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欲 (斯嘉丽王野)

　　气氛和洽，那边有人说了：“不过他们最近是有点风头过劲……”
　　平日轮不到出声的，也赶紧表现：“还不是那个励哥，仗着有老板撑腰，其实这也不会那也不会，真不知道老板怎么想的，他怎么跟楠哥你比啊！”
　　真是人头猪脑，哪壶不开提哪壶。
　　林楠最恨人拿他和我比较，不说他看不上我，样样强出一头又怎样？张泽还不是没有选他，现在又要与我一起共事，是同僚啊，那就不能明着翻脸啦，心照不宣的斗吧，这都败给我！既生瑜何生亮，难道人生先来一步便占尽先机，如果他比我更早遇见张泽，无法作数的假设，折磨心意更难平。
　　他的脸色就是这群人的气象表，这边一晴转多云，气压立刻变低。
　　失察的人不知哪里说错话，面色如挂霜。
　　幸得人搭救：“其实要搞Vicky也不难……”
　　刚想侧耳听，沿楼梯上来个人。
　　“励哥，你在这啊，泽哥问庆功宴摆在那，让你……唔唔……”
　　手疾眼快地捂住吴勇杰的嘴，拖进阴影里。
　　“安静点，不要出声！”
　　他被我震慑，登时不动了。
　　那头正说到兴起：“魔厨是楠哥的合作商，Vicky不打声招呼就这么做，是太过分了。”
　　立刻很积极：“要怎么做？”
　　“到web上把Vicky抢楠哥赞助的事一说，剩下的什么都不用做。”
　　“啊，你以为现在的粉丝好糊弄！”
　　马上有人想到：“真真假假谁分得清，干脆再说她和小峰有问题，那些女友粉妈咪粉知道他们姐弟恋，一定整死Vicky啦！”
　　虾兵蟹将，三十六计，人人都有过墙梯，拆墙角，一个女人本来就不该站得太高。人的狭隘和势利不分男女，恨也不讲道理。什么英雄丈夫，男女平等都唱了二十多年，你有见过落幕吗？天地生人分阴阳，注定男主天女主地，既然是女人就应守得本分，想在男人的世界唱主角，作威作福，活该接受一点教训。
　　这么一想，都心安理得了。
　　吴勇杰不信他们这么无耻，瞪大了眼睛，又听见人提他。
　　“还有那个吴勇杰，整天耀武扬威的，跟在朱励身边好像一条哈巴狗一样，汪……汪汪……”
　　被人这么哄着，乌云都散啦。
　　林楠终于拿出点被仰赖的倨傲：“那就找个机会，让他一起滚蛋咯。”
　　忽的我就有点箍不住吴勇杰：“勇哥，别听他的！”
　　吴勇杰双眼充血，肌肉绷成很硬的一道圆，把我推开，他在冲出去和望定我之间犹豫了两秒，倏地转身，冲下楼。
　　“勇哥！”我追在他身后，生怕他一个冲动，做出不可挽救的举动。
　　他也这么打算，碍着我的哀求，拼命硬撑，肺里好像点了一把火，呼吸都焦灼，烧得理智只剩一捻线那么宽。
　　到底是个莽夫：“阿励，你不用劝我！”原来他在他们眼中，只是跳梁小丑，“你也听到了，他们怎么说我！这件事不会这么算了！”
　　“别冲动啊。”我尽力拦着他，“你要听了他们的，吃亏的是自己。”
　　可柳木又怎么绊得住蛮牛：“被他们这么说就不吃亏了？”
　　心意已决，吴勇杰不怕我知道，破釜沉舟地掏出手机，有点变调的声音——「干脆再说她和小峰有问题，那些女友粉妈咪粉知道他们姐弟恋，一定整死Vicky啦！」一段10分47秒的录音。
　　呀，他也不是完全的傻瓜。
　　吴勇杰一脸义愤：“阿励，当你是朋友我才说。我知道你是好人，有什么用？林楠就是吃定你是好人，才敢爬到你头上，一直受他的气，你心里会好过？有些事你做不出来，我吴勇杰可不怕他！”
　　“你想怎么样？不要做傻事啊！”我一壁揣测吴勇杰打算怎样利用这段录音叫林楠难堪，一壁顾全大局，“被张泽知道就不好了……”
　　他看我手足无措，有点同情，又有点瞧不起：“你放心，不会让你难做，等着吧，他林楠敢做，就要敢当！”
　　丢下这句狠话，吴勇杰转身走出公司。


第20章 20
　　20
　　吴勇杰这一走，再没有回头。
　　给他发消息，石沉大海，打电话去他家，他八十多的阿嫲说他好久没有回来，一个人，就此杳无音信。
　　我有些吃不准，直觉那日他的愤怒不是讲大话，又担心冲动过后，匹夫之勇撑不过三分钟。有些事不能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之后便不了了之。
　　破釜沉舟，不是人人都有勇气。
　　要不要帮他一把呢？靠在车窗上心猿意马地想。
　　等红灯的间隙，心里闪烁各种想法，好像筛盅里一枚摇摆不定的六面筛，尘埃未落，吴勇杰先杀了众人一个措手不及。
　　事情发生在午夜，Vicky的直播间，忽然暴涨的人数，字幕框里不断跳闪留言，火山喷发一样，太快了，完全看不清，一度致使直播暂停。
　　“好！好！你放心，马上恢复直播……”
　　张泽一壁的用些好话安抚了厂商，这头立刻拿着人问。
　　“到底怎么回事？！”
　　都你看我，我看你，一头雾水的推诿。
　　有个女生，声音小得像蚊嘤：“我好像看到有人提到楠哥……”
　　不止她，很多人都看见了，只是掖着不说，都怕看错，又怕说中。
　　张泽果然丢失绅士风度地瞪住她：“林楠怎么了？”吓得那女生更不敢开口。
　　一个险恶的想法，几乎立刻跳出来，张泽抑制不住打了个冷颤，耳边飞驰的列车驶过，隆隆轰鸣声：“泽哥！快看V博！”
　　一条「知名主播视频造假、踩低同行录音曝光」的知情人爆料旱天惊雷之势攀上热搜，张泽心中警铃大作，转发的数字还在不断激升，雪崩一样，湮灭呼吸。
　　太晚了，一切病灶发现时，追悔莫及。
　　整条视频分为上下两段，前边的录音你们都听过啦，只是没想到，吴勇杰还留了后手。
　　真该感叹科技的兴盛，人人手上一台手机，镜头瞄准谁，如执照妖镜。
　　林楠上过妆后无死角的上镜脸，一丝一微，生动明艳，盛气凌人的表情都放大镜一般，逃不过看客的眼睛。
　　「给他上3号色，稍稍涂黑一点，近镜不穿帮……」
　　「你搞什么呀！让你拍他的手我的脸！认真点啊！」
　　「你是在拍摄，不是家里随便做做给人看！」
　　我没想到吴勇杰竟然这样有创意，懂得煽动人心，切了林楠的头像做成鬼畜表情包——「搞什么呀！」、「认真点啊！」、「做给人看！」
　　「一定整死Vicky啦！」
　　——整死Vicky啦！
　　……整死Vicky啦！
　　……
　　一夜之间，成为焦点。
　　“？？？美食UP主，连做菜都造假？！”
　　“做给人看的表情绝了！”
　　“真没想到林楠是这种人！”
　　同是职场受过排挤的人：
　　“同行是冤家，也不用这么赶尽杀绝吧。”
　　“人心隔肚皮，亏我还买过他的东西……”
　　“关我们小峰什么事！名主播了不起！”
　　又得小男生横插一脚，半真半假的委屈：“我和Vicky姐真的只是搭档，我们没有谈恋爱，请大家不要骚扰Vicky姐，女孩子的名声很重要……”
　　立刻引来女粉们的疯狂拥护：“啊！是小峰！我们小峰好体贴啊！我们当然相信你啦，都是那个林楠不好！为人好歹毒！”
　　“让他滚来出来道歉！”
　　“道歉！！”
　　瞬间再冲首页，热度居高不下。
　　林楠蜷曲身体躲在被窝里一条条看，一目十行，脑袋好像一台当掉的机器，发出危险的，哔哔嗡嗡的警告。身上冷得犹如得了重病，血都冻成冰渣，刺得皮肤一阵痛一阵麻。
　　对，一定是病了，林楠为自己开脱，扔掉一片漆黑的手机，用被子包裹住自己。
　　不是故意不接电话，不给手机充电，他病了，所以看不到，所以不必回复，到底谁更恶毒？一个个落井下石，难道你们就比我好！
　　林楠无声地嘶吼，被子成了他绝佳的洞穴，埋在里头半死不活。
　　然而死不掉，只要还有一口气，闭上眼便是满目猩红的道歉，厉鬼索命一样穿过黑暗扼住他的咽喉，叫他有口不能言，有冤不得伸。
　　怪谁呢？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墙梯，只不过被吴勇杰先抢一道，报应不爽，丧家犬一般躲藏。
　　他能躲，张泽却逃不掉。
　　连日来手机被打爆，找不到林楠，厂商便拿他出气，声色严厉地要求说法，不然就按照合约赔偿，两张嘴皮如同一台复读机，说得口干舌燥，依然收效甚微。
　　逼得高高大大的男人旧病复发，捂着胃弯腰伏低，好……好……我一定给你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才想起旷工多日的人：“吴勇杰人呢？！还没找到吗？！”
　　已有同事认出，爆料的ID，正是吴勇杰小号：“没，没有……他的手机注销了……”
　　翻天覆地的一阵晕眩，完了，张泽惝恍地想。
　　禽困覆车，一向最看不上眼的人被逼急了，出手也是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