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界 (州向北落)

　　“主任说不用住院不意味着你能到处乱跑啊。”
　　手机揣在兜里，井良手指微微痉挛着。“伤势最重的那个怎么样了？”话语间，一道电话又打过来。
　　医生停了一会，转头看着井良，“……你是他直系亲属吗，如果不是，最好把他亲属喊过来。”
　　井良脸一白，电话那头说了几句，他似乎都没听见似的。
　　“我……不知道他直系亲属的联系方式。”
　　医生似乎料到了，略一停顿，轻声说了句，“他这个情况，按理来说我们是一定要报警的，如果出了事……”
　　男人灰白的脸色划过一抹慌乱，“能联系上，我能联系上。”
　　护士和医生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
　　“井良！”
　　周河源喘着气，脚上套的鞋都不是一双，他接了电话就匆匆赶过来，远远看到井良几乎是把白纱布穿在身上，心里猛地沉了下去。
　　“我没事。”井良下意识去摸兜，却什么也没掏出来。他指甲掐进肉里，看着满头是汗的周河源，“我们被人黑了一把，小米下了病危，医院让我通知家属。”
　　周河源嘴张了张，眼神停在井良毫无血色的嘴唇上，无声地问：“老大人呢？”
　　男人摇摇头，又咳嗽起来。
　　他声音不大，却在走廊上显得震耳欲聋，每一声都刺穿进站在旁边的周河源最害怕的地方。
　　“我先把钱垫上了。”
　　井良声音疲惫，手臂搭在椅子背上，依稀可见尚未清洗干净的血迹。周河源坐下来，打了个电话，与井良不同，那边倒是接起来的很快。
　　“老大说……”周河源神色颓败，掩饰不住的担忧，“他那边也出了事，暂时没法过来。”
　　井良似乎对这样的回复早有预料，他轻轻哼了一声，半晌才慢慢转向周河源，语焉不详地说了句，“去把小米的单子签了，钱我来出。”
　　周河源回来时，井良微微闭眼，头抵在墙壁上，看起来像是打盹。
　　“你不在的时候，大侄子来了好多次。”
　　“他该放假了。”
　　井良闭着眼，一点情绪也听不出来。
　　谢引河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了自己的女朋友。
　　“嫂子好。”
　　谢引川站在屋里，像一件装饰品，他微微垂眸，避开了谢引河的视线。
　　女生摆摆手，转头就拉着正好从厨房出来的谢引河，调侃道：“原来你还有个这么帅的弟弟，听说还是第一名进的市一高，你家基因真好。”
　　她话音刚落，谢引河就微微皱了下眉，他望着女朋友的眼睛，“入学成绩而已，不能算数。对了，他在本部读书，算起来正好是带你的那一届老师。”
　　女生来了兴趣，睫毛忽闪，拍着沙发让谢引川坐下。
　　“王老师已经是教导主任了吗，食堂是不是开放了三层……我就知道，今年市排球比赛呢……”
　　谢引川一一回应。女生问了会儿，话锋一转，“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
　　“喜欢什么样的人呢？高矮胖瘦，什么风格？”
　　“……”谢引川停了停，微微张口，“我不打算在高中谈恋爱。”
　　“说说嘛。”
　　谢引川无懈可击地笑了笑。
　　女生泄气似的拽住谢引河，换了一边坐下来，随口说道：“你弟跟你真的好像，这么坚定的一心只有学业啊。”
　　谢引河似乎对这话并不是很认同，但他仍然点了点头，“毕竟是亲兄弟。”
　　饭桌上一派融洽，谢家父母对女生嘘寒问暖，一边又旁敲侧击想要问出关于谢引河人生下一阶段的具体时间。女生大方地表示自己已经确定好了，接下来就等谢引河做出表率。
　　两人一同笑起来。
　　谢引川借口作业繁重先回了屋中，他全然当做没看到父母露出的不满意。
　　两个月，谢引川联系不上井良，他有事没事就跑去棋牌馆，只有一次见到了周河源，对方也只是摇头。
　　将女朋友送走，谢引河安抚住父母的情绪，敲响了谢引川的门。
　　谢引川窝在床上，作业上的字却端端正正，他有些警惕地看向进门的人，“你来干什么？”
　　“为什么不去国际部？”谢引河坐在椅子上，微微昂头。“你明知道去国际部是你最好的选择，以后出国的路也会……”
　　谢引川打断他的话。
　　“我不想走你的路。”
　　谢引河似乎笑了下，他摩挲着自己昂贵西服的下摆，语调讥讽，“你的路就是和本部的体育生混在一个班，成绩下降到班上倒数。爸妈都告诉我了。”
　　“不用你管。”谢引川背过身，骨节攥得发白。
　　“谢引川。”
　　椅子上比他大了六岁的男人声音忽地沉了下来，“你能不能亲口告诉我，为什么你从来没去过家里给你报好的补习班。”
　　谢引川猛地转过头，咬紧牙齿，“你回来就调查我，还是……爸妈告诉你的。”
　　“正好有同学在那任教。”谢引川视线转移到课桌上堆积如山的作业上，“爸妈还不知道，我会替你保密。”
　　少年从床上坐起来，脸色十分难看。
　　“我不管你因为什么没去，但是这样的事情，我不希望再发生。”谢引河挑了挑眉，看着弟弟充满敌意表情，叹了口气。
　　谢引河一直不太看得惯谢引川。
　　学习轻松，脸蛋帅气，老师宠爱，这些他曾经暗地里斤斤计较的事物，在听到谢引川选在本部读书，紧接着成绩一落千丈之后，忽地灰飞烟灭。
　　“说说你对小叶的看法。”他翘起腿，看向谢引川。
　　谢引川抬眼，看向他的亲哥，勾了勾唇角，“人不错，配你可惜了。”
　　对面男人什么也没说，他走的时候，正好看到桌下放着的手机。
　　“这个，我借用两天就还你。”
　　谢引川没来得及阻止，谢引河就拿着他的手机出了门。
　　他安静地坐在床上。
　　过了一会，浑身颤抖起来。
　　手机里面除了作业题，唯一一个被观看过数次放在置顶位置的视频，是井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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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稍微有点慢了，过渡章一下


第13章 十三 视频与声音
　　不出预料，第三天，谢引河再次踏入了谢引川的房间，并将作为罪证的手机放在谢引川的面前。
　　“里面的……我看过了。”
　　谢引川意外地平静，他把手机收好，头也不抬。
　　“窥探弟弟的隐私可不是什么好行为。”
　　男人伫立在屋内，沉默地看着埋头写题的少年。
　　视频是他偶然看到的。
　　一个男人在给另一个男人口。
　　谢引河关了声音，硬着头皮拉到了结尾。
　　他不知道谢引川从哪下载这种东西，又看了多少次。重点不是视频内容露骨的程度令人咋舌，而是观看的对象同样是男人。
　　“你……”谢引河扶上眉头，语意含糊，“为什么看这种……这个性别的。”
　　谢引川惊讶地回过头，他盯着谢引河欲言又止的脸，忽地明白过来，对方并不知道，视频里并未露脸的另一方，就在这里坐着。
　　“这个阶段……对自己有质疑很正常……”谢引河惜字如金地措辞着，“你……你有欲望也很正常，就是。”
　　谢引川放下笔，神色有些微妙，他接着谢引河的话说了下去，“就是不该看男人的，因为这不正常。”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谢引河缓缓靠在窗边。他出国上学以后，见了不少有同性恋人的同学，甚至中途出柜，闹得到处鸡飞狗跳。
　　他离“那种人”一直很远，也从来没想过这样的情况会出现在自己家里，亲弟身上。
　　“你还小，我的意思是……”谢引河想了想，挤出一个笑容，“去交个女朋友，本部优秀的女生也有很多。”
　　谢引川一言不发。
　　男人站了半晌，看着弟弟的侧脸有些出神。
　　“补习班记得去，也……交点女生朋友。”站在屋里，谢引河说不出的尴尬和无处安放，匆匆丢了话就推门而出。
　　外面的声音小了，谢引川拿出手机，翻着相册，井良的视频被取消了置顶，却并没有被删除。他调大音量键，耳机里，井良不遗余力的呻吟声传出来，过了半晌，有些轻颤的少年音清晰地出现在视频里。
　　谢引川摘掉耳机，心无旁骛地继续写起了作业。
　　他有点失望。
　　谢引川的寒假平稳的像是一条河流，除了中途出现在他和谢引河之间的暗礁，风平浪静得快要把他逼疯了。
　　棋牌馆关门了。
　　一周的时间里，谢引川去了四次，不认识的生面孔占据在店门口。周河源偶然出现过一次，没等谢引川去问，人就已经没影了。
　　他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更不敢想，井良怎么了。
　　“出去干什么？”谢引河堵在门口，他看起来神清气爽，唯独面对谢引川时有点发愁。这点情绪被藏在未扣好的袖口上，挥手的时候，刚好飞了出去。
　　谢引川捡起崭新价格不菲的袖扣，放在桌子上。
　　“去同学家写作业。”少年眉毛一挑，低声对着谢引河，“女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