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瑾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一身运动装和跑鞋……
还不够明显吗？
“跑步。”他说。
“这么晚了还跑步吗？家里都收拾好了吗？饭吃了吗？有什么需要你直接和我说啊……”
明皙老规矩一车的啰嗦噼里啪啦往外蹦，丁瑾瑜看着他额头渗出的一层薄汗，点了点头。
等他跑完步回来，洗了个澡还没来得及躺下，就听见了叩门的声音，起身打开房门，门口却不是他啰嗦的同桌。
“你们明天要考试。”明父端着一个透明玻璃杯站在门口，对丁瑾瑜和善地笑了笑，“喝杯热牛奶好睡些。”
丁瑾瑜最近住在酒店，一直都睡得不太好，白天在学校时不时会打瞌睡；他不知道明父是怎么会知道自己睡不好的，但仔细想想，也不会有别的途径了。
如果明皙自己来，他还可以直接转身关门，但是现在……
看不出他同桌平时傻乎乎的，怎么突然心眼这么多？
“谢谢。”他双手接过玻璃杯，道谢时发现自己的喉咙有点发紧。
牛奶透过一层玻璃传达着暖人的温度。
丁一楠对他也很好，但是没有一点女孩子特有的细腻；上一个会在睡前给他热一杯牛奶的人，还是已经只能出现在照片里的爷爷奶奶。
*
期中考试顺利地进行，成绩没有意外，却也算是意外。
丁瑾瑜的年级第一毫无悬念，明皙也继续在文科实验班的后几名垫底；但也许是因为这段时间乱七八糟的杂事太多，或者是住在酒店的时候耽误了休息，丁瑾瑜这次只高出了第二名九分。
这个成绩他十分不满意。
毕竟这还只是三中的成绩，和隔壁文科见长的一中没法比。
之前那些年虽然寄人篱下，但他辗转的几个城市都是沿海一线大城市，教育水平和师资力量远超于整个攀阳市；而且架不住他那个已经拿了绿卡的亲爹有钱，他怎么转学也都是当地的好学校。
这些年他虽然出格的事儿做得不少，但成绩一直没有落下过。
倒不是为了什么出人头地，他就是想着未来能考个好大学；毕竟他已经是个没人管的孩子了，读个好大学，毕了业才能对自己负责，再不用过这样居无定所的日子。
他回到家里连吃饭的心情也没了，直接翻出一套数学卷子刷了起来；刷着刷着就忘记了时间，直到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这次来的是明皙，一手里端着个碗，里面盛着着些家常的饭菜，一手还端着个盘子，脸上照常旋着酒窝。
“我今天还没看见送外卖的车来，你还没吃呢吧？”
丁瑾瑜愣了愣。
他在明皙的隔壁起码还要住上几个月的，如果他同桌每天都要来送饭的话……
也太奇怪了！
“难得我爸今天休息，他听说你考了年级第一，特意烧了最拿手的凉拌鲫鱼——”明皙说着抬了抬右手端着的那只盘子，“说要给你庆祝庆祝！”
丁瑾瑜低头看了看，那只碗里果然卧着两条不大不小的鲫鱼。
“快拿着啊，我端不动了！”明皙边说边把碗往丁瑾瑜怀里推，“我成绩已经这样了，就让我爸他拿你的分数过过干瘾吧——”
丁瑾瑜正愣着不知道该怎么办，旁边不知什么时候探出个小女孩的脑袋。
小女孩从明皙的腿边往前挤，抬脚踢到了丁瑾瑜房门口的门槛，眼看就要跌倒下去。
明皙感觉到腿边有人，低头去看时却已经来不及了，他手里端着东西想要伸手去扶，小女孩被丁瑾瑜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
那孩子看着总也有六、七岁了，早已经过了蹒跚学步的年纪，门口的一小截门槛还没一卡长，对这个身高的孩子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况且丁瑾瑜之前一直在刷题，房中灯火通明，他不知道为什么小女孩会在好像完全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被门槛绊倒。
他双手接住小女孩，架着腋窝把人放稳在地上；小女孩看着像是吓坏了，眼神空洞的盯着前方。
丁瑾瑜这才来得及仔细看了看眼前的孩子，发现居然是地震那天被明皙抱在怀里的那个小女孩，明皙的微信头像——
应该就是明皙的妹妹了。
明皙显然也吓了一跳，他赶紧把东西放在丁瑾瑜书桌上，走上前一把将小女孩抱了起来。
“妹妹！”明皙的声音惊恐中还是带了一点责备，“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小女孩应该是真的吓坏了，直到听见明皙的声音才“哇”地一下哭出声来，伸出手在明皙脸上仔仔细细地摸了起来，越哭越厉害。
丁瑾瑜被眼前的一幕惊着了。
这是他第二次见到明皙的妹妹，每一次都是在孩子受了惊吓之后，他一直觉得女孩眼神里的空洞呆滞，可能是被吓坏了；因为明皙微信头像里的孩子，明明是个连眼神都沁满笑意的机灵小姑娘。
只是在这样近的距离他才猛然发现，为什么自己搬来这边已经快一个星期了，都没有见过明皙口中那个“很皮”的妹妹——
小女孩毫无聚焦的眼神，无知无觉被门槛绊倒的样子，还有她眼下在明皙脸上仔细认真却又毫无章法胡乱摸索的小手……
原来明皙的妹妹，眼睛是看不见的。
作者有话要说：
敲黑板！还记得明皙说自己初三复读过吗？
第14章 妹妹
明皙这会已经半蹲半跪在地上安慰着怀里的小女孩，那孩子坐在他大腿上，渐渐止住了哭声。
“爸爸呢？”明皙问。
“端水去奶奶房间了。”小女孩抽泣着回答。
“那你是有什么事要找哥哥吗？”明皙接着问。
小女孩摇摇头，“我只是听见这边有你的声音。”
“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你要大声地叫爸爸或者哥哥，不可以再自己出来了，知道吗？”明皙叹了口气，“多危险啊……要是刚才没有这个哥哥接住你……”
“啊——”
小女孩一声尖叫打断了明皙的话，紧接着她发脾气似的挥手在明皙的脸上身上胡乱地拍打。
“好了好了，哥哥错了，是哥哥不好……”明皙无奈地把小女孩抱起来，“我先送你回去。”
女孩小脸涨得通红，还在他怀里愤怒地喘着粗气。
“那个……不好意思啊……”明皙歪过头同丁瑾瑜打招呼，语气里带着点尴尬，“我先把她送回去。”
丁瑾瑜还怔怔地站在门边，不知道应该对眼前的一幕做出何种反应才算礼貌。
他眼前不停闪过明皙微信头像上那个眼含笑意的小女孩，伴着刚才在自己面前那个空洞的眼神和无措乱摸的双手——
交替出现。
他忽然想起补课第一天的晚上，在路灯下遇到明皙时，对方额前有一小块淤青；起先他一直以为那块淤青与王磊有关，不过现在看来……
可能也不一定。
手机闹铃响起，提醒他每晚夜跑的时间到了。
或许现在这种情况下，出去跑跑步才是最适合的。
这一次他跑了很远，回来时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背，他伸手擦了一把额前的薄汗，抬头看见了巷口那一盏路灯下的明皙。
明皙背倚着灯柱，低着头看不见太多表情，就这么斜斜地靠着。
在丁瑾瑜的映像里，明皙的脸上大多时候总是旋着酒窝的；即使是在操场上与王磊对峙，甚至被围在小巷满脸血污被人围住的时候，也总是不服气地昂着头——
无论是愚蠢还是狼狈，都带着点少年的倔强。
这是他第一次见明皙垂头丧气的样子，带着点可怜。
也不知为什么，这一次他没有直接走开，反而朝着明皙走了过去。
明皙听见脚步声抬头，很快又垂了下去；他没有叫住丁瑾瑜，甚至没有先开口说话。
“找我？”丁瑾瑜低头看着明皙。
明皙恹恹地点头。
“有事？”丁瑾瑜接着问。
“和上次一样——”明皙抬起起头来看着丁瑾瑜，“能不告诉别人么？”
“和上次一样——”丁瑾瑜也看着明皙，“我没那么无聊。”
明皙低下头，好半晌才开口：“那就是我妹妹，叫明寐。”
“梦寐以求的‘寐’。”说起妹妹，他才终于弯了弯嘴角，“不过平时家里人和巷子里的熟人都叫她妹妹，就是哥哥妹妹的那个妹妹。”
“妹妹出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可我妈说叫‘明媚’太土了……”他说着笑容漾开，连酒窝都变得温柔，“然后我爸就翻字典，给妹妹起了这个名字。”
“因为他做梦都想要个女儿。”
“她……”丁瑾瑜顿了顿，也走过来靠在灯柱上，“一直都看不见吗？”
“不。”明皙摇摇头，“是外伤。”
“能治吗？”丁瑾瑜问。
“嗯。已经登记了，排队等眼角/膜移植的供体。”明皙点点头，“成功率还是很高的，不过只要是手术，都免不了有风险。”
丁瑾瑜沉默了片刻。
安慰人的事情他几乎从来没有做过，不知道这样的情况下应该说些什么，憋了很久，才终于挤出了三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