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作为在场林轻扬最亲近的人，自然担任起导游的职责。
离开停机坪，乘车往镇里开，路过无垠的薰衣草田，车轮碾着古朴的青石路，在人群之中穿梭。
所有的建筑都好像两三百年前的一般，用泛黄的石块堆砌，云纹木板装饰，黑色铁艺雕花栏杆点缀，却从窗台深处延伸出细细的长线，蔓延向遥远的街的另一端。
长线上绘着金蔷薇与细剑的旗帜随风飘荡，中心广场石砖边缘类蔷薇的太阳纹涂上暗金的漆，有小咖啡店的店主人走出来，动作利落地撑开大太阳伞，招呼客人进店看看新菜单。
好像没有人是急匆匆地从路边走过，每个人都是悠闲的状态，卖花的姑娘巧笑着，抱着一摞鲜花蹲下身，摸了摸正在晒太阳的，橘猫略有些发烫的毛脑袋。
“前边是公园和广场，连接着两端的商业街，”路易稳稳当当地开着车，时不时通过后视镜打量林轻扬在干什么，“再过去一些是镇上唯一的百货商场，当然也是费兹捷勒旗下的。”
“那是什么？”林轻扬趴在窗边，指向重重建筑后边尖耸的塔楼。
路易不用回头，顺口接上：“那是哨塔，以前还会叫人上去巡逻，现在基本不需要了，所以改成了钟楼。”
正说着，便听见那个方向传来沉重的敲钟声，宛如海潮般起伏扩散开。
轿车平稳地驶出商业街，拐了个弯，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停在一栋白色的小洋房门前。
有专门的佣人从庭院里走出来，为车辆打开铁门供他们通行。
老费兹捷勒没有住在郊区的大庄园里，而是装修了一栋精致的小洋楼。
据他说，庄园虽然安静，适合老人静养，但也太不热闹了些——他就算老的走不动路咬不动牛排，也要在躺在临街的床边听楼下小孩的嬉闹声。
那些热闹的人声不是噪音，而是生气的表现，将这个不算很大的小镇装饰成温馨的模样。
整栋洋楼只有两位佣人，一个打理庭院，比如修理草坪，摆弄花箱里的花花草草，另一个则专门负责老费兹捷勒的贴身事务，有时候会有另外的钟点工上门。
佣人领着他们上楼，踩着轻微吱嘎作响的木楼梯，佣人推开主卧的房门，笑着示意他们进去：“先生今天精神很好，一直在等你们来。”
林轻扬突然对未曾蒙面的老先生心生同情，可惜他是个假装孙子的冒牌货，陪着老先生走过最后一段时间。
要是他能在有生之年见到真的费兹捷勒少爷就好了。
佣人率先离去，带领拎他们行李的人到客房，而路易走在前头，弯起唇角，调侃道：“瓦格卢登？”
“……没大没小，说了叫我瓦格纳！”
一道声音从里边响起，伴随着床铺被褥索索簌簌的声音。
路易连忙走进去，给床铺上的老人掖好被角，从一边柜子里拿出几个柔软蓬松的枕头枕在他背后，让他能安安稳稳坐在床上。
“瓦格卢登多好听，跟您老人家手下那条狗的小名一模一样。”
“滚滚滚，不说好话。”
老人扒着床柱，探头探脑要从他背后看到什么：“诶诶诶别挡着，乔呢？”
林轻扬知道这是在叫他，他深吸一口气，从路易身后走出来，回想之前一切和老人家打交道的画面，打算表现出一个乖巧有懂礼貌的好孩子形象——起码长辈都吃这套。
他彬彬有礼地微笑着，道：“先生中午好，我是乔……”
“哦！”床上的老人盯着他，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发出像公鸡打鸣般的尖叫！
他从床上一跃而起来握他的手，“艾丽娅！上帝！”
“不不不，”他立刻改口，“乔！你终于回来了！”
“是的是的我回来了。”
林轻扬眼睁睁瞅着老人从床上蹦起，盖着的被子都没来得及掀，露出花哨的碎花睡衣，还没扑上来给他一个拥抱，然后因为行动不便，脚被被子一勾，重新摔回床上，四仰八叉地挂在床柱上。
三脸懵逼。
林轻扬：“……”
刚才看见了什么？不，其实什么都没看见。林轻扬冷静地想。
上一代费兹捷勒先生性格显然和他的年龄不太相符，他看起来更活泼，更好动，这也呼应了他更喜欢热闹的特点。
但某些时候他看起来更像个小孩子，而不是一位执掌了费兹捷勒几十年的老家主。
或许是太想念的缘故，老人一坐上路易推来的轮椅，就开始扑扑地掉眼泪，着实把林轻扬吓了一跳，笨手笨脚地抓住他手指：“等等，瓦，瓦格……卢登？别哭啊！”
他没想起来老费兹捷勒叫什么，叫先生又显得太过生疏，只好沿用了路易的叫法。
老人立刻一吹胡子，翻了个白眼笑起来：“居然跟着路易乱叫……算了你爱叫什么叫什么。”
他握住林轻扬的手掌，仔细打量他：“你真像你妈妈。”
林轻扬也打量瓦格纳，他看上去的确不良于行，身体透着老年人特有的虚弱，但满面红光，声音中气十足，实在不像是菲利普说的……只有三个月了啊！
难道菲利普骗他……？
不太可能，他有什么价值值得一位大佬蒙骗他？仅仅是这一张像他侄子的皮囊？
林轻扬犹豫地轻抬老人的手臂，让他可以安安稳稳坐在轮椅上。
“您看起来，不像是……”他踌躇片刻，问道。
瓦格纳和林轻扬对视片刻，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
他往后一倒，半闭着眼睛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嘴里喃喃自语：“上帝啊我的腰，我的腿啊……路易你捏什么！”他的脸色瞬间苍白，满脸褶皱颤颤巍巍的老人看上去的确生命力不太旺盛。
林轻扬连忙轻拍他的背，让老人可以稍微放松些。
路易收回手，挑了挑眉。
“看我这样，还能活多久，”说这话时，他的语调沉寂下来，没了刚开始轻快的调子，“菲利普找了很多蓝眼睛的孩子，但他们都不是你。对不起，乔。”
林轻扬心一软，叹息一声，为了那个并不存在的人：“不需要向我道歉，我相信大家都在尽力寻找。我回来了……瓦格卢登。”
瓦格纳看了他片刻，伸手拉开床头柜，从中掏出枚戒指，戒面镶嵌着一面小小的徽章，林轻扬只需看一眼，马上就发现徽章上金蔷薇与细剑的标志。
“这个给你，孩子，”老人重新笑眯眯道，“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拿去玩吧。”
……
林轻扬去卫生间的空档里，路易坐在一旁的木椅上，目光充满了探究。
“我记得前两天我来的时候，你的腿还好好的，”年轻的绅士不太绅士地交叠膝盖，他的脖颈笔直，脊背也很挺，灰绿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长辈，“说实话，你是不是又和楼下的小孩出去鬼混了？”
“鬼混是什么词！”瓦格纳理直气壮地嚷道，“我们就是出去打了场高尔夫！”
“……然后就，不小心摔伤了腿。”
“我觉得你这话里充满了水分，”路易马上挑出里面存在的疑点。
他听见不远处传来冲水的声音，林轻扬要出来了，“菲利普和你通过气了？装病对你来说，或者对乔来说，并没有什么用。”
“先拖一阵，我们总得花时间举行一些仪式，正式迎接乔回归费兹捷勒。”
老人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菲利普要买下北海的一个岛，然后改造成乔名字的首字母，来当作他的礼物。”
路易的眉毛差点挑过发际线（这动作也许对十几年后的他来说难如登天，毕竟头顶稀疏好像总会成为绅士们难以启齿的中年话题）。
“我记得，有很多岛的资料曾到过我手里，还是我交给菲利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说说看您的想法？”
第37章 chapter.37
路易礼貌地比了个“继续”的手势。
老人眉飞色舞：“我就不一样了, 我才不会这么花钱！”
为此路易露出怀疑的眼神，要知道费兹捷勒家有很多看起来无比荒诞的主意, 是从他脑子里出来的——这一点和菲利普如出一辙, 让人完全不怀疑他们是亲生的父子俩。
“你还记得中心广场那边的雕像吗？”
“那座花岗岩石雕？怎么了？”路易有些不解。
“我联系了人, 要雕一座乔的雕像！三个月后正好完工，乔回归的时候正好就是它剪彩的那天, 全世界都能看到乔漂亮的雕像！我可是要了五米的尺寸呢，到时候放在广场正中心, 每个人都能看见！”
“……真是一脉相承的奇思妙想。”希望到时候乔不会被吓背过气去。
林轻扬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路易望向他的同情目光。
这样的视线并不常见, 因为对于一个管家而言, 这未免太过失礼，所以路易很快收回视线，站起来体贴地问道：“时候不早了, 少爷该吃午饭了。”
他们陪着瓦格纳用了顿饭, 午休一阵后, 老人笑眯眯地赶他们出去。
“快去看看外边，费兹捷勒还是很好看的。”他仿佛神算一般, 从林轻扬的裤兜里掏出戒指，给他带上，“别把这玩意儿塞进兜里, 明明长得还不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