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那晚在站牌一样,甚至有点惊喜:“你认为我阴沉吗?”
裴苍玉面露难色:“有点吧……一点点……没那么多……”
“但女生们都不这么想。”
“女生……”裴苍玉思考了一下,“男跟女还是隔了点儿什么的,是吧,就是她们可能人比较好……”
不知道想到了谁,裴苍玉羞赫了一下。
白石转开了脸,踢了一下脚下的石子,低低地说:“你比我想象得要敏锐。”
裴苍玉看了一眼低着的少爷的脑袋,突然又想到了那个不受宠的少爷。
“我能问问你吗?”裴苍玉咳了一声,开口问。
白石抬起头:“什么?”
“你是不是……”裴苍玉斟酌着用词,“在家里过得不太开心?”
白石停下了脚步,盯着裴苍玉。
裴苍玉正在往前走,意识到白石停下了,也停住脚步,转回身,感觉自己说了什么错话,连连摆手:“不是不是……就是……嗯……”
“你怎么知道的?”白石问他,等于变相承认。
裴苍玉想了想,说了在校门口看见司机溅他一身水。
白石笑了一下,那是完全没有任何天真可言的笑容,有种极其冷漠的轻蔑,裴苍玉不记得他在任何人那里看过这种笑容,像窥见一滩汹涌的暗潮。
裴苍玉觉得有些尴尬,说多了,别人家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摸了摸鼻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往前走。白石伸手拉住了他。
吓得裴苍玉一激灵,想把手抽出来,但白石双手拉着他:“你说我们是不是特别有缘分?”
裴苍玉:“是,你先松开手。”
白石不松:“我现在有点了解你了,你也了解我了,我们甚至都不需要言语。”
裴苍玉一头雾水,半身鸡皮疙瘩:“都行,但你先松开手。”
白石又问:“那我就这样可以吗?”
这句裴苍玉立马就懂了,他抽出手,拍着白石的肩:“是,你这样就可以。虽然你阴沉了点,但是阴沉的人多了去了,比起那些,我更讨厌别人装。而且吧,你看我周围,什么人都有。比如吧……”
裴苍玉开始介绍,“皮狗,皮东征,是个人来疯,干啥啥不行,搞事第一名,学习比我还差,没跟女生说过话,最大的愿望是跟女生说说话,最害怕的事是跟女生说话,脑子一根筋,想什么说什么,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跟他认真的人一定会吃亏,在他眼里,什么人和事情都不重要,我们都叫他快乐的皮狗。
孔苹,我们叫他苹果,他这名字是爹妈跟人打赌输了以后起的,是我们中间学习最好的,他很聪明。不对,他学习一直都很好,班里我觉得前五,年级可能前二十吧,要知道,这人跟我们混一块儿,都没时间学习的。他热爱讽刺别人,做事有点慢吞吞,最大的爱好就是装好学生,但他是最黄的,我怀疑他是黄片儿转世,在我见过的人里,他收集黄漫的能力简直一绝,不看黄书会死的那种。
候齐安,猴子。他就是万事都有点认真的人,有时候都有点较真了,超级爱写议论文。虽然他话不多,看起来很老实,但其实意见很多,而且贼能写,作文分数贼拉高,偏科偏到大西洋,最恨英语和数学,初一的时候讨厌数学,一个星期不听数学课,数学老师一来他就离开班,特别吊,然后被家里人揍了一顿,虽然不走了,但是从此更恨数学了,每天做梦都想上高中,分班。
飞机,杨扉继,不要怀疑,不要犹豫,他就是你见过最贱的人,在皮狗搞事之后,在苹果讽刺完之后,第一个接着把气氛推向高潮的就是飞机,他无处不在,在每一处要打的架旁边,在每一场要吵的架周围,在每一条八卦的附近,他的女性朋友数量之多,令人发指。他在各处煽火,满嘴跑火车。”
裴苍玉停下来,盯着白石:“这样想一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正常了?”
白石:“……”
裴苍玉拽了一把他:“赶紧走,我快饿死了。”
他们进豆浆店的时候,皮狗站起来招手:“赶紧裴苍玉,给你点好了。”
其他几人也看过来,看见了跟在裴苍玉身边的白石。
“你要什么?”裴苍玉扭脸问白石。
白石摇了摇头:“我吃过饭了。”
苹果瞥了一眼他:“吃过你就先走吧。”
白石抬眼看他:“不。”
两人互相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猴子咬着包子,凑近裴苍玉:“这白石怎么一天一个样儿?”
皮狗拍自己的脑门:“说起这个,你们有没有看过‘神奇的马丁’?”
裴苍玉给自己的豆浆里猛加糖:“胡扯,那是‘马丁的早餐’,神他妈‘神奇的马丁’,我还‘神奇的三中’呢……”
猴子叹气:“那是‘马丁的早晨’……”
飞机没理他们仨,看着剑拔弩张对视着的苹果和白石,晃着腿,咬着油条,自言自语:“打啊倒是……”
对视之后,苹果转开了脸,白石往裴苍玉的身边坐了坐。
他转头看看,满地扔的纸团,桌上的油污,拥挤的人群,这地方他是不喜欢。但裴苍玉他们显然常来,聊得十分热闹,只有苹果,偶尔警惕地看他一眼。
大家就这么快速地灌,间或聊几句,吃完了以后都出了不少汗,裴苍玉擦着手,去墙上挂的风扇前站着,转着脑袋。
飞机一边付钱一边问他:“大哥,做什么哦?”
裴苍玉的声音被风扇吹得呼呼的:“吹一下发型。”
他们几个人笑嘻嘻地勾肩搭背走出来,白石跟在后面。
走了几步,裴苍玉才想起来他新收的小弟,从前面人里挤出来,绕到后面走到白石旁边。一开始聚一起看卡牌的人还没发现,等留意到了,皮狗四处转头:“裴苍玉呢?”
苹果头也不回:“跟人跑了。”
裴苍玉抬腿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脚苹果:“赶紧走,迟到了。”
白石看了一眼裴苍玉,裴苍玉只是陪他走着,和他走一排,但是没有跟他说话。
白石仰着头看裴苍玉,他才刚到裴苍玉的胸口:“你的头发……”
“啊?”裴苍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怎么了?”
“不太黄了。”白石告诉他,原本只有发根那里是黑的,现在黑色的更多了。
裴苍玉严肃地争辩:“我这是金色。”
白石:“……”
裴苍玉踢了一脚皮狗:“我头发没色儿了,我得去染染。”
飞机转头看他:“反正我是不染,我都让我妈给我洗没了,谁当时骗我染的绿色,让我挨一顿好揍。”
没人承认。
如果说白石感受到了什么不一样,那就是当裴苍玉决定他们属于一个阵营以后,白石便被划在了裴苍玉的势力范围。
他和裴苍玉那些人不过一起混了一周,课间聊一聊,体育课分组分到一起去,同学们连跟他说话都客气多了。
裴苍玉他们有时候去上课的时候去厕所抽烟,问白石去不去,白石说自己没抽过,裴苍玉就叫他别去了。
这个星期他们正好换座位,裴苍玉换到了最里面,白石荣升守门官,裴苍玉出来进去都要跟他打一声招呼,下课来找裴苍玉的人也大多聚在白石的桌边,一来二去,白石便跟他们混熟了,起码对于他们来说,白石算是“自己人”了。除了苹果。
白石正好是在这个这个时候发现了费左华,因为这个座位有点偏僻,他才能留意到时不时投来的目光,费左华看向裴苍玉的目光总是充满期待,似乎在等裴苍玉叫他一样。
有天白石又看到了费左华半转不转的头,跟他对视了一下,费左华转了过去。白石再扭脸看裴苍玉,裴苍玉毫无意识地哼着歌削铅笔。
“你跟费左华很熟吗?”
裴苍玉抬头:“还好吧。怎么了?”
“我觉得他想……”白石说到这里停下来,如果他说费左华想加入,裴苍玉保不准就让费左华一起来了。
“想什么?”裴苍玉停下削铅笔的手。
“想……想变成女的。”
裴苍玉惊了,他压低声音:“他跟你说的?”
“我猜的。”
裴苍玉松了口气:“妈蛋,吓死我了。下节什么课?”
“生物。”
裴苍玉开始摸书包,没摸到只好把书包拽出来,认真地翻,铃响了也没翻到。
白石把他的书移了移:“别找了。”
裴苍玉笑了两声,收了起来。
他们凑到一起看一本书,今天在讲遗传,关于遗传基因治病的。
白石转脸看了看很近的裴苍玉的脸,舔了舔嘴唇又转过去:“你什么时候去染头发?”
裴苍玉摸了摸头发:“嗯……下午放学吧。叫上他们。”
“他们不染也叫上他们吗?”
“啊?”
白石转脸看他:“我觉得没必要大家一直一起行动吧,比如染个头发,两个人去就好了吧。”
裴苍玉愣了一下,一时还没有想到要说什么,白石又转开头:“算了,一起去比较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