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别十年,简行这种自厌自弃的个性不仅没有消磨,反而在淡漠沉静的外表遮掩下愈演愈烈,尤其是在向野面前,兀自说着最伤人伤己的话试图把他推开,对着向野支棱起他所有锋利的尖刺,生怕有人会触及他哪怕一丁点柔软的内里,从此便有了随意伤害他的能力。
向野恼怒于永远只会自我伤害自我厌弃的简行,却也心疼得无法自已。
“起来,”向野对简行的讽问避而不答,站起来对简行伸出自己的手,“这样下去你会生病的。”
简行自嘲一笑,拂开向野的手自己撑着地面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臂弯,一把扯了起来。
“我告诉你简行,”向野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简行,声音饱含怒火,“如果你自己都不爱你自己,没有人会爱你。”
向野狠了狠心说出这句话,却在一瞬间红了眼角,接着紧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句道:“但我愿意爱你。如果你不够爱自己,我可以帮你弥补这部分缺失;如果你不珍惜你自己,我可以连你这份一起加倍珍惜。”
“可就算我,或者别的什么人,有百倍千倍的爱帮你填补空缺,也终究取代不了你自己。”
“好好珍惜自己,算我求你,行不行?”
……
世界一时静默,一切都不再发出声响。
向野和简行四目相对,一个面露哀求,另一个却始终保持沉默。
“曾经……”简行在静默中缓缓开口,他被冻得青紫的嘴唇微微翕动,“我信过你。”
向野心头大恸,只觉神魂俱碎,可这痛苦居然还比不上下一句话造成的伤害的百分之一。
“后来,我信过另外一个人。”
“但都没有好下场。”
“或许你说的对,不自爱的人不配得到别人的爱。但你告诉我,从来没体验过被爱的人,他要怎么学会爱自己呢?”简行努力想要憋回去的那股热流还是在此刻崩溃着决堤,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也想用力地爱自己,爱这个世界,可从来没有人教过他怎么去爱。
从出生起,简行就是一个错误。他从一桩对他母亲的罪行中诞生,一开始就注定得不到母亲的爱。有时候她或许会是母亲,但更多的时候,她是冷暴力的执行人,简行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是她所有屈辱折磨的附赠品,她怎么做到爱子如命?她怎能不恨?或许母亲的天性让她终究没有实质性地伤害过简行,但从小施加的冷暴力已经足以让他认识到世界的冷漠和荒诞。
向野是简行人生中第一道光,是简行溺水时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拼了命地想通过这根脆弱的稻草踏上正常人的彼岸,却在登岸的瞬间遭到背叛,再度沉入幽冷黑暗的深水之中。
简行早就和正常社会完全脱轨,只是谁都把他的自闭当沉默,把抑郁当乖巧,把畸形的寄托当依赖,把病态的索取当喜欢。
这样的简行,要怎样学会自爱?
简行在向野面前无声地流泪,他努力地控制情绪控制声音,努力地想把无尽的泪水收回眼睛,却最终将自己憋得喘不过气,痛苦和绝望的心情交织,痛意和寒意一齐袭击,终于使他再也支撑不住脆弱的身体,双眼一黑晕了过去。
第42章 正面
病房内消毒水的气味不十分浓烈,只是若有若无地弥散在鼻息之间,但是向野依然觉得难以忍受。
医院的味道他从来就不陌生,可他到底永远无法对这味道熟悉亲近起来,尤其是当那张摆在他面前的洁白病床上,接二连三躺着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向野看着病床上简行因为暖气和重重医疗治护再度变得红润健康的脸色,脸色却并不因此好看多少。
“联系一下吴宗元,让他找下简行的经纪人,我有事要问她。”
看简行从公寓里跑出来时的情绪和精神状态,绝对是出了什么事情,不然他不可能好好地突然间变成这样。
贺名义微微弯腰示意,出门前却又被叫住。
“等等,”一种莫名的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向野有了一瞬间的迟疑,顿了顿道:“还是直接调他们员工公寓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可疑人物进出。”
事情不会刚好那么巧,向野前两天终于在严防死守的A港弄到了简行的资料,一切得来容易的像是一个圈套,而恰好就在今天,简行就发生了这样的情况。
如果不是简行的公寓安保设施比较完备,如果向野再晚去一点,如果简行不是在路上摔了一跤,他会被谁找到?他会去往何处?见什么样的人?
这一切都让向野感到心惊肉跳,心中有一种强烈的后怕感。
向野神情严肃,不自觉地皱了眉头,视线钉在简行白净漂亮的脸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光滑的面庞,最终慢慢俯身,在简行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深深的、长长的吻。
这是向野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向野的过失导致简行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是他没能照顾好简行,所以一切痛苦和折磨他都可以忍受,一切困难险阻他也能克服。
如果有人让简行变得不幸,他绝对不会饶恕,哪怕是付出他的所有,乃至生命,只要简行能不那么痛苦,一切就值得。
贺名义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幕,他平日里淡漠疏离、不怒自威的老板弯着腰轻柔地吻着床上那个小明星的额头,连弓着的背脊线条都无端显出柔和来,两个人的手紧紧握着,虽然只是单方面的用力。
贺名义冷静地敞着门敲了敲,弄出一些声响。平时在公司也是这样的办公习惯,先开门再敲门,可能日后需要换个顺序了。
向野镇静自若地重新坐直身体,好像没有被人发现自己在偷亲喜欢的人,只是神态平常地侧过身子去听贺名义的答复。
“监控没有拍到可疑人物,但电梯和简先生的经纪人和助理房间所在楼道的监控一天前就损坏了,还没来得及修。”
向野的眉头越发紧锁,当接二连三的巧合相遇,就不再是巧合了。
“你打个电话给我舅舅,让他弄点人去那栋楼底下守着,我先过去,你看着简行,等孟新来告诉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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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野驱车按照吴宗元的发来的地址抵达那栋员工宿舍,雪堆积在大楼门口没有人扫,两辆黑车突兀地停在门前,车顶上堆满了雪,显然最起码在下雪时就来了,看那厚度,怎么也停留了好几个小时。
向野默默在车内打量这这栋宿舍,深吸了一口气打开车门,信步走进雪地里。他一步一步走近大楼,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诡异声响,莫名让向野有些紧张。
他不害怕对方的手段和势力,更不怕一个人落入陷阱和圈套,只怕看见那个曾经让简行交付一切的人,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只怕简行的朋友们会有危险,简行会因此自责伤心。
向野知道一定有人在暗中注视他的一举一动,因此也根本没想躲藏,大大方方地进了电梯,按下那两人的楼层。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目的楼层,楼道里空无一人,甚至没有多少光亮,显得森冷骇人。向野的脚步回响在空荡荡的楼道中,不过片刻,声音在一扇门前戛然而止。
“笃笃笃”,向野轻扣房门,里面的人却问都不问,直接拧开了门锁。
木制的旧门轻启,亮堂的光泄进黑暗的楼道,向野站在门前,看见了正对着大门泰然自若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看起来温和良善,眼睛却是一双狐狸眼,闪着狡猾邪恶的精光,和曾经到他班上代简行传话、把他叫去后山和简行见面、最后跟他们一起被绑架又假装逃走的男人,一模一样。
“是你,”向野低头笑了笑,径直步入客厅内坐在侧面的沙发上,翘起二郎腿将身子舒适地向后仰了仰,“我记得你。”
宋亦旻的笑意愈发加深,招手示意开门的那个男人出了房间关上门,回道:“我也记得你,我们小简的假哥哥。”
向野呼吸一滞,却仍然没有变了脸色,只是问:“敢问贵姓?”
“鄙姓宋,宋亦旻,小简的哥哥,这些天承蒙您照顾了。”
向野冷笑道:“不必客套。宋先生想必知道我这次为什么而来,还请你不要擅闯我司员工的宿舍,也请让我确认他们的安全。”
宋亦旻的目光瞬间冷下来,掏出袖间的黑漆漆闪着金属光泽的东西朝卧室的门开了一枪,紧接着又拉起保险栓将枪握回手中擦拭把玩,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着向野的方向。
“我让简行来见我,他不乖,那他就得付出代价。你说呢,向先生?”
向野佯装轻蔑地看了一眼宋亦旻的手间物什,心中却早已是森森寒意,他恨自己不能杀人,否则面前这个衣冠禽兽、人面兽心的男人怎么可能还活在这世上。
“简行是我们公司的艺人,合约之中履行合同听出从老板的安排,怎么叫不乖?你这个当兄弟的管的未免太宽。”
“哦?”宋亦旻哂笑,“向先生是装聋还是装瞎啊?我让我的人给你亲手递的东西,你怕是还没看完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