出高价。
很多公司之所以注意公众形象,为的就是图个上市,或者已经上市了。
所以,哪怕冯见雄刚才提出的人力资源奖惩草案,对于阿狸巴巴在多变的竞争形势下实际效率是有好处的,但只要落下“赏罚不明、管理混乱”的社会公众印象,那也是不行的。
蔡重信其实已经比较赞同冯见雄的做法了,他和坚决反对的魏哲立场还是不同的。他唯一要冯见雄解决的,就是这个社会公众形象。
马风期待地看着冯见雄,试图看他能不能再创造奇迹。
魏哲则是嘲讽地看着冯见雄,希望他出洋相。
这和这些高管的出身、履历是分不开的。每种经历的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三观。
魏哲是从成熟行业的国际巨头百安居的高管空降过来阿狸的,他的骨子里相信的就是“赏罚分明”的成熟产业KPI制度。
冯见雄的话,在他看来太离经叛道,完全不能接受。
而历史上,魏哲之所以被阿狸挖来,显然就是马风为了港股市场的这次IPO——魏哲被挖来之后,06年先是做执行副总裁,后来情况熟悉得差不多了,第二年马风把总裁的位置也让给了他,马风自己只保留董事局主席的身份。
而魏哲在阿狸风光到了2011年,最后还是随着阿狸系的又一次股市布局洗牌,而被马风卸磨杀驴黯然出局——魏哲卸任的时间,显然和阿狸酝酿从港股退市、去纳斯达克重IPO的时间线完全吻合。
换句话说,马风把魏哲拉来,图的就是这种成熟老派行业国际巨头高管出身的人,在港股市场上比较受欢迎。
因为港股市场对公司稳健度的判断因素就是这么古板、这么简单粗暴。。
所以,一旦哪天阿狸巴巴不需要在港股市场混了,魏哲对马风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站在五年、十年的长远考虑的话,只要冯见雄的策划案对了马风的胃口、合了马风的三观,马风骨子里还是愿意支持冯见雄的。
前提是目前这几年里,必须给魏哲一个合理的解释,不能因为听信冯见雄,而在魏哲的利用价值被榨干之前,就得罪魏哲。
……
“蔡总,我觉得你提出的问题,我的补充方案里其实有提到。”
在众人的期待和压力中,冯见雄顶住了质疑,侃侃而谈。
“如果仅仅是为了防止‘因为赏罚不明而让公众觉得企业管理不规范、损害在股民心中的公司形象’,那么,我们可以对前述的‘要人治不要法治’绩效激励案做出微调。
具体的办法,是披上一层‘法治’的外衣,但同时规避掉法治的‘法不溯及既往’原则,改为‘从新兼从轻’——赏,可以溯及既往,而罚,不可以溯及既往。
我相信,普通的股民和社会舆论,对于法治的核心理念不会了解得这么深刻的。那些喜欢钻空子贪小便宜的雇员,其实也没几个真正懂法治化管理公司的真髓。这样的掩护,已经足够用了。”
“赏溯及既往,罚不溯及既往?能说具体一点么?”马风和蔡重信异口同声地问了这个问题。
事实上与会的其他听证高管,也对这种说法很感兴趣。
因为冯见雄提供的,是一种显然超出06年互联网公司架构的新颖管理理念——是一种多年后巨头们被不断变化创新的商业模式折磨到不要不要的之后,用血泪总结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