鼬微微垂下头,沉思起来。
“怎么了吗?”久久没有抽过烟的银古拿着一只烟条翻来覆去地看,注意到他的表情,随手将烟插在了耳朵后面。
“是烟瘾犯了吗?”鼬拿起身前的火柴递给他,“吸烟的话,我是不介意的。”
虫师无精打采地白了他一眼:“都和你说过了,我没有烟瘾,这也不是普通的烟,只是可以驱散虫的一种虫而已,让它们不至于在我身边聚集……”他说着说着,便看到了少年嘴角的笑意。
啊,被耍了。
银古撇了撇嘴。
“银古师傅。”鼬反而继续挑起了话题,“你刚刚说的那个故事,我听说过的。”
虫师楞了一下:“哪个?”
“吞噬声音的虫子的故事。”鼬手指点着自己的膝盖,“不过没有你说的那么详细,告诉我这个故事的人只是说,他路经那里,听说有虫师帮忙解决掉了那里的大/麻烦,于是我就拜托他帮忙联系虫师。只是没有想到,辗转之间,来到这里的居然是我最初听说的那位虫师。”
“这难道不就是人们常说的,叫做缘分的东西吗?”
银古啊了一声,醒悟道:“原来如此,我说蚕茧那里寄过来的信件怎么写的那么奇怪,原来是这样的缘故。”
对于啭的研究进展地并不顺利,银古近来常用蚕茧和一位叫做玉婆婆的虫师联系,拜托对方为自己多寻找一些前人的记载。相比之下,鼬却总是轻描淡写的样子,让人差点忘记他当时几乎就要做出什么事情的急迫。
村里的人还是那个样子,银古有一次重新进入到了村人的视线中,仍然在疑惑与好奇的目光中收到了热情的招待。好客的上条婆婆,爽朗的老爷子,新鲜美味的果蔬,同样铺展的两层被褥,一切都在重复着。
被它们包围的这片山域不会再有季节的变化,永远停留在它们到来的那一天。啭的到来应该是在夏天,所以这里的山林总是生机勃勃,晚上有无数的虫鸣伴随啭的叫声响起。半夜醒来的银古站在走廊上,看到了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注视着夜空的鼬。
每天都是一模一样的景色,有什么值得稀奇的吗?
“我在想一些事情。”第二天,被虫师好奇地询问的鼬楞了一下,然后这样回答。虫师眼中的他下意识地看向外面,远远相隔的山脉,又流露出那种奇怪的眼神。
过了几天,银古收到了蚕茧新送来的信,眉头紧蹙。
“我可能需要离开了。”他找到了在屋后面逗弄乌鸦的鼬,扬了扬手中的信纸。
虫师离开的时候很早,村子里一片安静,还没有人起床。不知道哪里来的雾气笼着远远的山脉,白茫茫之中透着些许绿意。
鼬把他送到了出入村子的路口。
由于马上就要离开的缘故,那根烟条已经被他重新点燃,叼在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吸着。起床太早导致银古有点精神萎靡,半睁着眼睛把风衣的帽子戴在头上。
“因为是很急的委托,所以不得不赶过去一趟。”虫师叹了口气,“之后我得亲自去一下狩房文库,寻找查阅更多的记载。这里看起来短期之内不会有什么意外,只能姑且放下了。”
“一年之后,我会再来的。”
前方山林里似有似无的白雾不知何时已经消散,虫师告别了少年就要走,却被他突然叫住。
“银古师傅,您从外面过来的时候,外面是什么样的景象呢?”
虫师楞了一下:“我来的时候?那是在四月初吧,我记得很多人都换了春装。对了,进山的地方有一棵很大的樱树,那时候开得正是灿烂呢。不过我在这里也待了很长的时间,估计现在出去再看,那一树的花早已凋落了吧。”他看起来甚是惋惜,而后颇感奇怪地问道:“不过,你问这个是要做什么?”
“没什么。”鼬微笑着说道,“只是随便问一下而已。”
即使只有短短一个多月的相处,银古也多少了解到了他的心性。察觉他似乎没有再多说什么的意思,也就不打算追问下去。
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好奇,所以在出山的一路上,他思考的都是鼬的这个问题。
是有什么深意吗?
说起来,他虽然见过很多因为家庭或者环境心智早熟的孩子,但成长到这种程度,几乎让人忘却了他还是个年纪尚幼的少年的,也不过就此一个。
胡乱想着无关事情的银古走了一个多小时,脑子里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接下来,转过拐角陡然亮堂的前路一下子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终于出来了。
☆、虫师6
虫师6
单守着这种让人束手无策的虫也不是办法,与其追究到底,不如出去寻找,也许能遇到更好的机缘也说不定。
银古是这样想的。
况且,因为虫引发的问题,受到影响的人有很多。虫师在那里停留的越久,外面得不到帮助的人就越多。即使有其他的同行也在行动,也是僧多粥少。
临走的时候,他曾经问过鼬,要不要和他一起离开。
“你继续待在这里也无济于事。”银古说道,“明明站在了他们面前却不被察觉,一个人孤立在外看着他们的生活,这样下去,你会陷入很不妙的境地的。”
鼬拒绝了他的提议,神情平静:“我已经习惯了,况且,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嘛,算了。银古想,反正他看上去也不是会乱来的人。
虫师的工作是很耗费精力的。银古都记不清楚自己爬过多少山,出过多少海了。他最近接受了医生的介绍,前往一个孤立的贫瘠岛屿。
委托他的少年叫做名木,他的青梅竹马亚古弥得了一种奇怪的病,每日昏昏沉沉,不能言语。到了晚上,她会突然衰老死去,然后从鼻子里呼出异常浓郁的香气。之后不久便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天亮了,又会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醒来。她的父亲告诉岛民,这香气可以帮人解除心灵的痛苦和疾病,这是不老不死的活神仙的力量。岛民们纷纷献上辛苦劳作的收成,换取接近这个被称作“活神仙”的女孩,从而吸取香气的机会。
朝生暮死,让人叹息。
导致这种情况的,是一种寿命只有一天的虫。
银古不由地想起了啭,被啭困在时间缝隙中的村民,以及那个一直注视着村民们,思考着不知是否该让他们摆脱出来的少年。
也许亚古弥比较幸运,银古拿岛上同样病况的海蟹们做了几次试验,很快就顺利地从她的鼻腔中取出了虫。
可是到了最后,这不是个传统意义上的美好的结局。
得知真相的岛民在愤怒情绪的支配下打死了亚古弥的父亲,她在后悔自责的同时,内心的空洞也越来越大。
——我好害怕。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没有目标,无边无际的时间……
——还是做“活神仙”的时候比较好。
——每一天,每一刻,都是令人窒息的新鲜。
——心里,会感觉十分充实……
她流着泪,重新将能让她陷入时间漩涡的虫吸入体内。
因为海岛大潮的缘故,银古不得不在岛上多停留了一个月。在此期间,他将那些被亚古弥的父亲圈禁起来,有着同样症状的岛民全都治好了。
但是,虫师可以解脱他们身体上的困扰,却无法让他们摆脱心灵的空虚。
每到了可以接触那些虫巢穴的时候,就会有人变回“活神仙”。
果然是这样吗?
银古坐在海岛陡峭的岩壁上,看着身前汹涌澎湃的滚滚波涛,沉默地将口中的烟条拿下,吐出一缕白烟。
他想他终于懂得了那个少年的顾虑。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找到人生的意义,并且乐于珍之重之地享受生活的。有人会疲于每日的奔波,有人会倦于终日的劳累。比起做什么轰轰烈烈的大事,更多的人都是混混沌沌地走完了一生。岛民们终生困于这片贫瘠的岛屿,孤独,单调,疾病,空虚,这些早已耗尽了他们的精力。
或许对某些人而言,醉生梦死没什么不好的。
那么那些过着周而复始的生活,永远没有尽头的村民呢?
他们的想法,却无法估量。
狩房家的文库中,只有从初代执笔者的记录中,被他找出来了一点线索。那位讲述自己遭遇的虫师说,他曾经在自己歇息的山中遭遇了流动的光河。那条光河远比常见的都要壮阔耀眼。在那让人叹为观止的光河之中,便有蔚为壮观的啭群跟随着。
“隐藏在其中的光酒,有着极为浓郁的香醇,是我此生所见之最。”
光酒自世界出现生命的时候起就流了出来。它的出现会使附近的植物葱茂,越远离它的话,就越干涸。它也是世界上最甜美的水,所有的虫都极为喜爱它,尽力追随着光酒。各种各样的虫聚集在一起于山川地脉中缓缓流动,这便形成光河。
银古好像记起了什么,只是这记忆太过模糊,使他一时恍然。
这时已经又过了一个冬季,春风拂面,地上的残雪将融未融。银古踩着雪泥,去给自己以前照顾过的人送药。那人住在一个繁华的小镇,虫师厚脸皮地蹭了一顿饭,才重新启程。从镇子出去的时候,他看到路边支了一间茶棚。本来是没多大感觉的,但是看到茶棚,反倒觉得有些口渴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