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实却十分残酷,将她的希望和憧憬一点点地摧毁。在这皇宫里,没人关注她那大年初一的有造化的生辰,反而因这生辰实在太过不巧,连庆贺一二的资格都没有;在这皇宫里,没人欣赏她端庄矜重的相貌,这副模样其实并不招人喜欢,尤其是不招男人们喜欢;在这皇宫里,更没人关注她大方得体的做派,那是正宫主位们需要的,跟她一个小小的女史无干。
到如今七八年下来,贾元春其实已经学会了认命。她其实已经比旁的宫女们幸运了,身为荣国府的孙女,她若是熬到了二十五岁,便能求得个出宫的机会。到时虽然可能不太好嫁了,但至少不用在这座宫城里,蹉跎一生。
所以,她就那么按部就班地在宫里熬日子,什么也不求了,只求日后能平平安安地出宫去。虽然会让祖母和母亲失望,但这也是没法子的事,那都是她最亲的人,总会原谅包容她的。
可事情到了今年年初的时候,突然便有了变化。
她是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多年的老人了,只是从来不曾被当做心腹,可娘娘忽然之间便对她温和慈祥、推心置腹起来了,便是那几个最得看重的嬷嬷,怕是都要靠后些。贾元春没有受宠若惊,她是真的受惊了。
太后娘娘这样的转变,对她来说,怕……是福不是祸呢!
在那之后,她便被频繁地差使着出入养心殿,差不多每隔三五日便要到圣上跟前晃一晃。渐渐地,贾元春便有些明白太后娘娘的心思了,这是想让她入了圣上的眼?
可是,为什么呢?!贾元春想不出来,却也只能听命行事。谁叫,她就在这么个身不由己的地方,是以便只能去做些身不由己的事情。
所以说,什么有大造化的生辰,全都是梦幻泡影罢了。
“姑娘,您回来了。”抱琴是随着元春一起进宫的贴身丫鬟,如今也跟她住同一个屋子。一看见贾元春回来了,便赶忙为她递上净手的帕子,又要去端一碗凉茶。
贾元春便是一笑,拉住她的手,不让她再去忙活,道:“快坐下吧,如今才不过五月的天气,哪里就这么怕热的。你今日不是该当值,怎么这会儿还在这儿?”
“今儿您又被太后娘娘差去了养心殿,我实在有些不放心,便跟月环姐姐换了班,特意在这儿等您回来呢。怎么样,圣上仍是没叫您进去么?”抱琴虽然老实地坐下了,却也不闲着,用自己的帕子帮着她姑娘擦汗。姑娘是最怕热的了,每年不过五月份便会热出汗来。
“没事的,我向来都是稳重的,奉娘娘的旨意办事,何曾出过差错呢。养心殿那边进不去,那也是圣上的意思,没什么的。你也不要总是这么担心,自个儿的差事可不敢怠慢了,不然怕是要挨罚了。”元春仍是笑着,脸上带着浑不在意的神色。
抱琴却并没被她含糊过去,脸上带了急躁,道:“怎么会没事呢,您已经好几回都没能进去了,太后娘娘那里定会有什么想法的。况且,我听说……”说到这里,她缩头缩脑地张望了一番。
“姑娘,我听人说,太后娘娘对您已经十分不满了,若是您还不能得圣上青眼的话,就要、就要把您调到冷宫去呢。那里……那里可不是个好地方啊。”抱琴抱着元春的胳膊,急得都要掉眼泪了。
听了这话,便是一贯稳得住的贾元春,也有些变了脸色。太后娘娘到底是什么打算,竟然起了调她去冷宫的心思,难道真的连荣国府的面子也丝毫不顾了么?另外,她可还是荣侯的亲侄女,太后娘娘便连她大伯的面子也不给么?
“你是……听谁说的?”好半晌,贾元春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道。这慈宁宫里,谁都知道抱琴是自己的人,能叫她知道的消息,其实便是说给自己听的。这是不是说,太后已经真的不耐烦了,在给她下最后通牒呢?
“是我偷偷听到的,那天月华姐姐同月霞姐姐说话儿,被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她们提姑娘的名字,才偷偷听见了的。”抱琴仍像做贼一样张望了下,才凑到贾元春耳边耳语道。
果然如此啊!这哪是抱琴偷偷听到的,这是太后娘娘要说给自己听的啊。
贾元春一时间心烦意乱,随意安抚了抱琴两句,自己便躺到了床上假装小憩去了。今夜她还要当差,太后娘娘并不好伺候,若是不养好精神,怕是一个不留神便会被她责罚呢。到时候,便连理由都不用找,就能直接送她到冷宫去当差了。
虽然知道自己该赶紧入睡,可贾元春心里乱糟糟的,就是睡不着。索性便闭上眼睛养神,心里琢磨着自己往后该怎么办。她不想到冷宫去,若是到了哪里,她便也不必想着出宫了,能不能活到二十五岁,都是个难题呢。
她知道,若是太后娘娘打定了主意,她不想去冷宫便只能走一条路,那就是——爬上圣人的床。可是,当今圣上的床又岂是好爬的?养心殿那么多大小宫女,都没一个能做到的事,太后娘娘凭什么认定她一个慈宁宫的小小女史,就能做到呢?
没再容她多想,当晚上差的时候,贾元春便被带到了太后娘娘的跟前儿。见到她来了,太后便挥退身边的宫女、嬷嬷,只留下她一个人说话。
“元春,你到本宫身边也已经快八年了吧。当初还是个青葱儿一样的小丫头,如今都已经出落地这般好模样了。”太后娘娘拉着贾元春的手,笑容慈祥地说道:“若是在家里,你这般的年纪,这样的品貌,荣国府怕是早就被求亲的王公贵族们踩破了门槛儿,你也该早就嫁作人妇了呢。”
说到此处,太后娘娘的声音便是一顿,接着长长地叹了口气,语带歉然地道:“是本宫这个老太婆耽误了你,舍不得你的陪伴,凭白让你蹉跎到了这般岁数。可若是这便放你出宫去,本宫又实在舍不得,一日瞧不见你,本宫怕是连觉都睡不好。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呢?”
第六十九回 千秋节暗藏阴谋计 颇反常八王太安分
贾元春闻言身子一矮,跪在太后娘娘的身边,微微抬起头,一派孺慕地道:“娘娘的话实在让元春惶恐。元春能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乃是元春的福分,只要娘娘不厌弃了元春,元春愿意一辈子都在娘娘身边伺候。”
“傻孩子,说得什么傻话。女人这一辈子不容易,总还是要有个男人倚靠才行。”太后闻言眯了眯眼睛,笑容更加慈和地拍了拍贾元春的手背,道:“唉,你是荣国公嫡亲孙女儿,本宫便是再离不得你,也没有留你一辈子的道理。这些日子来,本宫一直在想着,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呢?”
说着,太后娘娘轻轻地一拍巴掌,眼角眉梢都带上了喜意,道:“这不,还真就让本宫想到了。老四登基也有几年了,后.宫却还没怎么添过人,也该有个新人进宫,好好给皇家开枝散叶才是。如此一来,不如便把你给了老四,岂不是既全了咱们主仆的情谊,又让你后半辈子有了着落。”
被太后说到了亲事,贾元春只得故作羞涩地垂下脸,心中却已经冰凉冰凉的了。以往太后娘娘虽然有所暗示,她还能勉强装傻,可如今被挑明了,却让她再也无处可逃。虽然心中对这一天早有准备,贾元春仍旧面色灰败,眼神灰暗。
为什么,在她早已熄了青云之志的时候,给她这样一条路。她已经不想着直上青云了啊,已经甘心蹉跎这十余年青春了啊,已经……已经盼着出宫后的日子了啊!
没听见贾元春的感激和谢恩,太后娘娘也并不在意,仍旧拉住她的手,道:“再过几天,便是本宫的千秋之日,宫里少不得要摆宴为本宫贺寿。到时候,老四少不得要过来,那时便由你伺候吧。元春啊,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你可要把握住啊。”
似是怕贾元春不解,太后又解释道:“老四的脾气十分倔强,向来不喜欢长辈们干涉他的私事。若是由本宫把你赐给他,你怕是在他跟前讨不了好,倒不如寻着机会先跟了他,日后自然有本宫给你撑腰,不怕分位升不起来。”
贾元春面上仍是羞红着,心里却已经在冷笑了。什么圣上不喜长辈干涉私事,怕是只不高兴你这太后干涉吧?别以为她进宫晚,就不知道圣上的生母之死,怕是跟太后脱不了干系。若是圣上生母还活着,这太后的位置还不知道是谁的呢。
“你也不必担心到时没机会,本宫自会给你安排好的。元春,日后能不能留在这里陪伴本宫,可全看你的本事了,可千万要把握住机会啊。”太后娘娘又拍了拍贾元春手背,旋即话锋一转,道:“这宫里啊,寂寞冷僻的地方很多,本宫可不想你到那儿去,日后没有盼头啊。”
“元春叩谢太后娘娘看重,定当竭尽全力,不让太后娘娘失望。”贾元春端正着跪好,一个头磕在地上,久久不见起身。直到太后笑呵呵伸手拉她,才含羞带怯地起了身。
太后将话说到这等地步,已经容不得她有所迟疑了,不是听命地怕上当今的龙床,便会被撵到冷宫去送命。她虽没了青云志,却也不打算去死。既然如此,那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