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将仇报?”傅情尖声道, “如果不是你,我跟我哥根本不会走到如今的地步!你说我的眼睛能治好,结果呢?你一直都在骗我们!”
“可我确实为你们花了钱,治不好又不是我的错……”
傅情举起手杖对着他的脸又是一击, 龙爷哀嚎一声, 一颗牙齿生生被敲下来, 涎水混着血沫流了一下巴。他的老朋友见他如此,纷纷闭上嘴巴, 抖个不停。
龙爷吭哧呜咽:“我错了, 我错了, 行了吧?你们放我走,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找你们,再也不见你们。”
傅情冷笑:“你还当我们是傻子?放你走?不出三天我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龙爷心中一咯噔,意识到今天他大约要命丧于此,心中怒恨交加,偏头吐了一口唾沫,放狠话道:“我今天要是死在这里, 你以为你们就会好过?我告诉你们,我手上多的是傅临的照片,要是这些照片公之于众,他的一世名声可就都毁了!”
傅情闻言怒不可遏,举起手杖又要打,龙爷目眦欲裂,下意识缩起脖子。手杖即将落到他面门时,被一只手擒住。龙爷虎目圆瞪,虚汗直冒,干巴巴地朝傅临笑:“小兔子……”
“哥!”
傅临按下手杖,看着龙爷,淡声道:“你现在就可以把照片公之于众。”
龙爷喉中一堵。
“怎么,不敢?”傅临目光相继扫过其他人,“你们手里也有照片吧?”
其他四人根本不敢吭声,过了好一阵,中年女人哆哆嗦嗦道:“我就几张而已,我可以删掉!我可以删掉的!傅临,我是女人,其实他们对你的伤害更大。求求你放我走,我现在就回去把照片删掉。”
盛煌老总怒目而视:“你倒是把自己撇得很清啊,玩得最开放的难道不是你?”
中年女人面色惨白,“你、你胡说!”
“说到底,都是龙爷想打开我们这边的毒品交易渠道,才把傅临送给我们的。这一切根本都是龙爷的错。”
龙爷怒喝:“要不是你们色迷心窍,我会把傅临送给你们?我今天要是死在这儿,你们一个都别想逃!”
这场面,颇像狗咬狗,一嘴毛。
这般争执十几分钟,傅情冷冷道:“哥,现在就送他们上西天吧。”
这一天等得太久,反而没什么兴奋的感觉。
傅临说:“再等等。”
“等什么?”
傅临没有回答,他走到屋顶漏下的光束中,仰头眯眼看了会儿湛蓝的天空,金灿灿的光辉落在他脸颊与睫毛,如同站在世界尽头的精灵。
胳膊上的血已经停止流淌,没什么痛感,他动作娴熟地从口袋掏出烟与打火机,抽了一根。
烟雾袅袅腾起,薄荷香混着尼古丁扩散。
丁力失神地看着他,再去看龙爷五人,撇了下嘴角,眼中闪过憎恶。
中年女人但见这保镖凶神恶煞,把头埋得低低的,椅背后的手悄然动作。她的手比男人的手要小而软一点,不多时,滑出一只手,她在心里捏了一把汗。不过她并没有急着挣脱,又把手虚虚地塞回绳套里。
傅情正值不耐烦之际,忽听车轮碾压沙土的声音,盲人耳力总是格外灵敏,她当即心神一凛:“有人来?”
丁力疾步走到厂房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窥视,神色大变,回来在傅情掌心写:警察。
傅情厉声道:“警察怎么会这么快找来?!”
一听警察来了,龙爷五人纷纷抬头,茫然惊愕之后便是大喜,就算被警察抓住,也比被杀死好!
但很快,他们的愿望破灭了,傅临用脚碾灭烟头,抬起头说:“来了就好。”
警察之所以能这么快找到这里,正是傅临自己提供的线报。傅情想通这一节,尖声叫道:“哥,你疯了?!叫警察来做什么?”
按照她的计划,先把警察引到景区端了那贼窝,再将龙爷一行人送进这“坟墓”千刀万剐,事了就像从前每次杀人那样,将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不留犯罪证据。而后警察上门收尸,她与哥哥开始新的生活。
但现在,一切都被打乱了,警察提前到来,龙爷还没杀死。
傅情气到发抖,质问道:“为什么?”
傅临嗓音淡淡:“你出去。”
傅情一怔:“……什么?”
“你出去。”傅临重复道。
傅情的眼前已经是一片漆黑,听哥哥如此,她只觉如坠冰窖:“哥,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一个人处理就够了。”
“不……哥,我跟你一起。”
“我不想跟你一起。”
傅情仰脸,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哥,你说什么?”
傅临道:“我不想跟你一起了。阿情,你走吧,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傅情摇头,“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为什么?我是你妹妹啊……”
“是啊,妹妹。”傅临嗤笑一声,“为了你这个妹妹,我接受了龙爷的‘援助’;为了你这个妹妹,我忍了那么多年;为了你这个妹妹,我失去了我自己。”
“好不容易生活有了点起色,你却见不得我好,要我与你一样一直生活在黑暗中。”他不带一丝感情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就连我爱的人,都被你亲手推下楼。”
“我都是为了你啊!”傅情颤声道,“我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留着他只会给我们添麻烦。你狠不下心,我替你做。哥哥,我都是为了你啊。”
“为了我?”傅临一把掐住自己妹妹的下巴,仔细察看她面容,“阿情,我记得你小时候,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什么时候,你变成了这样一只怪物?”
傅情肩头剧烈一颤,她想去触摸哥哥的手,哥哥却已放开她。她摸索上前,带着哭腔:“哥?”
“因为看不见,就连人都敢杀了吗?早知如此……”傅临微微一顿,继续道,“早知如此,当初让你死掉就好了。”
世上最致命的从来不是真刀实枪,而是语言。
有一瞬间,傅情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生生剜了出来,疼到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失去最爱的人,是这样的感觉。
“……哥,”傅情将唇咬得鲜血淋漓,“你不要这么说,好不好?我好痛,我好难过……哥……”
傅临移开视线,并不看她,“我的妹妹早就死掉了。你不是我妹妹。”
他温柔善良的妹妹,早在查出恶性肿瘤时,就死掉了。那样,他们都不会变成恶魔,他不会踏入火坑,他会以更干净纯粹的姿态与燕玦相遇。
如果那时候,放任她死掉就好了。
傅情死死揪住心口衣服,站立不稳,丁力扶她,被她狠狠推开,嘶声喊道:“我是你妹妹!我是!!”
然而无论她如何悲泣,傅临无动于衷。
厂房门口传来异动,中年女人瞅准时机,猛地挣脱绳索,拔腿就往外跑!
“救命啊!!”
丁力眼色狠厉——“砰”!
中年女人身形一僵,直挺挺趴在地上,后背徐徐晕染出大片血迹。她瞪直了眼,盯着厂房门口,可惜外面的天光,她是再也看不到了。
余下四人抖成了筛子。
傅情本就悲怒交加,受此刺激之下,拿出藏在身上的匕首,在一中年男人的惊恐叫声中狠狠扎了十几刀泄愤。
血流如注,最后一刀扎在中年男人脖颈上,他脑袋一歪,喉间咕噜几声,死不瞑目。
盛煌老总就在他边上,见此情景直接一泡尿吓了出来,死死憋住声音,生怕傅情下一个宰的就是自己。
厂房门被警察破开,逆光中,几管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这边:“都别动!把人质放了!”
龙爷大喊:“警察同志救命!”
傅情一刀插在他肩头,他顿时惨叫不迭,眼白翻起,几乎晕死过去。傅情厉声道:“都退出去!不然我现在就杀了他!”
“你别乱来!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退出去!”傅情拔出匕首,刀尖对准龙爷脖子。
警察只能缓缓退出,唯有一道瘦削的身影不退反进,他站在那里轻轻唤了一声:“傅临。”
傅临手中也有一把匕首,警察进来,他并不如何惊慌,五指熟练地缠绕刀柄,刀尖贴着裤缝摩擦。听到这道声音,他倏然抬头。
“……谁?”傅情一时没听出燕玦的声音。
丁力在她掌心写:付鸣。
付鸣?他来做什么?前段时间哥哥对此人有异乎寻常的关注,为此她还挨了一刀,不由得咬牙切齿去摸丁力的手:“枪给我。”
丁力手中的枪被傅临取走。
他命令道:“丁力,带她出去。”
丁力犹豫。
“不想她死。就带她出去。”傅临抬手,枪口对准自己妹妹。
丁力面色突变,傅情尚不知发生何事,只问:“哥哥?……”一语未了,被丁力挟持着往外走,傅情自是不肯走:“我不要走!哥哥我要跟你在一起!你别丢下我!!”
傅临指着他们:“走。”
傅情泪流满面,哑声喊道:“哥,你不要我了吗?”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傅情霎时面如死灰,身体发软,被丁力强行拖出厂房,警察迅速给二人戴上手铐羁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