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星正对着方黎阳，浑身绷紧。方黎阳被方星死死地盯住，他说不出话来，他亦无法移开视线。一时，他竟然觉得他和方星两个人都这么的可怜。他们这么挖空心思想要靠近彼此，却依然被冷硬的心结生生推开。任谁也无力去融化它。
方黎阳看着方星青筋暴起的额头，伸手去摸了摸。
正在气头上，失了大半理性的方星，像是被他这突然的动作吓到了一样，浑身抖了一下。方黎阳的手腕离自己太近，已经失了焦距，他越过这白白的手腕，看向方黎阳迷蒙的眼睛。像是受惊的鹿，却依旧壮着胆子去抚慰躬起脊背的老虎。他不喜欢他这样。他为什么不跟他吵架，为什么不教训他？他明明这么暴躁这么不可理喻，方黎阳为什么还要这么温柔地对他？这让他更愤怒。他抓住方黎阳的手腕狠狠甩开。
方黎阳没有说话，他沉了一会儿，甚至淡淡地笑了起来。
水池里的水哗哗地流着，冲走了两人心里许许多多欲言又止的话。说也无益，说了怕是要多出更多解决不了的烦恼。
“对不起星星，我错了。这些事我以后再也不会提了。”
方黎阳转身走了，留给方星一个垂着肩的背影。
方星忽然脱力，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用力捶打着旁边的柜子，顾不上方黎阳会不会听到。
方黎阳当然听到了，但他也顾不上了。他躺在床上，听到钟表秒针前进的声音，看了一眼时间。他机械地拿出和郎斌通讯的手机，上面有一条加密的消息：最近密切关注郑玉，林少廉会有动作。
方黎阳摁熄屏幕，除了那个在厨房里弄出很大噪音的少年，他现在什么也不想关心了。
厨房里的声音渐渐平息了下去，方黎阳听到水流声和碗碟轻轻碰撞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声音停下，厨房方向的灯光灭了，然后是轻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徘徊着，听不出要去哪里，借着窗外射进来的月光，方黎阳能看到一个高高瘦瘦的深色影子，时而停住，时而动一动。最后停在了他的房间门口。
方星在看着他，而他看不到方星的脸，只能看到他被月光剪下的影子。
方黎阳动了动，方星立刻转身走了。
他以为方黎阳已经睡了吧，所以才怕被看到自己如此痴痴的凝望。
“星星。”方黎阳小声叫了他，当然没有回应。他再也没办法躺在这里装傻了。他明明知道一切让他们不得不互相推拒的原因，却不能直接说明。让那块疙瘩发酵膨胀，成为一触就炸的炸弹。他想拆掉这颗炸弹，他不想再如履薄冰一般地抚慰着方星每一次的情绪崩溃，也不想方星每一次都用这种伤害对方的方式来伤害自己。这样的两个人都实在是太可怜了。
他起身，就着夜里冷到发蓝的月光，走到了方星的房间门口。门没有关，他能看到方星坐在床边，垂着头，胸口深沉地起伏着。
“星星。”
方星当然早就知道他站在了门口，然而他什么反应也做不出，他被一种浓稠到沉重的情绪包裹着，压得他站不起身，抬不起头。
“星星，”方黎阳向屋里迈了一步，方星仍然没有反应。而此时，方黎阳同样没办法像往常一样，用各种方法揣摩方星的心思，他只能顺着感觉顺着自己的心意，慢慢靠近方星。
“有些话，咱们还是说出来吧。是我一直想去忽略，可是如果这样会让你痛苦，我也会很痛苦。”他蹲在了方星脚边，像方星小时候那样，他蹲着，抬头看着方星的脸，用缓和的声音和他商量，和他讲话。现在，方黎阳用同样的姿势，抬头寻找方星的眼睛。而那双眼睛却早已换了光景，埋进了夜色里。
方星的肩头被月光照亮。他只穿了一件背心，下颌到脖子到肩膀的，让月光描摹出光影起伏，像是月亮想要偷看的雕塑，却因为太美，不敢贸然直视全貌，只得一丝丝一寸寸小心观赏。
他的身体投下的影子，将方黎阳掩映大半。方黎阳循着月光行迹，看着方星被照亮的那一块皮肤。
“星星，你对我到底是种什么感情？”前思后想了那么久，说出口了，却没有想象中的为难和难堪。
可是方星却在听到的一瞬间，身体开始颤抖，终于捂住脸，大哭出了声。他蜷缩起身子，恨不得把头埋在膝盖之间，他像一只被刺痛了肋骨的兽，拼命挤压着自己的身体，发出巨大的嚎哭。
方黎阳努力伸展着胳膊，想要把他全部抱进怀里，却只能抱住他的头和半个肩膀。但他依旧像对待曾经那个能被他完全抱进怀里的方星一样，抚摸着他的头发，用下巴蹭他的脸颊。
这样一个健硕少年的哭声，听着让人心惊。
可是方黎阳知道，也许哭过之后，方星心头聚集的重重阴霾，或许才能稍有疏散。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方黎阳小声哄着他，告诉他，他知道他的委屈，知道他说不出的一切。
可是这次，方星却不认他这套说辞，即使哭得含混不清，方星依然摇着头，“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他大口喘着气，脊背在方黎阳的胳膊下紧绷得像一块铁板。等到这块铁板终于稍稍软化，方星这才抬起头来。
背着窗，方黎阳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有些点点的水光，在他的脸颊上蜿蜒。然后，一片黑影覆盖过来。方黎阳尝到了一点点的温热，一点点的柔软，和一点点的咸。等他意识到这是一个吻，想要逃开时，却发现自己的后脑被一只大手扣在掌心里，不能后退。
先是小心翼翼的接触，然后微微动作，像是在品尝一样新鲜的食物，而后便像发现了特别的美味一样，成了贪婪的吸吮。
纵是有再大本事，再多随机应变的招数，方黎阳现在也使不出来了。他就是一个木偶，失去了控制肉身的灵魂，提线被方星攥在手里，方星不动，他就动弹不得。不知道被这样吻了多久，他的魂魄才重回肉身。第一件事，就是把方星推开。
“星星！”
方星已经放松了警惕，他甚至一瞬间以为方黎阳接受了他，接受了他的感情。可还是被推开了，从甜梦中忽然惊醒一般。
“我是你叔叔。”方黎阳连滚带爬从地上站起来，“我是你叔叔。”
“你不是。你根本就不是。”方星异常平静，叙述一个早就心知肚明的事实。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种时候突然说破。
方黎阳也不是没想过，方星早晚会知道真相，而他却依然不确定，此刻的方星是真的知道了，还是在说任性的气话。
“星星，你说什么？”像是要再次确认一样，方黎阳又问了一遍。
“你不是我叔叔。你怎么可能是我叔叔。我没有叔叔。”方星好像在说咒语，一遍遍地重复着同样的内容。
方黎阳也终于从刚才的混乱中清醒了。如果方星知道了真相，那么他是如何得知的。如果能让一个孩子轻而易举得知方黎阳不是方星的叔叔，不是方有路的弟弟，那么他们的卧底计划中，一定出现了很严重的纰漏。或许在这个时候还在想这些太过无情了，但方黎阳不得不让自己恢复理智，因为这个纰漏一旦被郑玉方面的人发现，不仅仅是计划前功尽弃，方黎阳和方星谁也活不了。
“星星，你为什么这么说？你为什么说我不是你叔叔。”
这时候，方星好像也冷静了，他伸手抹了抹眼泪，恢复了冷硬的表情。
“你不用再哄我了。我在灵县的时候已经知道了。我爸是罪犯，被警察当场击毙的。我妈也是，但我不知道我妈怎么死的。你怎么会是我叔叔？有这样的哥哥和嫂子，正常人躲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还会领养我？领养我一次，后悔了把我丢到灵县，这我倒是能理解，可是居然还领养了我第二次。你不可能是我叔叔。”
方黎阳确实不知道方星在灵县经历了什么，他只知道，灵县有省内最大的儿童福利院，那里有很多无家可归的孤儿。他去接方星的时候，警察也跟他说过，因为福利院里孩子多，人手少，条件比较苦，孩子们有的完成义务教育之后就会立刻从灵县跑出来，想要自力更生。可是在福利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让方星知道了这些。一个知道了自己父母都是罪犯的孩子，他的心里承受着什么，方黎阳无法想象。
他应该立刻否认，告诉方星，不，他就是他的叔叔。可是方黎阳迟疑了，唐突地解释，似乎更令人怀疑。而以方星的固执，他无论怎么解释，都会被认为是狡辩，从而显得苍白无力。
“你凭什么这么说？”像是在说气话一样，方黎阳质问着方星。
方星似乎没想到方黎阳会是这个反应，有些愣住了，一时回答不上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会养你？你懂什么？”方黎阳努力拿出长辈的姿态，训斥着一个晚辈似地，连环向他发问。“我是你叔叔，我就是要养你。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你没有亲人了。我也一样，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你凭什么说我会因为你父母而不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