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失晓枫 (月佩环)

　　看了一场好戏，两人都觉得意犹未尽，若不是在京城，任何一个人都可能得罪不起，他们可能已经上前指指点点了。
　　唐晓雾玩过了爆竹，便有些困了。道门讲究养生，通常早睡早起。他是愿意陪白银枫熬夜的，但是把该玩的都玩过了以后，他又忍不住想起云涛来。
　　云涛时间不定，若是要来找他，必定提前一天叫他身边的那个少年来告知。今天一个上午都没见那少年来，心知初一他必不会来，唐晓雾便没再等了。
　　现在想着，明天很多人上山观礼，也不知道云涛会不会去。若是他去了，自己今天晚上熬夜，赶不回去，岂不是错过了？
　　又想云涛虽然常去三山观，但拜道祖也不怎么积极，他家里又忙，初一未必就像俗人一样得闲出来。
　　他心绪不宁，便有些闷闷不乐。
　　白银枫只当他是困了，便让他先到床上去睡觉，自己一个人守夜便可。
　　不用和白银枫同床共枕，只是睡他的床的话，这倒是不为难的。
　　到家后，唐晓雾飞快爬上了床，白银枫给他打了洗脚水，把他拽起来，他才迷迷瞪瞪地洗了脚，又倒到了床上。
　　子时家家户户放爆竹，轰鸣声响成一片，硝烟从门缝里钻进来，唐晓雾都被呛醒了。
　　白银枫在外边点完爆竹，回来见他醒了，给了他一个红纸包的压岁钱，互相道了恭喜，声音却被门外的爆竹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唐晓雾回想起他们小时候闯荡江湖的那三年，由于居无定所，所以每到年关，便到郊外度过，不然整个城的硝烟味能呛晕露宿大街的他们。
　　乞儿中有人自嘲说，年这种猛兽，用爆竹可以驱赶，他们这种身份低微身体污秽的人，就是别人眼中的年兽。
　　唐晓雾当时似懂非懂，他本来就是生在幽谷的人，不明白这种身份低贱的自卑感，但他今天似乎明白了，什么才叫人间烟火气，这种几乎所有人都想要亲近的一种温馨气息，让得不到的人羡慕非常。
　　白银枫问他要不要吃几个饺子，唐晓雾本来不想吃了，但是是自己点的芹菜牛肉和白菜猪肉馅的，便决定吃几个。
　　白银枫煮了一大盘，又热了汤，调了蘸酱。
　　两人分着吃完，到了丑时，外边终于安静了不少。
　　唐晓雾和白银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就快天亮了。
　　这几天三山观一直会有道场，只是头两天会比较热闹，后面几天多的是年轻男女去求签解签的。三山观需要很多人手。
　　唐晓雾自己都没娘子，自然不乐意去给人解签，没把签筒里的签偷偷换成下下签就证明他很有良心了。
　　但是他想到云涛可能这几天会来找他，对白银枫说三山观这几天有事，有时间再下山，天刚亮便急匆匆地回去了。
　　白银枫本想和他像昨天晚上一样，两人在京城附近游玩，但唐晓雾急着要走，他便没说什么。
　　新年要穿新衣，他本来想给唐晓雾准备的，但唐晓雾总是穿道袍，每天都是簇新簇新的，便没有给他买。他自己的衣裳够用了，暂时也不需要新的。
　　看唐晓雾这个样子，他似乎对做道士挺热衷，下次可能要跟他商量一下，要不要在京城安置下来。
　　白银枫自己不怎么喜欢京城，在京城处处受制，不敢多管闲事，担心给在三山观挂单的唐晓雾惹祸。若是他们还是像以前一样无牵无挂，反倒方便得多。
　　他没留唐晓雾小住，主要也是他自己的事也不少。
　　或许是年底了，偷儿也要过年，白家的仓库频频遭贼。白定远便让白福把他唤回去。
　　他拒绝了两次，白福便翻了脸，说他定是和偷儿是一伙的，就想拿捏白家给他涨月俸。白银枫把他们丢了出去，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
　　随后白定远又来说情，请他回去。
　　若白银枫没什么江湖经验，抹不开面子，或许就回去了，但他看得出白福应是受白定远驱使，两人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一个子儿都舍不得花，就想把他赚回去，便没理会他们。
　　想必这些人今儿又要以拜年为名过来的。他便没在家呆着，在街上闲逛。
　　初一早上冷清得很，卖菜卖早点的都没摆摊，只遇到一家仆役在搭救昨天晚上受惊上树，现在下不来的猫。他顺手帮了一把，主家给了五两银子的赏银。见他功夫俊，还问他要不要做护院，月俸可观，只是要签十年的长契。
　　白银枫还没想好今后去哪，自然是拒绝了。
　　没想到京城对他们这种略有一技之长的人这么友好。若是他今后没闯出什么名堂，在京城要混一口饭吃似乎也不难。只是……做人下仆，难免要看人脸色。
　　本来他没必要这么快就考虑将来，但是唐晓雾若是有了意中人，多半是要考虑在京城定下来了。他若想以后住得离唐晓雾近些，就只能早做打算。
　　虽然以前唐晓雾的钱也是他的钱，但若唐晓雾成了亲，肯定不能再这样下去。唐晓雾答应，他的娘子也不肯答应。
　　还好现在手里有些余钱，自己做饭省着用还能用蛮久，到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
　　唐晓雾还是时不时地下山与他小聚，只是他似乎越来越心不在焉，问他怎么了，唐晓雾总是欲言又止。
　　“阿雾，以前有什么事我们不都一起解决的吗？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不能告诉我？”
　　唐晓雾想了想，才说：“没什么，就是我的意中人很久没出现了。”
　　“有多久了？”
　　“也没多久，腊月二十五的时候才见过。你说，他会不会是不喜欢我了？”
　　白银枫看他愁容紧锁，不禁无奈摇头：“大家闺秀不可能随便出门的，兴许是她家里管得严呢？对了，你还没告诉我，她到底是哪家的姑娘，要不要我帮你打听打听？”
　　唐晓雾看了他半晌，叹了口气：“要是这事不成也就罢了，成了再告诉你也无妨。”
　　白银枫亦是知道自己在京城没有门路，除了打探消息以外，没什么帮得到他的。看唐晓雾这个样子，怕是他们连海誓山盟都没有，自家兄弟很可能做了那个什么癞什么蛤蟆，问得多了徒增烦恼。
　　白银枫也就不再提，只是多带唐晓雾出去散散心。
　　京城的热闹繁华与别处不同，过年期间几乎处处有聚会，直到上元节结束。
　　上元节这天晚上，白银枫强拉了唐晓雾出来看灯。
　　唐晓雾打不起精神，过年的这整整半个多月，云涛都没有出现。
　　他觉得自己多半是凉了，但是又觉得不应该。明明最后一次见面还好好的，云涛还说他们兴趣相投，连爱吃的吃食都一样，以后一定很好相处。
　　没会错意的话，云涛应该就是那个意思啊？
　　白银枫给他手里塞了一只小兔子灯，自己拿了只小老虎灯：“看，这只和你很像，你就拎这只吧，哈哈！”
　　唐晓雾魂不守舍地接过了灯，忽然在人群的十余丈远外，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定睛望去，那人一身锦袍玉带，风度翩翩，不是他朝思暮想的云涛却又是谁？
　　“云兄！”他喊了一声。
　　白银枫听到他叫人，愣了一下。
　　云涛似乎瞧见了唐晓雾，笑吟吟地抬了抬手里提着的莲花灯。
　　唐晓雾心中焦急，连手里的兔子灯也不要了，使出轻功，在人群中腾挪，飞身而去。
　　兔子灯掉到地上，转瞬就灭了。
　　白银枫向他们二人看去，只见唐晓雾轻轻握住了那个俊美青年的手，神情温柔无限地说了一句什么。
　　那青年回以一笑，拉着他的手，相携而去。


第13章 失恋？
　　这什么情况！
　　白银枫懵了。
　　他确定那个男人身边没有其他女眷，而唐晓雾拽的正是那个男人的手。而且之前唐晓雾叫的是“云兄”而不是什么姑娘，可见他并没有看错。
　　那确确实实是个男人！
　　他震惊了半晌，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们已经手牵手走远了。
　　所以，唐晓雾之前提过的意中人是个男的？
　　仔细想想，唐晓雾似乎从来没说过他意中人是男的还是女的，倒是说过不用三媒六聘，可以出来相见，还见了不止一次两次。而刚才那个男子卓然挺拔，男人看了都会嫉妒的英俊，的确像唐晓雾说的那样天下罕有。
　　这就糟糕了，阿雾居然爱上了一个男人，他怎么向干娘交代？清明节没法过了！
　　白银枫说不出的郁闷。
　　他似乎明白了，唐晓雾为什么不向他坦白他要搞断袖，因为只要他知道了，就一定会阻止的。像刚才那个时刻，他就会在唐晓雾冲过去的同时，跟上去，把他们俩的手扯开，告诉他们不可以这样！
　　而不是像现在，只是愣了一下，人潮迅速填补了唐晓雾用轻身功夫钻出去的缝隙，他想要跟着唐晓雾再挤过去一次，根本不可能。
　　他好不容易一步步跟着人潮移过去，两个人已经走远了。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在这样被塞得严严实实的路上溜掉的。多半是唐晓雾带着那个人一路披荆斩棘……
　　想到这个场景，白银枫脸都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