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易霄就靠着洗手台的另一边,掏出了手机。
半晌,顾纳兰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问,“你怎么还在这?”这人专门跑到这里玩手机?
这回轮到易霄反问,“你怎么还在这?”
顾纳兰:“...”他脸上有点挂不住。他不想承认自己不愿出去面对陈兴。但易霄似没看出他的尴尬,反而一眨不眨地看他。
“躲人。”顾纳兰冷冷吐出两个字。
“我也是。”易霄坦坦荡荡回答,甚至还有一丝好奇和探究。
两人沉默。顾纳兰也拿出手机,心不在焉地浏览新闻。
——
上一次和陈兴碰面是在商场。顾纳兰和那个人在一起。
“哟,和男朋友逛商场呢?”陈兴一如既往地喜欢把自己箍在西装里,不管天气有多热。他只是随意打量了顾纳兰几眼,就把目光全数投在那个人身上,眼神倒是很不屑,又夹杂了点不明的意味。
“是啊,管你什么事?”那人声音冷冷清清。
“哈哈,确实已经不管我的事了,”陈兴加重了“已经”两个字,一脸笑意地转了转手上的金戒指。“小帅,来。”男人朝后招了招手,一个白白净净的年轻男孩走了过来,眼神怯怯地跟在男人后面。男人一把搂过了他的腰,还在他屁股上拍了两下,吓得男孩一哆嗦,脸就红了。“现在,这是我的人了,虽然我有钱,但也不是什么人都包的,”轻蔑地看了那人一眼,“女表子就不包,哈哈哈!”
“你!”那人面色铁青,没了往常的温顺,双拳紧握,指甲陷进了肉里。他没想到会在这里被狠狠地羞辱一通。
当时顾纳兰似是明白了一些什么。他安抚地拍了拍那人的背,上前一步,挡在了他面前,“请你说话注意一点,不要进行人身攻击。”顾纳兰面无表情地俯视那个男人。
陈兴被顾纳兰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呵,我看你也是被那个小白脸迷住了吧。”轻蔑地笑了,“那就是个见钱忘义的妖精,给钱就卖,也不知道勾搭了多少个男人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说着要走。
那人瘦弱的身躯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从顾纳兰背后冲出来,“畜生!”照着那陈兴油腻的脸就打了一拳。
陈兴往后倒,差点摔在地上,被男孩扶住了,稳定了一下身体,狠狠地一瞪眼睛,又要扑过来,被顾纳兰按住了拳头。
“够了。”顾纳兰站着不动,但是眼神里面已经隐隐有怒火翻涌。
陈兴见身高体型都不占优势,也没多带几个人,从鼻子里发出重重的一声“哼”,“你可别后悔”,脚步不稳地走了。
陈兴走后,那人委屈巴巴地低下了头,“顾哥,我不是…”
“你不用解释。”顾纳兰抬手止住了他的话,“你现在跟我,就要一心一意。我也不想怀疑你。”
“顾哥,我不会的。我现在就想跟你。我知道你对我好,我不会对不起你的。”
现在顾纳兰只觉得讽刺。他算是明白了,这个世上什么东西最不值钱,承诺。哪怕是花钱买来的承诺,有人出价更高,那承诺便一文不值。
顾纳兰在洗手间暖黄灯光下,竟觉得入眼苍白。手机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都特别晃眼。
他和陈兴本没有什么直接的仇怨,认识都算不上。但他知道陈兴这人好色的很,和那人的关系也一直藕断丝连,不知是谁粘着谁,苍蝇似的甩不掉。刚才顾纳兰是有些迁怒了,幸好场面没有太难看。当初他自己护短,而后打脸,怪不得别人。
嘉旺家大业大,陈兴在其中是个关键角色,自然是有一流的经商头脑,但他的人品从男女关系上可见一斑。
顾纳兰收了手机,又洗了洗手,打算回去。
“顾教练。”一直沉默的易霄突然出声,“你要走了吗?”
顾纳兰边擦手,边等他接下来的话。
“你要回家了吗?能带我一个吗?”
第8章 熟人?
这倒让顾纳兰有些始料未及。
易霄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但他眼神里带着些隐隐的期待,让顾纳兰无法忽视。
“不。我得回包厢。”顾纳兰答,看到易霄眼神黯了黯,又接道,“我得回去跟他们道个别,也可能一时半会还走不了。你等我?”
“好。”易霄笑了笑,牙齿白白的,顾纳兰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加个微信?”顾教练破天荒主动向学员要了微信。
“好。”易霄有求于顾纳兰,乖乖地加了微信。就看顾纳兰的头像是一片竹林,没忍住吐了个槽,靠,什么大叔级品味啊?!想着加了个备注:教练大叔。
顾纳兰一边走一边看易霄微信,头像是个Q版蜘蛛侠,朋友圈全是转载医学期刊的文章,看不懂。倒没有想象中花天酒地开派对的照片。真是正能量好青年,顾纳兰勾了勾唇角。
一推门,就看高哲眼神埋怨他离开得太久。他歉意一笑道,“实在不好意思,接了个电话,耽误了一点时间。我自罚一杯。”说完便干脆地干了一杯。
陈兴面上客套的笑,只是眼神有些沉,“老弟真是日理万机啊,可是家里还有什么人在等着?”
“没有了。”顾纳兰道。
“是吗?不知道是不是我记岔了,好像几月之前,我和老弟有过一面之缘。那个时候老弟看起来可是风流的很呢。”陈兴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堆积在一起。
顾纳兰眸光一沉,陈兴他想起来了!当时他让陈兴下不来台,两人都互看不顺眼,今天陈兴这是要公报私仇么?“陈总说笑了。我肯定是比不上您的。”
陈兴和高哲对视一眼,都朗声大笑起来。陈兴不知道是因为这马屁受用还是讽刺。高哲则是附会。顾纳兰都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他本来就不那么喜欢这种场合,只觉得浑身都僵硬起来。
“老弟,还是要多听听老哥的话。有些人就是碰不得。”陈兴得意地倚老卖老。
高哲心下吃惊,转头看眼顾纳兰,就见他手指紧紧攥着酒杯,被人点中死穴一般。知道他不想把这些事情被人拿来当消遣,就笑道,“顾老弟脸皮薄,陈总就不要再开他玩笑了。咱们还是聊聊刚没说完的...”
“高总,陈总,我有些不舒服,想先走了。实在抱歉...”顾纳兰站起来,又倒了满满一杯酒。
高哲明白顾纳兰其实一早就想走了,“不舒服就别喝了,跟陈总道个歉!”
顾纳兰坚持把一杯都灌下肚,不肯输了气势,朝着陈兴道,“陈总,不好意思了。”眼神倒是没半点愧疚。
陈兴也未必多待见顾纳兰,摆了摆手,“年轻人注意身体。”
推开房间门,走廊还是一样的温度,让人喘不过气。顾纳兰松了松领带,依旧又闷又热。
找了代驾,在门口接上易霄。
“久等了吧。”
“没有。”
继而两人都是无话。顾纳兰心情烦躁地很,面上不动声色,只看车窗外八点多的夜景,平平淡淡的车水马龙。
夜不深,也不温柔。
易霄自然也没和顾纳兰熟到可以谈心的地步,自顾自点开一局游戏,无声地玩了起来。
顾纳兰的路虎正停着等红灯,窗外正无风。他转头看了眼易霄,手游正玩得专注,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不停地变化,眼里也充满神采。
像他这么年轻的时候,自己在做什么?
“小易。”顾纳兰轻声开口道,“你几岁?”
易霄在游戏间隙中抬头看他一眼,觉得他的语气颇像家里的七大姑八大姨询问小孩。“26。”
26岁。顾纳兰26岁的时候,还是部队的主力军,出了几次重大任务,刀山火海里走了几遭,已经是上尉了。那时候觉得自己可能会在部队里面待一辈子吧。
“你呢?”顾纳兰听到易霄这样问他。八成是出于礼貌。
“30。”
易霄又抬头看了他一眼,顾纳兰看不清他什么眼神。
“你才30啊。”易霄低声喃喃道。没想到顾教练不是大叔,应该叫大哥。怎么会有大哥看起来这么沧桑呢?倒也不是真的沧桑,只觉得他做派老成,一板一眼。第一次见面邋里邋遢,上课的时候不苟言笑,相处起来倒是没有什么距离感。
顾纳兰在想,易霄从饭局偷跑出来,没有问题吗?后又觉得想法多余,便抛诸脑后了。
——
十一假期,拳馆的不少学员都请假出去放飞自我。顾纳兰正好得空去看顾老爷子。
顾纳兰一家都是军人出身。父母十几年前在一次任务中牺牲,只剩下顾老爷子和十二岁的顾纳兰两个人。和老爷子在一起生活了4年,老爷子腿脚不灵便,有时候没办法照顾到顾纳兰,他便搬出去一个人住,用父母留下来的遗产给老爷子请了保姆。
老爷子今年八十多了,精神矍铄。早年当兵的经历在他身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虽然走路需要用拐杖支撑,但是背脊挺直,目光犀利。他腿上的旧疾,阴雨天总是疼,平时还嗜烟嗜酒,顾纳兰每次电话里都要和他说让他戒了,老爷子不听,犟得很,非得扯出那个谁喜欢抽烟,那个谁喜欢喝酒,不都是长命百岁吗。顾纳兰也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