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紧紧抿着唇,目光危险,一把将蔡康的手狠狠甩开,蔡康说:“你自己也不想被人知道。”
“别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我!”韩东瞪着蔡康,显得有些歇斯底里,“你还没说清楚,你是不是和别人说了?”
韩东之所以来找蔡康,是因为从别人口中听到了些风言风语。
“我没有。”蔡康静静看着他,“你情绪不稳定,是被看到了吧。我和你说多少次,要和你父母说了?”
一提到父母,韩东便打断他,说,“不用你管,我跟他们说干什么?只负责生不负责养,我他妈现在跑到六楼跳下去,他们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韩东是留守儿童,从小受到父母冷落,蔡康不愿跟他继续说,“你还有你姐姐……”
韩东扯了扯嘴角笑,头脑一热稀里糊涂说了一些混账话,最后别过头,倔强的说,“不过也只是因为有血缘而已……”
蔡康,“你冷静点,你知道你现在再说什么吗?”
韩东冷笑,“我知道啊,我怎么不知道。你知道我现在想干嘛吗?我想啊,我要是从那么高的楼上跳下去,他们会不会后悔?或者一头撞死……是我有病!我病的不轻,我现在就敢去死,只要他们能后悔!反正我也没救了,我有病!我就是不敢说,他们都说精神病患者就是脑子有病,我不想当异类!”
蔡康忍无可忍,抓住韩东的手腕,“你他妈冷静点!躁郁症怎么了?你有病我也有病,我们一起有病行了吧!有什么好丢脸的?你除了逃避还会什么?小学你说要和我一起学音乐,然后呢?初中你跟我说你再也不弹钢琴了?这就是你韩东?你就这么糟践自己,讨厌自己?”
韩东猛地甩开他手,拔腿要走,蔡康心一慌,怕他轻生,连忙上前将他整个人抱住,“你他妈神经病?冷静一点韩东!”
“滚。”韩东狠狠推开他,一拳打在蔡康脸上,声音染上了点哭腔,断断续续的,“叫你滚远点了。我有病,我讨厌我自己,我还能怎么办?你不会懂的蔡康,我要是不笑,不装成和其他人一样,所有人都会疏离我的。曾黎你知道吧,他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我不想那样,那不如去死,你别靠近我了……我不知道我一激动还会做出什么来。”
他拔腿就要走,蔡康却忽然追上来,回了他脸一拳,冷冰冰的说,“有火你他妈冲我撒!这么多回老子哪次不给你当垃圾桶受气包了?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讨厌过你了?”
韩东脸上火辣辣的疼,心中憋着一股气,浑身上下骨子里有一种冲动,他无法抑制内心的恶魔,上去狠狠回了蔡康一拳,“你他妈是贱吗?”
“对,我贱,我太贱了。”很意外的,蔡康果断承认,忍着脸上火辣辣的痛感,一拳打在韩东腹部,“打一架,我让你清醒清醒!”
拳头不留余力的落在身上,韩东嘴角青了一大块,骂他,“蔡康……你他妈的才是躁郁症吧!”
蔡康盯着他笑了一下,一拳把韩东打到后背怼在树上,浑身疼的没力气动弹。
“对,我们都有病。”他居高临下看着韩东说。
蒋修宇当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初中开始有的症状,只有我知道。”蔡康对着两人说,“两个月那场架打完,我们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了。”
难怪蔡康一听到D栋这事就赶来了……曾黎心中忽然明白,只有蔡康知道,韩东是会弹钢琴的。
曾黎和费立对视一眼,钢琴声时而缓慢时而湍急,昭显了演奏者内心的不平静。
“先把他逮回来吧。”费立扯扯嘴角,“这里太他妈渗人了。”
音乐室里,老旧的钢琴前坐着一名白衣少年,白色衬衫上端的扣子随意解开了两颗,刘海修长,散在额前。
钢琴旁边放了个书包。
少年阖着眼睛,眼睫细长,白皙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那无疑是很适合弹钢琴的一双手。
三个人站在后门口看着他,蔡康透过窗户玻璃,目光直直注视着韩东,眼神微震。
“怎么了?”费立注意到蔡康的神情变化,问。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没选择贸然喊韩东。
“初中时,韩东最后一次弹钢琴,就是这样的打扮。”蔡康简洁解释完,二话不说,迈出腿往里面走。
“蔡……”费立愣了一下,这就上了?
“回去吧。”蔡康直接上去阻止韩东继续弹钢琴的手,目光往下落,“别玩捉迷藏了。”
韩东挥开他,声音疲惫,“我再弹一会儿。”
蔡康盯着他半晌,忽然说:“大家以为有躁郁症的是我,不是你。”
韩东手指放在钢琴上没动,说,“迟早会知道是我。”
“我也会跟大家说是你。”蔡康忽然说。
费立一怔,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
这时候应该以韩东心理优先吧!
他张口往里面走想要说话,曾黎及时拉住他,摇了摇头,“不要。”
费立便停下了脚步,半信半疑。
蔡康和费立是两种不一样的人,他更主动直接,韩东闻言,毫不意外。
“我不想和你吵,我累了,让我安静一会儿吧。”韩东说。
曾黎看到这幕,忽然想起来,平常活泼爱闹的韩东也时常会有这样低沉的一面。
比如上次他看费立打球时……或者是上课时,偶尔能注意到。但是每个人都会偶尔不开心,他也就没有留心。
韩东大多时候,其实并非发自本心的活泼爱闹。
“让你安静一会儿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蔡康提起他的书包,一字一句血淋淋地把韩东内心深处的想法说出来,“跟当年放弃弹钢琴一样,现在不读书了?背书包是想走吧,还想逃避?还是说,你想一死了之,觉得人生无趣,没有意义,父母不理解,自己还一事无成,看不到未来的方向,所以想退缩,想去死了?”
……
沉默片刻,韩东猛地站起身,抢过书包,漠然看着蔡康,“既然知道你还多管我闲事干什么?我早就累了,我一点都不想继续装了,有病就有病吧,被排挤就被排挤,无所谓了。”
他果然内心是有着误解的,曾黎想。
“大家都一样。”蔡康抓住韩东的手腕,不让他挣脱,看着韩东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谁不是这样?你以为我很容易吗?我每次失误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恨不得把这双手砍了,再也不弹琴。我哥不务正业,我爸妈也各有偏爱,谁的家庭就美好了?谁没有苦衷就好过了?”
“我时常也迷茫自己未来能干什么,觉得自己现在一事无成,想逃避,不想继续弹琴,学钢琴要高昂的学费,我父母施加的压力也不少。”
“但我要和你说,韩东,我们现在之所以看不到未来,只是因为,我们正好在这个迷茫的年纪而已。你不要当懦夫,不要当逃兵,我会难受。”
韩东身体僵硬,月光之下,四名少年在这间破败的房间里,沉默站立。
不知道过去多久,韩东突然就哭了,眼泪哗啦哗啦往下落,把费立吓了一跳。
“我受不了了……”韩东抬起胳膊去挡不断流泪的双眼,带着哭腔说,“我经常觉得,觉得我就是个变态,神经病,冲动起来什么都做得出来……我这种人要是到社会上,肯定是毒瘤,会害人,可我也不想……我就是,控制不住。”
他不断哽咽着,忍着泪意,抽抽搭搭的说,“我经常觉得……我要是死了就好了。反正也没人在乎我,会为我伤心,我爸爸和我妈妈从小都不在乎我和姐姐,我什么都做不好,学习不好,兴趣也半途而废,答应的事情做不到,还很假……怕大家讨厌我,强颜欢笑。可我真的好害怕……如果连同学也疏离我,我……我真的,真的会崩溃的。”
“你们几个还来找我干什么?都知道我有病了,还眼巴巴凑上来干嘛?别救我了……我没救了,随便我吧。”
那之后,韩东哭着把内心憋了许久的话都倒了出来,他很悲伤,蔡康也很悲伤,曾黎就和费立静静站在门口,看着这两个同样悲伤而孤独的人,互相慰藉。
他之所以会来D栋弹钢琴,做出今天一系列的事情,其实只是,突然想这么做而已。
在听到旁人说起躁郁症时,他脑袋一片空白,觉得自己不能再呆下去了,他完了。一冲动,什么都不想管了,回过神来,便来到了这里。
——“你除了逃避还会什么?小学你说要和我一起学音乐,然后呢?初中你跟我说你再也不弹钢琴了?这就是你韩东?”
他并非不想,只是被梦魇所困,害怕着一切,不断选择逃避。
“韩东……”曾黎忽然出声,声音在这个异常安静的空间里放大。
费立诧异的低头看他,静候下文,曾黎抿着嘴唇,目光沉静,“虽然,我说可能……没有什么说服力。但是……大家不会因为一个人有什么病,而孤立……他的。”
在见到乔燃时,曾黎就慢慢意识到了。
“我很懦弱。”曾黎说,“胆小,一味只想着……逃避。想远离,以为,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就可以,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