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主 完结+番外 (草勾米花)

　　我想起来追到医院，可肚子坠坠的，限制了我的动作。我只能靠着墙，瘫坐在地上，一下一下喘着气。
　　我的目光涣散着，看什么都是虚的，心里也空荡荡的。
　　良久，我开始收拾我散落在地上的东西，户口本，身份证，手机，银行卡，钱包，现金，还有一封信。
　　我不想打开，我把信放到了包的最深处。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明白了，什么都不用看，现在的状态好歹能让我有意识，我怕一看信，我就会昏厥。
　　我在逃避，我在抗拒，我不想面对妈妈的死。我觉得疲惫，觉得无力，我不想处理后面一系列的事情。
　　离开A市前我买了一支验孕棒，我有一种冥冥的感觉，因为一开始我就没吃避孕药，我甚至有过怀了孩子威胁仰光炫继续和我在一起的念头。果不其然，我看到了两条杠，我怀孕了。
　　我没有月经，肚子里却揣了一个孩子。
　　我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登上了飞机。
　　下了飞机后我茫然无措，根本不知道要去哪儿，于是便随便坐了辆公交车，坐到终点是一个小区，我决定那就是我的栖息地。
　　小区管理不严，我用假的身份证租到了房子。
　　妈妈什么都帮我想到了。
　　套间的家具是现成的，我坐在沙发上，一下一下摸着肚子，思索着我的未来。
　　书不能读了，我该找份工作。
　　孩子，孩子……应该打掉，我自己都养不活，他来了也是跟我受苦。
　　坐在新家不到半个小时，我又出了门，顺着小广告找到了一家黑所。它藏得深，要从两家店中间的隔缝钻进去，走上三层台阶，就能看到它的门。
　　我刚到，正好看见一个女孩子扶着墙壁走出来，浓厚的妆也挡不住她苍白的脸。
　　穿着白大褂的人挑眼看了我一眼，“躺着吧。”
　　躺椅很脏，还有裂缝。整个诊所都很脏，黑色的污渍于墙上生长，在耀眼的灯光下一览无余。
　　我还看到了旁边盆里一块红色的血肉，仿佛还在鼓动，传来胎儿无声的哭啼。
　　那一刻，我决定不流了，我没有想过我畸形的下体暴露后会给我带来怎样的灾难，我只是不想我的孩子变成一块蠕动的肉。
　　我离开了黑所，来到百货大楼，选被子，选碗筷，孕期应该营造舒适的氛围，手机上是这么说的。
　　我给床换上了舒适柔软的被套，我给窗装饰了小巧可爱的盆栽，我为孩子买了奶瓶，奶嘴，玩偶，我还在想它出生后应该叫我妈妈还是爸爸。
　　我沉浸在微妙的快乐中，悲伤仿佛离我很远很远。
　　我一股脑地期待它，可是没想过它是否想来到这个世界。
　　它流了。
　　它走了。
　　我坐在卫生间，血从下体一点一点蔓延，下腹传来阵阵的疼痛，眼前一黑，一块肉就被排出来了。
　　我的孩子，我还不知道它是男孩女孩，就这么缩在小小的孕囊中，死在冰冷的瓷砖上。
　　我怔怔地看着它，心上好像有尖刀，狠狠地往里扎。
　　我突然说了一句“妈妈”。
　　妈妈。
　　我眨眨眼，眼泪就掉下来了。
　　原来悲伤不会消失，它只会潜伏，在你最没有防备的时候，猛地攥住你的神经。
　　妈妈……
　　我倒在地面上，张着嘴，只能发出气声，眼睛蒙上了水雾，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
　　我把我的孩子埋在了土里，旁边有摇曳的野花，有湍湍的河水。我再次回到A市，问了不知道几个人，才弄明白没有一个人为妈妈收尸，只有警察为她立了一个小小的墓碑。
　　我跪在墓碑前，轻轻抚摸妈妈的照片。她结了婚后就不拍照了，上面是她年轻时的照片，神采奕奕，眉眼间是不服输的张扬。
　　那一刻，我无比地怨恨自己，恨自己的软弱，恨自己的逃避，恨妈妈说走我就真的走了，我在想，为什么死的不是我，我拖累了妈妈，连孩子也不肯为我留下。
　　我走到江边，慢慢往前，江水奔涌着，很快就浸湿了我的裤腿，淹没了我的膝盖，我往后看了一眼，想再看看我的来路。
　　月色朦胧，恍惚间我竟然看见了妈妈，长裙飘动，温柔地对我笑。
　　一个浪头将我拍下，我却扑腾着上岸。
　　等等我，妈妈，你等等我。
　　我爬上了湿润的土壤，晃了晃头，没有妈妈，只有轻轻的哭声，像老鼠叫。
　　一个孩子，躺在篮子里，看到我后，她哭得大声了些，眼睛湿润，挣扎将手伸向我。
　　我又哭了，湿淋淋的手抱起她，嘴巴叼着衣服，用布角擦干净胸口，将奶头递到她嘴里。
　　她在我的哽咽声中拼命吮吸着，我能感受到她蓬勃的气息，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真的很傻，妈妈给我了生命，让我活了这么多年，我竟要投死于江水。
　　我把这个孩子带了回去，取名陈星。
　　陈星很顽强，送到医院只有一点点生气，却很快就恢复过来了，她比别的小孩要黑点，眼睛却大大亮亮的，头发长得也多，看到我时会笑。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可爱的孩子会被抛弃，但是我明白了为什么妈妈坚持我做一个男孩。
　　小区里有单身妈妈，长得好看，每天都会受到骚扰。妇女们坐成一团，表情都愤愤，她们不怪自己的老公，只怪那位妈妈是狐狸精，她们有自己的利益，但是讲到某个女人时都会沆瀣一气。
　　她们把离婚当作耻辱，把不公平当作理所应当，我企图帮帮那位妈妈，第一次她面带感激，第二次她避开了我，流言蜚语没有眼睛，只会盲目攻击。
　　我呆着这里，短短两年，就看到妈妈的悲剧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我带着陈星离开了。
　　我把那条格子裙留在了套间，它给了我快乐，也叫我认清事实，做个男孩子，才能更好保护我的孩子。
　　我来到了Q市，这里的风气很好，我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当我认为自己要在这片土地扎根时，我遇到了仰光炫。
　　我的生活就像是平静的湖水中投下一颗巨石头，水花四溅。
　　他说的都是些什么话！
　　我曾经多么想贴在仰光炫身边，觉得情感能支撑一切。可当我再次看到他时，我却想起了我那条红色的裙子，我才发现，我对他的喜欢是不纯粹的，我把他当汪洋里唯一的浮木，把他当救命，当我离开沼泽时，我感激着他，却也逐渐淡忘着他。
　　可他好像在说真的，他的目光一天比一天灼热，给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我也一天比一天认识到我和他之间的差距。
　　我在无声地拒绝他，每当他手往下的时候我都会阻止他，然后他就会抬起头，眼睛里都是委屈。
　　他瞳孔是黑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可是我就是觉得他在委屈。我觉得我很过分，让他亲，让他摸，却又不让他靠近，我仿佛是一个立了贞节牌坊的婊子。我说不出让他走的话，他什么也没做错，如果用这种方式能够让他厌恶我，那是最好了。
　　后来，我没想到户口政策变了，也没想我的工作丢了，更没想到陈星居然受了欺负。
　　一切都像是被安排好了的，被他安排好了的。
　　在他说想要结婚时，这种感觉极为强烈。我不敢相信，我身上有什么让仰光炫这么坚持？当他再一次来到房门口时，我甚至想质问他，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在他提出要求时，我甚至想，他让我的孩子不好过，我就利用他，利用他的钱，利用他的权，来给我的女儿铺路。
　　可我闭嘴了，我看着他，他的表情像是稳操胜券，又像是孤注一掷，我觉得我一句话，就能把他平静的壳子敲碎。他好像在拼命找着什么，却怎么找也找不到，我仿佛看到了曾经的自己，拼命在他身上寻找慰藉，却从来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
　　我觉得对不起他。
　　所以我答应了，答应了和他结婚。
　　既然他将陈星捧到了高处，我也要用尽所有来满足他要的喜欢。
　　前往首都前我打开了妈妈的信，重新躺在医床上的我克服恐惧，张开了腿。
　　我知道灯光背后并不是检查身体那么简单，当仰光炫拿着检查报告来找我时，我很平静。
　　“你怀过。”
　　他的手紧紧攥着报告，眼睛牢牢地盯着我，声音还在发抖。
　　我选择坦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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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第21章 十九
　　陈凌峰说得很简洁，将所有的快乐和痛苦都浓缩成几句话，可这几句就让仰光炫撑不住了，他坐在沙发上，手撑着头，像一具雕塑。
　　仰光炫原本想法很简单，抱着侥幸的心理看看陈凌峰能否受孕，但他没想到陈凌峰怀过他的孩子，更没想到他一个人流了产。他的脑子平时像制作精良的机关，理智清楚，现在却成了浆糊，想说很多话，但很多话都堵在了喉口。
　　良久，他才说话，声音有压抑后的沙哑。
　　“带我去看看它。”
　　陈凌峰摇了摇头：“它在泥土里，我也找不到它。”
　　又是一阵沉默。
　　当陈凌峰觉得这件事就要这么过去时，仰光炫又说话了，他的头低着，看不清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