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我忘了跟你交代,在这船上每日早上辰时开饭,若是晚了便要饿上一顿。日后你可要记住了,若是再起得晚了,仍旧的饿肚子,倒是可别哭鼻子。左右这会儿将近中午,午饭开在午时中,再等等便能用午饭了。”大老爷坐下来,示意贾宝玉也坐下,面上和蔼地说道。
“另外,临行之前,你父亲曾有过交代,叫不要耽误了你的功课。你是老太太跟老二的指望,我自然也不能耽误了你。这样吧,从今日开始,你每天便跟着琮儿他们一块起身,然后便是晨读半个时辰;用罢了早饭之后,上午练习写字,下午研读四书;晚上这船上光线不好,便由你随意安排吧。另外,每三日都要写篇文章出来,我虽不会看,但这是要拿给你父亲的,可不能敷衍了事。不然……他恐怕饶不了你。”
赦大老爷的语气温和,面色也十分慈祥,但贾宝玉的脸色却越发难看起来。一张满月般的圆脸惨白,汗珠子都爬上了额头鬓角。他原指望着离开了家里,能轻轻松松几日呢,可听大老爷这样的说法,竟是比在家里还要辛苦。整日里不得自由不说,还得读书、练字、写文章……
“宝玉,我这个人是很有章法的,你如今既然随我南下,那就要守我的规矩。我这里的男娃娃们是不许丫鬟贴身伺候的,让她们上船不过是做些洗衣打扫的活计。铺床叠被、穿衣洗漱都是自己动手,今日起你也得照这么来。你也别抱怨,琮儿他们比你小几岁呢,哪一个的身份也都比你金贵,可他们也是这么来的。”赦大老爷不管贾宝玉的脸色,继续说道。
两个丫鬟听了这话反应都挺大,皆偷眼去看贾宝玉。自己动手穿衣洗漱什么的,别逗了!宝二爷怕是连衣服前后都分不清楚,让他自己动手,别等衣服都扯坏了,都还没能穿到身上呢。
再者说,大老爷也是真敢说,琮三爷不过是个庶出,哪里就比得过宝玉去。要知道,宝玉可是衔玉而诞的荣国府嫡孙,老太太的眼珠子,谁能比得过他去?难道是那个拐了不知道多少弯儿的琏二奶奶远房亲戚家的小子?
赦大老爷却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错,方才那四个娃娃哪一个不必贾宝玉金贵?俩小皇子就不说了,他家老儿子的爹那可是一等侯爷,怎么不比政老二个从五品强得多?贾宝玉又怎么跟老儿子比?即便是王板儿,那娃娃也是老爷他看重的,日后说不定便是侯爷的孙女婿,贾宝玉又怎么比?
“可,可……我不会。”贾宝玉自然也不忿大老爷对自己的评价,可却没胆子反驳一二,只能白着一张圆脸嚅嗫道:“咱,咱们家一直就有人伺候的……”
“便是有人伺候,可这些小事也是你该会的。日后你总是要长大的,总是要当差的,若是去到军营了,却连衣裳都不会穿,连被子都不会叠,岂不是要丢了荣府的颜面。到时怕是要让人说,贾公的子弟,一代不如一代了啊。”大老爷微微沉了脸,口中不轻不重地斥道。
但他旋又缓了缓脸色,拍拍贾宝玉的肩膀道:“有什么不会的,只管去学便是了。这两个丫鬟不是都在嘛,今日且叫她们好好教教你。宝玉啊,老太太总跟人说,你是最肖祖父的,你可不能让她老人家失望啊。”
“……是。”贾宝玉被说得无法,只能喏喏地答应着,心里又苦又悔。若早知是这样,他可万万不会跟上这船来的,便是、便是心疼林妹妹,他……他也会在京城盼着她回来,而不会要跟着走这一遭了。
从此,宝二爷在船上的日子,就水深火热起来了。
每天天不亮就会被叫起来,且还不是丫鬟们温柔的叫起床方式,而是直接便连被子都掀了。被冻醒了之后,便开始跟自己的衣袍裤子作斗争,那些扣子、带子的,他从没弄清楚过。哦,对了,还有叠被子,好好地卷起来都不算,非得叠成个方块才行,可折磨死人了。
等他忙完这一通儿,便连口水也顾不上喝,就该读书了。每天半个时辰,不读够时间是不能吃饭的。可偏偏他起床总是耽误工夫,等读书读够了时辰,能去吃饭的时候,不是已经过了早饭的点儿,就是已经只剩下残羹冷炙。
这么说吧,自打上了这艘船,宝二爷早晨就没吃过一顿饱饭。
可即便是饿着肚子,一上午都得趴在桌上练字。一上午要写三十张大字,不能有丁点儿的错儿,不然就得整张打回来重写。可偏偏这实在船上,总会有个摇晃不稳的时候,这也导致了宝二爷每天都有写不完的字。
下午的时候还好一些,只是拿着本做样子就行,也没人会问他到底看得如何了。可偏偏每三日还要作一篇文章,这可愁死宝二爷了。若是叫他写几句诗词,或是对了对联什么的,他倒还有些兴趣,可对这满纸仕途经济的酸腐文章却一点办法也没有。
说是三天才要一篇文章的,可他三十天都不定能憋出来一篇。是以,每日下午也不能得闲,要埋首于文章写作之中。倒不是他不想偷懒敷衍,可大老爷有话在先,这是他老爷要的东西,他哪敢随意糊弄。
更让贾宝玉心中不平的是,他这里整日忙碌于学业读书,可贾琮他们却能轻松玩耍,这是什么道理?!
不在沉默中灭亡,就在沉默中爆发,宝二爷有些忍不了了。
第六十二回 林之孝劝人莫耍赖 贾宝玉负气闹绝食
“你是说,贾宝玉今儿没按时起床,便是被掀了被子也来着不起?然后自然就没有进行早读,更是连早饭都不去吃,他要绝食啊?”听了林之孝的禀报,赦大老爷抬眼瞅瞅外面的天色,已是将近正午了,不由问道:“如今呢,还跟床不离不弃着呢?”
林之孝一脸的苦笑,点头道:“是啊,宝二爷那两个丫鬟急得都要哭了,如今一个正跟那儿劝着,一个来找您求法子来了。”那丫鬟实在伶牙俐齿得很,再一个宝二爷到底是老爷的亲侄子,又是老太太的命根子,他也怕出个三长两短的。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来惊动老爷。
“没事儿,一顿两顿不吃,也饿不坏人。”大老爷听了却不在意,想当年他在边关充军的时候,饥一顿饱一顿就是常事,不也没饿出好歹来。他朝摆摆手,道:“你去告诉那丫鬟,若来求我想法子,那就是让她主子多饿几顿,等到饿怕了,自然就知道听话了。”
“这……是。”林之孝闻言笑得更苦,答应一声便离了这舱室。
外面晴雯正支着头等他呢,一见他出来便赶忙问道:“大老爷怎么说,可有什么法子,好歹劝劝我们二爷,便是使性子也不能糟践自己身子啊。这若是教老太太知道了,还不知道该如何心疼呢。到时候,我们这群伺候的,怕是一个也讨不了好。说不得,便是大老爷也要吃挂落呢。”
林之孝听明白她的意思,话里话外不过是拿着老太太当靠山,指望着老爷能因着老太太,对宝二爷服软儿认输,好好地哄哄宝二爷,顺便把那一切地花样儿都免了。
要按说,这丫鬟想得也没错,老太太是大老爷的亲娘,一个“孝”字便能压得大老爷翻不了身。可事实上,林之孝也看出来了,大老爷这几年可对荣庆堂那边没什么好脸。只是不知为何,老太太竟也没有太过发作,不过是不怎么理会罢了。
“你回去吧。老爷说了,饿上一两顿还能清清肠胃,对身子有好处,叫不必管宝二爷了。左右这会儿也该午饭时候了,叫宝二爷赶紧起来用饭吧,别没拿捏住老爷,反把自己饿坏了,不值当的。”林之孝传了大老爷的话,又压低声音说道。
他看那丫鬟的脸色拉下来了,忍不住又暗叹一声劝道:“老爷素来是吃软不吃硬的,宝二爷若是好好求恳,老爷说不定还能听一听他的。可如今这样使性子耍脾气撒赖,老爷是绝不会吃他那套的。你们这两个小姑娘也是,可别瞎给宝二爷出馊主意,倒叫他更受罪了。”
晴雯的大眼睛闪了闪,像林之孝福了福身,低声到了个谢。这耍赖的主子还真是袭人她俩个出的,赌的就是大老爷便是不喜欢宝玉,也不能眼看着亲侄子不吃不喝地受罪,不然日后也没办法跟老太太和二老爷、二太太交代。
她们这做下人的,又是跟在贾宝玉身边,对府里的大势其实并不太了解。听见的,看见的,都是阖府上下都捧着贾宝玉,将他当成宝贝蛋一样哄着、宠着。是以,想当然地便认为,赦大老爷也该是如此,即便不是爱若亲子,最起码也得顾着老太太他们的想法吧?
两个人与暗暗不服气的贾宝玉一拍即合,当时就定下了这桩苦肉计。况且,也不是真不叫贾宝玉吃东西,有她们每日省下来的糕点垫着,一顿两顿地倒也不怕真饿坏了他。
只是,原想着该很快奏效的苦肉计,竟得来这么个结果,接下来可怎么办啊?
晴雯一时心乱如麻,小跑着就回了贾宝玉的舱室,正撞见他拉着袭人的手,让她给自己喂点心呢。晴雯见状不由冷哼一声,“嘭”地关上了舱门,没好气地挑眉道:“你们好歹也避着些,这门也不知道关好,生恐人家不知道二爷是做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