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年华 (Ashitaka)
- 类型:现代耽美
- 作者:Ashitaka
- 入库:04.10
大概到应侍添第二壶茶水时,管美君突然吸烟,追忆起她在武汉念书时的初恋。火机绕桌一周,小余抱走悠悠玩儿。
故事不多精彩,也不是才子佳人,就只是辛冲镇二中的一对男女。镇子不能更微小,学校同样。彼时女的听邓丽君,男的读金庸古龙,就有一个毛小子因为管姓稀奇而恋慕她。辛冲边上有举水,畔岸是屋舍稻田,毛小子提出放学载她一段脚程,几次解救她于地痞寻衅。毛小子家里有人在延边服役,曾几次去上海,带回本影印精美的外滩图册,男孩狡伪地将图片上所得作亲眼所见复述描摹给她,钞票广厦,突然就在脑际有了切实可触的形廓。可惜结局不好,男孩养蚕,春天为摘嫩桑枝登高跌落不治。
管美君酒喝得舌根发硬,“我第一次就是跟他睡,我真傻,就跟他在那个稻田里。还是快黑了,虻虫咬我屁股。他也说过喜欢我,我也没说喜欢他,我两个就想做那事。他把驼我回家,姆妈问我,来亲戚了怎么不垫东西?我脱裤子一看,裆有血斑,我才晓得女人第一次搞那事要淌血,我那时候十六岁,以后的都没那次过瘾。很少时候我想他要不死掉,我嫁他,他进工厂做工人,我们没有钱,我会不会好过点?姆妈叫我太平盛世的,不要这样想问题,伤人啊,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的。”
小余又回来落座,听罢擦起眼角。她年底结婚啊,突然直视一种意志的衰老,不可说不恐怖。
酒败食残,众人又转战酷乐迪,采蝶轩半只悠悠身长水果慕斯蛋糕送至包厢,闭灯点蜡烛,生日歌唱得高低不齐。悠悠许过愿,分三次吹熄焰头。管美君突然猛地抱住她,狠狠亲响她脸颊,抖声说:“我的宝贝,妈妈的宝贝。”
小何小余凑一块点歌。管美君挤挨着湛超坐进包间的一角。
“醉不醉?”摸他大腿。
“还行,确实晕,后劲儿大,你家乡酒挺顶人的。”湛超挪,“叫什么?白、白云边?”
“么样?跟不跟我回家睡?”
湛超噗嗤笑,“别,悠悠得休息。”
“她睡床你睡我,么关系?跟了我,当小白脸,叫你不再累生活,还白捡个闺女。你给我一个依托。”
“别拿我逗了。”湛超给她倒茶解酒。
“哎,我说,你搞么事不晓得女人的好咧?女人才该是你温柔乡!”
“天注定。”
管美君点着头咯咯笑,“哦!注定叫你只瞧得上男人腚/眼。”
“不准。”湛超说,“前面还得加个定语。”
“我呸!”
“侮辱人了啊。”湛超笑。
“我不懂,你们那些我不懂。可那次小岑放我鸽子,你不说,你有几年根本就忘掉他那个人了吗?不是说,你分分秒秒都爱他。”
“管姐,分分秒秒可能么?再说我又没瞒过他。”
管美君延延停顿,“你知不知道我跟别人通奸?”她说,“我这个女人是不是蛮坏?”
岑遥替小何打拍子,听他鬼吼一首《当时的月亮》,跑调去了南淝河,给逗得直乐。几句词过,他想起李米跟方文。“李米,我做到了,去开家超市吧”,曹保平模样五大三粗,故事编得倒纯。曲毕小余点了个欢呼音效,球灯乱闪,陆离的光格外发紫红。
九点回家,岑遥乍摸方向盘,好险碰了收费大爷。大爷找零,摆哭相:“干我这个是临时工,没有五险的,小伙子,我给撞死就白死了。”岑遥连说对不住。驶上马路,岑遥提醒湛超:“要吐现在就下去吐,我技术洼,回头踩刹车给你晃出黄胆汁别怪我啊。”湛超不言地望他,突然凑过去要接吻。岑遥嘬了一口,很快被攀附住;又几口,还不走,就推开说“你少蹬鼻子上脸”。
湛超瘫进座椅,搓着脸,忽然兴致好:“去巢湖吧。”
“哪儿?!”
“巢湖。”他搜导航,眼里映进蓝,“也没有很远,先到万象城嘛,走始信路,呃,到汽车学院,到时代广场,走云谷路直接到渡江战役纪念馆,然后就是环湖大道了,就一多小时。”
还就一多小时,“有病吧你嫌油多耗不掉是吧?再说看鬼啊大半夜的?”
“看海啊,不说这里没海巢湖就是海吗?五大淡水湖欸。去吧,好不好?”
“你不怕我一油门飙湖里?”
“不怕。”
好吧,那去吧。像当年,走私奔去,你有病吧,好不好?那走吧。他是真不怕,不是醉话。
巢湖未来三年欲圈库塘,开发周边湿地,兼建鸟文化博物馆,说会饲苍鹭、中白鹭、绿翅鸭、绿头鸭,更有稀罕的小鸦鹃、黑耳鸢、白尾鹞。一路平安,没什么磕擦碰,临近水潦,风湿了,像又回催汗的溽暑。视界里有一线豁亮的路堤,就是环湖大道,一侧路灯垂首侍立,灯压高得四处通明,越过亮暗交界望到青灰的大色块,就是巢湖,湖面折皱,飘有一层浮油样的黄。渔船跟木栈道都看得见,岸上次第泊车。还真有挺多傻/逼来大晚上“饮风观海”。岑遥死活倒不进一个泊车缺口,就说,妈的你来行不行?湛超笃定:“喝酒不、开、车。”岑遥骂操,猛回方向,硬擦边加了塞。
“看什么呀?”水边风忽然大又忽然小,岑遥啪嗒八次火机,点上烟,缩起脖子直哆嗦,啐:“狗屁没有。”
“谁说没有,不都是人吗?这水,这灯。”
“我给你踢湖里,人就都围上来了,到时候警察也来了,更好看。”又问:“你养过孔雀?”
“我靠我还养过华南虎,你信吗?”湛超晕,蹲下,两臂交叉垫着下巴,“光摸过,在昆明的养殖场摸过,还看过开屏。”
“养殖场?是能吃吗?”
湛超笑,“你炖大鹅呢?那么馋呢你。蓝的是能吃,绿的是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我记得还有种白的,跟穿了婚纱一样,不过也有点儿像那个白凤丸的乌鸡。”
“啊。”烟灰飘湛超头上了,岑遥帮他掸,“别燎成斑秃,三十就秃,能看吗?你蹲上风口去。”踢他屁股。
湛超突然揽住岑遥的腿,脸贴在他两膝之间,唔囔开口:“开春儿我们去包河划船。”
“划电动的,不要那种脚踩的。”
“为什么?多锻炼有好处。”
“因为。”背后有情侣吱哇乱叫,是想拍夜归的渔船,结果被巢湖浪吞掉了手机,典型的倒霉催。岑遥?开夹克下摆罩住他脑袋,说:“我妈以前跟我说,他跟我爸刚处了几个月的时候去包公园划过船,当时就没舍得租电动的,租的脚踩的,轴承不灵,结果到湖心都腿没劲了,就停着漂。我爸说要跟我妈分手,不想处了,他说他讲话我妈都听不懂在讲什么,我妈就打他,还哭,说她怀上我了。我操,我跟个九华求的符一样。那天我没说,你做梦还挺邪性的,湛大师,你能不能梦梦我多少岁能发大财?嗯?”又说:“我好久之前在我爸办公室抽屉里找到一张家宝的满月照,背过写了句Mi amor.”
“我的爱。”
“对!你知道?厉害啊。我查了,是什么,西班牙语。”
“你有没有看过《精疲力尽》?我说电影儿。”
“没有,怎么,西班牙人拍的?”
“法国人,法国新——哎不说了。你去看就行。我以前写日记,就是,那种恶心吧啦的,就会写什么,遥遥Mi amor,遥遥撒拉黑。写完感动死了哎哟我真是个情种。”
“呕,搞这种把戏我你可太会了。”
湛超假哭,“伤我心了,我这么爱你。”
“我爸绝对讨厌过我,我想想就觉得,很难过。他只爱家宝,我这样是自私,但就如了他的愿,我不甘心,我更受不了。家宝小学发烧叫过我爸爸你知道吗?天咧,你都不知道,我当时,我当时是什么感觉,一口气堵心里。”
“不知道。”
“走不走?冻死了你妈的!看海?!你个傻/逼,看屁!”岑遥膝盖顶他,撸他脑袋。
“再一会儿,喏你看。”迢遥处有船靠岸。
果真回去就吹感冒了,岑遥咳嗽喷嚏,湛超体温三十七度五,烧了两天半,颊颐都凹了。隔周岑遥午休在店里吃外带的面,突然听楼下一团惊喧爆开快速漫溢去四周。小何反方向上扶梯,奔得喘吁吁,“岑遥!”喊说:“妈的刑警队。”
“撵你呢?”
“放屁撵我,我五好公民又没偷税。”他说,“带走管美君了,是说......她昨个夜里在望江路别墅,把他前夫一刀子攮死了,好像。”
第29章
彼时文化里没有类似“末日狂欢”的用词,那次之后,湛超只觉得自己是在战栗与侥幸中横跳,不跳了,又有点恐惧。颜家遥倘若不被自己纠缠,他明白他会是一棵竹,普世意义上的早慧,欺霜傲雪、形单影只、压抑自己,不感伤不咆哮,“聪明的孩子提着易碎的灯笼”,捱过严冬不死,他就是俗世的君子。他会愤怒好像都怪自己。总之这也非变性,更像是不可逆的质。湛超不知道,这是不是在毁他?
结果,反倒是他,懦弱得要一点点的余地冷却下自己。皖中近几日的气温够冷却了。初十五展眼过掉算年罢,冻死个人,好歹天是响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