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垂 完结+后记 (不让尘)

　　沈槐序敛起神色，长久地看着纪春山。
　　有些话，过了应该开口解释的时机，就再也开不了口。
　　否则，像谎言，像借口，也像狡辩。
　　算了。
　　毕竟，纪春山当年也没给自己留什么解释的余地。
　　沈槐序站起身，伸手顺平了衣裤上的褶皱，面色恢复了平静。
　　“纪春山，我虽然运气不好，但好在磨练了一张厚脸皮。冷嘲热讽，悉听尊便。”他略微停顿，终是下了决心，“不过，如果这是你想要的叙旧，我就不奉陪了。”
　　沈槐序拿起伞和电脑，转身推开门。
　　“沈槐序。”
　　身后传来藤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
　　“小序。”
　　沈槐序推门的动作骤停，回过了头。
　　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这么叫他，最后一次听到还是在十三年前。
　　滂沱的雨帘潲进室内，瞬间打湿了他的裤脚。
　　纪春山双手撑着桌面，他的嗓音又低又沉：“咱俩扯平了。”
　　室内的暖意被渐渐抽空，纪春山的眼神却有了温度：“这个项目是傅平和牵头做的，投资你们是公司的决定，和我无关。”
　　“你也用话刺过我。”纪春山轻率地给过往画下一条终止线，“现在，咱俩扯平了。”
　　还清了，扯平了。这人总是这样，算得真清。
　　沈槐序看着自己被打湿的半截裤腿，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放心，等法务部审完合同，我们会马上联系傅经理。”他把门彻底推开，冲纪春山礼貌道别，“纪总，没其他事的话，我先失陪了。”
　　*
　　沈槐序有一个秘密，他从小就比别人运气好。
　　买盲盒总能开到稀有款，没带伞的时候从来不下雨，就连赶公交车，都会恰巧遇到一辆刚好进站。
　　可这样的好运气只持续到高二下半学期——纪春山转来六中的那天。
　　沈槐序只记得那年热得特别早，刚进入四月中旬，气温就飙到了二十五六度。
　　他前一晚连着做了三张卷子，教室里闷热的空气搞得他昏昏欲睡，可下午第一节 是班主任老张的物理课。
　　老张单名一个正字，人如其名，一本正经，言笑不苟。
　　沈槐序的成绩常年在六中霸榜，硬是没能从他嘴里撬出一句表扬的话来。
　　但那一天，老张破天荒地迟到了。


第3章
　　“听说今天会来个转校生。”段喆半转过身，把胳膊肘支在沈槐序的课桌上，“老张八成是因为这个耽搁了。”
　　“别压我的卷子。”沈槐序推了一把段喆，摊开的卷面被压出一道明显的褶子。
　　段喆低头看了眼，眉毛挑到了天上：“我靠，你怎么做这么快？我才做到第二套。”
　　“这周期中考，我物理要是再扣那么多分，又得听我妈在耳边念经。”沈槐序小声嘀咕。
　　“你妈的要求也太高了。”段喆说完，又觉得这话听着像骂人，改了个口，“赵阿姨望子成龙心太切，我要能次次考第一，我妈做梦都要笑醒。”
　　沈槐序其实算不上偏科，只是物理成绩不太稳定，上次考试最后一道大题扣了不少分，赵文茵大动肝火，念叨了整整两个礼拜。
　　段喆收回胳膊，若有所思道：“你说这时候转学，得多想不开？”
　　“能进咱们班的，肯定得有点东西，不然连课都跟不上。”沈槐序困到双眼干涩，伸手揉了两把，“你还是先操心自己吧，你那成绩，严重拖累班级后腿。”
　　“你这话就俗了啊。”段喆瘪嘴，“我很喜欢的一位作家曾经说过，班级又不是狗，还分前腿后腿。”
　　“嗯，我俗不可耐，你高风亮节，一会儿别喊我跟你一起去开扭蛋。”
　　“我错了。”段喆秒怂，“离全收集我就差一款了！”
　　沈槐序理解不了段喆的快乐，在抽奖这个玩法里，他基本算是开了挂。
　　得来太过容易，导致他很小就对类似的项目失去了兴趣。
　　“后天就是期中考，段喆你是不是复习好了？”张正浑厚的嗓音从讲台传来。
　　段喆讪讪回身：“张老师，我在向沈槐序请教一道物理题。”
　　张正瞥了眼快把头埋进卷子里的沈槐序，没继续追究，他清了清嗓子，扬声道：“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说罢，转头看向班门口，“进来吧，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教室里突然扬起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段喆将背贴近后座，轻轻磕了下沈槐序的桌子，低声感慨：“沈槐序，你班草的位置要不保了。”
　　沈槐序这才抬起头，看到了新来的转校生。
　　他步伐轻快地走上讲台，脸上挂着自信洒脱的笑意，声音清朗，像初夏的阳光，是热的，却不灼人。
　　“大家好，我叫纪春山。”
　　沈槐序对转校生不感兴趣，压根没听他后面都说了些什么，他的视线不自觉地瞥向第二排最左边的位置，蓦地攥紧了手里的中性笔。
　　蒋梦南的脸颊泛起一片红晕，正凝神注视着讲台上的身影。
　　“沈槐序？”
　　“沈槐序！”
　　张正连着喊了好几声，沈槐序才堪堪回神。
　　张正嫌他分心，浓眉皱起，话音也低了几个调：“新同学个子高，就坐你旁边，学习上，你们要互相帮助。”
　　沈槐序心里一百八十个不乐意，但没挂在脸上，乖巧应道：“好的，张老师。”
　　那时候他还没明白老张嘴里的“互相帮助”是什么意思，他天真地以为老张是担心新同学跟不上，让他多关照关照。后来想想，老张让纪春山和自己同桌，恐怕是想让对方给自己补补物理。
　　“被转校生的颜值震慑了？”段喆扭过头，欠欠地说，“别怕，哥们儿挺你，只要你陪我开扭蛋，在我眼里你永远都是最帅的那一个。”
　　张正终于忍不住，半截粉笔精准命中段喆的左臂：“段喆，你再扭头，这一节课都给我背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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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班级又不是狗，还分前腿后腿。”——韩寒
　　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出自《通稿2003》。


第4章
　　沈槐序回到酒店的时候雨刚停。
　　雨下得太大，撑伞基本没用，他浑身上下被浇了个透，只好进浴室冲了个热水澡。
　　出来时看到四个未接电话，三个赵文茵的，一个潘慎的。
　　“什么事？”沈槐序给潘慎回拨了过去。
　　“博灵那边想去看看我们的供应商工厂。”
　　“让供应链主管陪着去不就行了？”沈槐序用毛巾擦拭着头发，他长得俊俏，半干的刘海随意散落在前额，显得年纪很小，但娃娃脸在创业圈占不到什么便宜，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老练，每次会客前他都会刻意用发胶把头发抓一抓。
　　“已经安排宋睿去对接了，但是博灵那边纪总也去，我们这边只派宋睿的话，职位不太匹配。”
　　沈槐序：“……”
　　没想到这人居然这么闲。
　　可出钱的毕竟是爸爸，他在床边坐下，用力捏了两下眉心：“行吧，我也去一趟，你就别去了，回公司推一下流程，省得夜长梦多。”
　　这边电话刚挂，那边赵文茵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槐序，怎么给你打好几个电话都不接？”赵女士的声音听起来不怎么高兴。
　　沈槐序小声解释：“我刚冲了个澡。”
　　“我大学同学表妹的女儿，人大金融系的，比你小一岁，这周日你去见见，照片发你微信了。”
　　赵文茵这些年为了他的终身大事费尽了心思，每个月至少得给他安排两次相亲，这是身边的资源都薅干净了，把魔爪伸向了昔日同窗的亲戚。
　　沈槐序试图挣扎：“我在海口出差呢。”
　　“干什么去了？”
　　“融资。”
　　“还没拿到投资？缺钱跟妈妈开口啊。”赵总豪气毕露。
　　“已经搞定了。”沈槐序赶紧糊弄了一句。
　　他创业本来就是想证明自己给赵文茵看，要真想啃老，也不至于在这巴掌大的快捷酒店窝了将近一个月。
　　“那还不回来？”
　　沈槐序说不过赵文茵，心生烦躁，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烟盒。
　　那边声音顿了顿，突然问：“你还没戒烟？”
　　“戒了。”沈槐序赶紧把烟放下。
　　“你觉得你能骗得过自己亲妈？”
　　“妈，肺癌不遗传，你别老大惊小怪的。”沈槐序不想忤逆赵文茵，他平时抽得不多，实在是开始融资后总有烦心事，忍不住。
　　“你是不是想气死我？”电话那边传来一声闷响，听起像是拍了桌。
　　“我哪敢。”沈槐序敷衍道，“真不抽了。”
　　“反正这周日你必须去，我已经跟人家约好了，地点回头发你。不说了，我这还有事。”赵文茵没等他回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沈槐序举着手机呆滞须臾，向后栽倒在床上。
　　他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爸突然查出肺癌晚期，没撑几个月，人就没了。
　　赵文茵当时刚开始创业，沈槐序亲眼看着她几天内生出半头白发，但这坚强的女人一身硬骨，半边顾家半边顾事业，硬是两边都没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