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肩在老人病床前站了一个多小时。“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自己都病倒了。”严成松朝外走去。
“爸。”严奚如喊住他,“那些照片,是我有心让您看见的。原谅我选了这么直白的方式,对不起。”
他想他也是昏了头。但凡和父亲的关系再亲密一分,都不会选这种直进直出的方式,捅他爸的心窝子。
严成松想说什么,最后也只是冷着脸,摇了摇头,驼背离开。经过门口,看见俞访云站在那里,眼神躲闪不及,握上他的手说了一句:“辛苦你了,医生。”
俞访云抱着病历夹进来,把整理好的抢救记录重新挂到窗上,瞟了一眼严奚如底下光着的脚。
“……这下真成赤脚医生了。”
俞访云脱了脚上的拖鞋踢给严奚如,却被拉近一步,直接踩上他的脚背。
严奚如双眼通红,捏着他的手肘:“刚才一个人在抢救室的时候,你在想些什么?”
“害怕,很害怕。”俞访云坦言,“因为那人是你的奶奶。”
“怕你还自说自话地进行有创操作?还你来负责,你想怎么负责?”严奚如紧紧攥住了他的细手腕,“要是没救过来,你还能去一命换一命?”
俞访云睁圆了眼睛:“那可是你奶奶啊……就算不是你奶奶,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病人躺在面前还无所作为。”
严奚如沉默一颗,手指抹上对面鬓角,全是冷汗。“是,我被吓傻了,竟然质问你。”
俞访云其实心力交瘁,想这么扑进他怀里说一声太累了,可也只能捏一捏严奚如的手。回去还有四十张床的后半夜要守。
“九床室颤了!”“准备除颤仪——”
铃声急促,他又奔波在深夜的医院走廊上。
在ICU病房待了三天之后,老太太的病情和生命体征终于稳定了一些,可以转去普通病房继续治疗,只是每天还是睡得迷迷糊糊,偶尔醒一会儿。严奚如还在楼上住着院,不能一直守在她身边。这天过来探视,终于遇上老太太清醒着,她儿子也在旁边陪着。
病房里气氛融融,电视上放着越剧,可严奚如走进病房,二话不说,直接双膝一弯,在病床前跪了下来。
老太太大惊失色:“你这是做甚么?!”
严奚如摇摇头,朝前直直地弯下腰,将头撞到床沿的铁栏杆上。
老太太着急下床来拉他,却被自己儿子挡住:“你又做什么啊!你们两要做什么啊!”
严成松冷着脸看严奚如:“你不是没错吗,那你跪什么?”
日光一直照进病房深处,严奚如肩膀挺直得似一面城墙,岿然不动。
严成松措不及防,退了一步,眼神又要蹿火。他真是生了个好儿子,要站便站,想跪便跪!全世界都归在他脚下,真是了不得!
他咬紧了牙关:“所以呢?你真当跪一跪,跪在你奶奶病床前,就是服了软?就能逼我同意了你和一个男人的荒唐事儿?!”
严奚如说:“事到如今,您同不同意,我都回不了头了。”
老太太费力拉扯他:“先起来,起来再说,”又转头看了眼儿子,眼泪就涌了出来,“访云是个好孩子,我们好好和你爸说说,别这样……你别这样逼他啊!”
严奚如只屏住气摇头,又埋下脖子深深磕了三下,咚咚咚作响。
最后一下是使了全身的劲朝栏上撞去,头上霎时涌出了鲜艳血花,老太太赫然捂住了心口。
“我跪这黄天厚土,跪您的舐犊之恩。”他以头抢地,而后抬起目光直视父亲,“诸多烦渎,惶愧奚如。”
严奚如重新直起腰站起来,一手抹掉了头上的血渍。
“该尽的孝我会尽到底,可其他的,爸,您对我的种种指望和殷切期盼,我恐怕都难以再回报给您了。”
严成松对上他果决的目光,觉得自己心前难忍,可不疼也不痛,是鲜血淋漓地空了一大块,是他亲手给这个得之不易视若生命的儿子取了个好名字啊!
诸多烦渎,惶愧奚如……惶愧奚如!
“奶奶,我走了,明天再来看您。我下半年就调去泷山医院工作,也不再方便住在家里,出院了就会从家里搬出去。”严奚如走到门口,又转身看严成松,“爸,您和我妈,自己保重身体。”
看他背影消失在门外,日光再盛也压抑不住心中苍凉,严成松几乎觉得自己一夕之间,颓然老矣。
——何曾坦言,我对你的期望,也不过是和你爷爷的一样,想你做个平安健康,泛泛而活的普通人。可我一直不敢承认,你早就不再是我护在手上的那只小雀鸟了。
……你早就朝太阳飞去了。
第46章 祝我爱的人
沈枝本来在严奚如窗头摆了盆心形花烛, 想用生机勃勃的红叶子激励儿子康复。可病人在病房里被关得抑郁,窗帘也不拉开, 那盆花烛缺了光照叶子都耷拉下去,比人还蔫。
严奚如几天摸不着手术刀,手上的茧子就发痒,无聊到什么地步, 主动翻出了半年前没发表成的一篇文章, 左看右看,仍觉得哪里都完美。于是想去问问刊文专家的意见,又舍不得耽误俞访云宝贵的休息时间, 只好骚扰沈蔚舟, 一个引言问了七八次,最后就改了个引号。
舅舅开始搞研究, 沈蔚舟来看看他是不是麻药伤到了脑子。在病房里走了一圈,觉得这屋里都闷出了一股酸味:“你这棉纱都要搭出霉了,还不让人来换啊 ?”
严奚如看了一眼:“我自己去拿个包好的换了就得了。”换药这种活儿哪还需要找别人。
他去拿棉纱,储备间的门却被反锁了,门缝里飘出些许烟味,估摸又是谁躲在里面抽烟。
“……他来了我们医院有半年吗?这就能选青年人才了,他姓俞还是姓孙啊,怎么什么好事都往他头上丢……”
严奚如离开的脚步顿而折返。
“谁知道, 撑死半年吧。时间先不说,他一个住院医师,有什么资格代表急诊和ICU啊?说起来, 我们医院的ICU,和他一样就是个摆不上台面的花瓶,方光明偏还当个宝。过几年人家把职称一评管自己平步青云,如今在他身上费的心思可都收不回来咯。”
“那不见得,狗养大了也是自家的。他方光明本来就是孙其养的一条狗,如今也等到别人对他摇尾巴了,医院里一滩浑水,都是被这些见风使舵的狗腿搅浑的。”
话锋一转。“而且我听廖思君那组的人说,他在普外的时候就和那谁……就严奚如那作风,谁知道是不是已经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随之“哐”一声巨响,屋里的对话戛然而止。
严奚如这一踹地动山摇,门后的治疗架摇摆着倒下来,面纱胶带敷料之类的器械连着柜子朝那两人头上砸去,其中一个不及躲闪,被捏着的烟头烫了手。
“再脏的一滩水,也是被你们这些蠢材搅浑的!”
严奚如踹了门仍不解气,又对治疗车飞起一脚,把那轮子都踢掉一个:“当初造谣同事的是你们,现在来无中生有抹黑别人的也是你们!怎么,自己一事无成,就见不得别人毫无背景与世无争只靠自己的本事便让你们一众蠢材望尘莫及?!”
治疗车的三个轮子撑不住,重音落地后也跟着轰然倒塌。其中一人的白大褂也被车轮压住,哆嗦了一下:“我们关着门说我们的,与你又有什么关系!”
严奚如踩着地板上的烟头,烟灰碾碎,往那人身上蹬去。“你们脏水往我身上泼没关系,拿我当消遣也没关系,我脸憨皮厚,听不下去骂回来就是,但人家一颗清清白白的赤子之心,你们也配玷污?!”
他未骂完对面就怂兢,阴沟里如何嚣张,见了光脸皮都挂不住,夹着尾巴悻悻而逃。
严奚如一把掀开屋里窗帘,终于亮堂。他胸中闷堵,早就该出这口恶气。
沈蔚舟走过来扶起了治疗车。“你这样替他出头,也不怕他日后更受这些人的排挤。这种话你听得还少吗,听过就算了。指不定俞访云本人都不在意。”
严奚如隔窗看看屋外太阳,眉骨被晒得发烫,伸出手:“给我支烟。”
“吸两口得了。”沈蔚舟递过去给他点了火,“肾是有两个可以任你糟蹋,肺就一个,别再搭进去。”
严奚如深吐一口气:“等我走了,你帮我照顾着他点。脏水撇不干净,可他是真的喜欢待在这里。”
沈蔚舟冷着脸:“你当我是谁啊,只手遮天。自己宝贝就自己宠着,少挂别人身上。”
严奚如一笑:“你把他看好了,我以后喊你舅舅。”
烟雾在小窗里散不开,熏人眼睛,严奚如点着的烟只吸两口便掐掉了。这医院,决心要离开已经是板上钉钉,但俞访云到现在都没同意。
要是到最后都不答应又能怎样,真狠心留他一个人在这里?严奚如这么多年第一次后悔,是否平时谦虚一分,人缘好上一分,都能给俞访云铺垫一个更简单的未来。
沈蔚舟回了科室,留他独自琢磨。
严奚如拖着道影子走回病房,打开门,看见那人坐在窗台上,翘着两只脚望向窗外,薄薄的夕阳毫不吝啬地照在他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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