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止两千块钱吧,”乐遥说,“我怎么觉得后面还得加上好几个零。”
“我们接受分期付款的,”周洛阳正色说,“十年以后再慢慢还也可以。”
乐遥笑了起来,周洛阳说:“表盘上是泰坦之子阿特拉斯,肩负天球,避免天地重归混沌。”
“我很喜欢。”乐遥自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兄长希望他有强大的精神,就像那名忍辱负重的阿特拉斯,成为泰坦一般的人。
周洛阳拿出刷卡机,乐遥便欣然刷了他的零花钱卡。
“我帮你戴上?”杜景说。
乐遥抬起手,杜景为他系上表带,乐遥看着兄长的双眼,说:“谢谢老板。”
周洛阳笑了起来,杜景把乐遥抱上车去。
“明天就放假了,”杜景开车离开,神色如常,说,“七天时间,想去哪里玩?”
乐遥说:“我们班上约了,三、四、五三天去秋游……等等,这不是回家的路啊?”
周洛阳笑着,把乐遥推进电梯,推进了新家。
“入伙仪式。”杜景昨夜已经与周洛阳把东西搬过来,住了一晚上,却没有正式开伙做饭,只用了下微波炉。
“你来开门吧。”周洛阳朝弟弟说,把门卡给他。
乐遥刷了门卡,杜景把门打开,乐遥笑着喊了一声。
落地窗外,夜景璀璨,周洛阳已认真布置过,说:“右手边的房间是你的。”
乐遥自己摇着轮椅过去,经过周洛阳的房门外时,下意识地朝里面看了眼,新家干净了许多,以前堆放的杂物与古董都送回仓库里或是摆到店内了,乐遥的房间景色是最好的。
“这房子是租的还是买的?”乐遥问。
周洛阳去准备晚饭,杜景换下西服,站在乐遥身后,说:“租的。”
乐遥听见杜景的声音,明显迟疑了一下,继而抬头看杜景,恢复了笑容。
“得花不少钱吧?”乐遥说。
杜景简单答道:“不多,你要先洗澡吗?”
“我自己可以,”乐遥答道,“谢谢。”
杜景与乐遥相处,忽然就变得有点生分起来,杜景也没有说什么,转身为他关上了门。
周洛阳忙前忙后,忙了大半个月,搬家开店,但看见乐遥的笑容时,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晚上开饭,杜景与周洛阳一起做的饭,还倒了点酒,与喝饮料的乐遥干杯。
“能喝吗?”周洛阳观察杜景的情况。
“可以,”杜景平静地答道,“问题不大。”
“少喝一点。”周洛阳没有过度干涉杜景饮酒,他知道杜景应该也有分寸。
“累了吗?”周洛阳觉得弟弟的表情有点不正常。
乐遥说:“有一点,我得早点睡觉,试试新的床,看上去很舒服。”
晚饭后,周洛阳感慨,这段时间的辛苦终于暂时告一段落,躺在沙发上沉吟。
店开起来了,搬家了,一切都在变好,先前人生的困境,慢慢地变得看见了阳光。而这一切,都是杜景为他带来的。
周洛阳看杜景洗碗的背影,心中的感情变得很复杂,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报答他,但一旦自己表现出报答的情感,杜景一定会生气。
杜景似乎感觉到周洛阳在看他,回头,冷漠地瞥了他一眼。
“怎么?”杜景问。
周洛阳脸上带着少许醉意,摇摇头。
杜景打开洗碗机处理完毕,过来沙发前,衬衣还没换下,朝周洛阳说:“往里头挪点。”
周洛阳挪进去,这沙发很大,杜景便也一起躺了上来,一起躺着想事情。
“乐遥好像有心事。”周洛阳说。
杜景答道:“他不想说,你就当不知道。”
周洛阳转头,看着杜景,疑惑道:“该不会是谈恋爱了?”
杜景说:“每个人都有青春期,乐遥也不例外。”
周洛阳没回答,酒意令他心脏跳得有点快。
杜景侧过头,两人脸对脸挨着,谁也没说话,呼吸对方的气息。晚上他们都喝了爱尔兰朗姆酒,杜景脸上稍微有点发红,周洛阳的呼吸则带着覆盆子朗姆酒的香甜气息。
落地窗外,映照着宛市的璀璨夜景,灯火万盏。
“谢谢你,”周洛阳眼眶发红,说,“杜景,你一直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不管过去发生了什么,与你再相见,真是太好了。”
杜景没有作声,十秒,二十秒。
半分钟后,他借着酒意,在周洛阳脸上亲了一下。
第28章 过去
杜景在他脸上的一个吻, 一刹那就将周洛阳带回了久远的记忆里。
那天他俩同样喝了不少酒。耳畔是方洲、方洲的小男朋友, 以及两对情侣的疯狂起哄。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
“亲一个!亲一个——”
明明是真心话, 却被玩成了大冒险。周洛阳最后搭住杜景肩膀,哈哈大笑,强行亲了他一下。
杜景则神色镇定自若, 看不出任何的窘迫与尴尬。
那是在过完年后,寒假结束,开学的春天, 冬春交替, 天气回暖时,杜景的病情显得十分不稳定。
春天是精神障碍患者的病情高发期, 杜景更是从入冬开始,就表现得时好时怀, 这让周洛阳十分担心。
杜景沉默得近乎恐怖——春天里哪怕药一直没有断过,他不去上课, 也不去射箭社,晚上不会再到外头去乱逛,甚至不出门。周洛阳提议出去玩的手段行不通了, 每次杜景的回答都是“不想去”。
周洛阳只好不勉强他, 要“接住他的情绪”。
但他得注意杜景的动向,怕把他一个人放在寝室里出什么事,于是自己能不去上课也尽量不去,在寝室里陪他,给他带饭回来, 观察他的动向。
最后周洛阳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尝试着问杜景,想不想与方洲、以及几个朋友一起自驾去太湖。
毕竟过年时方洲提议一次,空了可以出去玩,这小子向来说了就会做,从不说客套话。
“你想去就去,”杜景终于答道,“我给你当司机。”
当时的方洲,在杭州中国美术学院学摄影,换了第四个男朋友,决定与这名对象好好走下去,顺便将小男朋友正式介绍给死党周洛阳。
于是周洛阳怀着忐忑,与杜景一起出发,前去参加三天两夜的踏青行程。
但事实证明,这是周洛阳多虑了,杜景非常慎重,在周洛阳的朋友们面前,表现得与正常人无异,他神色如常,与方洲、方洲的男朋友,外加两对美院学雕塑、绘画等的男女情侣正常聊天,还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忠诚地扮演了一个话少的男生的角色。
方洲在太湖边上租了四室的家庭别墅,晚上周洛阳与杜景睡一间大床房。
但令周洛阳担心的是,杜景在经过白天的交际之后,回到房里倒头睡下时,又恢复了在寝室一句话不说的状况。
“你没事吗?”周洛阳说。
“有点累。”杜景看着天花板出神,不再回答周洛阳。
周洛阳已经后悔了,他隐约觉得自己也许犯了错,但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一个正常人,面对这种长时间的低气压,说不定早就受不了,更快被逼疯。
“不舒服就先回去,”周洛阳说,“或者咱们自己玩?”
杜景摇摇头,翻了个身,背朝周洛阳睡下。
周洛阳克制住自己想找他聊聊的冲动,与杜景相处时,最大的障碍往往不在于双方能不能彼此妥协对方的决定或提议,而是在于:
他不知道杜景在想什么。
换了普通朋友,沟通是相处的必要模式,周洛阳不是没有与朋友吵过架,说开就好了。但杜景生病了,周洛阳不能用与方洲相处的模式来套在杜景身上。
他隐约察觉到杜景不喜欢这样的旅行,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比起自己玩,周洛阳更希望杜景能有个契机,出来呼吸点新鲜空气,至少不要终日在寝室里足不出户,坐着发呆。
有时周洛阳也很烦闷,耐心总有减弱的时候,他也想发泄一下,找点什么身外之物来摧毁。
幸亏他本性是个想得开的人,从小到大,消化负面情绪的速度就要比任何人都要快。十分钟后,周洛阳恢复如常,检查杜景带的药,确认他每天都确实在服用。
也许等天气再暖和点,入夏后就好了。周洛阳心想。
杜景白天要开车,可能有点累,周洛阳决定不再打扰他。
第二天,周洛阳稍微更改了一下行程,与杜景单独行动,也没有说晚饭是否与方洲等人会合。
他们坐在湖边,周洛阳玩手机,杜景对着湖面发呆,坐了整整一天。
“你转阶段了吗?”周洛阳从手机里抬起头。
“我不知道。”杜景终于答道。
周洛阳觉得这也许是沟通的开始,至少杜景愿意说话了。
“最近是不是有点不舒服?”周洛阳又问。
“对不起,毁了你的春游。”杜景注视远处。
周洛阳笑道:“我其实也不太喜欢与这么多人一起玩,方洲实在太吵了。我只想约你出来走走,这样就挺好。”
周洛阳捡了块石头,起身打水漂,石头弹跳,在湖面留下一连串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