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华已经彻底放开了吴久生,青年跌在地上,也傻了一样地看着他们。胡达试图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卑微到几近恳求。
“你收手,争取个改判,我替你照顾小叶,你判多少年,我就替你看着他多少年,到你出来,把他平平安安交到你手里为止,行吗?这都是我欠你的,我愿意还,但和那孩子没关系,你放了他,放了他成吗?”
林建华抖了一下。他看胡达一眼,嘴唇嗫喏着,被咬破的鲜血淋漓的那只手在空中举了一阵,最终还是缓慢的,无声的,垂到了身体的一侧。
林建华一屁股坐到了地板上,将藏在身上的刀子一把扔出老远。刀上带着血,砸到墙壁上,弹了一下,终于还是落进地板上一片寂静的灰尘里。
他将手机也掏出来,扔在地上。
“你打电话吧……”他对胡达说。
胡达没有接话。在林建华终于撤去所有的防备和攻击性之后,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男人再也抑制不住地冲过来,将倒在地上的青年扶起来,单手手忙脚乱,连带着牙齿,又扯又咬地给他把身上绑着的一圈圈绳子解开,然后将那么几乎失去言语功能的青年猛力摁进怀中,丝毫不在意那样的力道压在脱臼的肩膀上所造成的剧痛。
胡达的身上哪一处都是痛的,心脏最重,就像哗啦一下让刀给划拉出一个豁口,嗖嗖朝里灌着冷风,可现在已经没事了,一个人紧紧贴着他,已经把那处豁口给堵上了。
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不知道自己从头至尾只在青年耳边重复着一句口齿不清的话: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叔叔了……”
第二十一章
东莞市局的人带走林建华后,事情算是告一段落。
严天骂骂咧咧地赶到治安大队交涉,将胡达和吴久生暂时保下,又临时补了一堆文书报告,才把人提回深圳。他们原本还剩下一大打的笔录信息要确认,第一站去的却是市立医院,胡达的右肩脱臼,肘关节骨折,脑袋上还撞破一个口子,把严天气得哇哇大叫。吴久生却算是好的,全身上下无非就是一些擦伤和软组织挫伤,他的下腹部挨过林建华一个拳头,事后有些轻微的胃出血,被拉去做了一次胃镜和B超,就被强制摁进了病床里休息,等到再见到胡达,已经是一整天以后的事了。
陪他一道进来的还有严天和几个没见过的警察。胡达手臂打着石膏,头上包着纱布,严天想一脚踹他身上都找不到地方下脚,只能越过他,教训小学生一样捏住吴久生那张呆愣愣的脸,还往外扯了一下。都不够他解恨的。
“你知道就因为你俩王八蛋我今天吃了总局领导多少数落吗?”
他说得咬牙切齿,胡达却不为所动,仅仅只是伸了完好无损的左手过来,拍掉了严天那只蹂躏青年脸颊的手掌。
“行了,他从头到尾都不知情,和他又没关系。”
“我他妈不要面子的啊?”严天反问道,“一开始派你过去,是看你和林建华多少有点交情,还指望着你动用点旧日之谊给人直接招安呢,你倒好,你是不是有毛病,那种情况,你和他动什么手,你手都动上了,怎么还把自己搞成这幅模样?你这不是吃饱了撑的?”
“他帮过我,受他两下,也是我欠他的。”胡达平静地回答。
严天气得摇头。
“行行行,全世界就你最知恩图报,而我是卑鄙小人。”严天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吴久生,“那他呢?你以为我他妈是在乎你吗?老子在乎的是我的证人!昨晚坪乡的行动已经收网了,四毛后头牵出四间厂房的生意,四间!老子有多少东西要审,你给我把关键证人搞没了?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就是断腿成了残废我也把你摁在地上揍你信么?”
胡达眼神一闪,低下头,没有说话。
严天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胡达怎么可能会让青年出什么事呢,他拿全世界冒险,也不会拿青年的安危冒险。这话他想说,却说不出口。
林建华的事过去之后,他还一直没有找到一个机会能坐下来好好面对吴久生,现在被那么几个人围着坐在他的面前,也只觉得尴尬。
胡达拿不准现在的吴久生是怎么看自己的——他已经知道了自己以前杀过人,坐过牢,现在大约也猜出来自己和林建华还有警队之间的关系。不管从什么角度上看,胡达都知道,自己实在是没有一个正经人的样子。
他羞于说那样直白露骨的话,甚至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资格当着旁人的面对吴久生表现出亲密。因为他已经不知道,眼前的青年是不是还是当初一样,情愿与自己一起过下半辈子了。
严天一个人愤恨了半天,也觉得无趣,收起平时不正经的样子,对身边站着的同事打了个眼色,其中一个取出一只公文包,另一个则直接在病床旁边的茶几上摊开一个笔记本电脑。
“笔录还是得做,证词我们赶着用。”严天对吴久生打着手势说,“我已经申请过了,方便你的情况,直接从局里移到医院来做,你也别紧张,没什么大事,小刘和小张也都是局里的新人,年轻人嘛,年纪差不多应该谈得来的。一会儿他俩问你什么,你如实回答就是了。”
他说了一大串,语速又快,吴久生插不上话,只能点头。
严天见了也很满意,便作势要走,治安队里剩下的工作也不少,需要他的坐镇。临走前他在胡达的肩膀上拍了一把。
“达哥,您老回去歇着呗,你家小朋友你想看,我们也让你看了,喏,也没缺胳膊少腿不是?您不抓紧时间安心养着还想咋?”
“要走你走。”胡达瞪了严天一眼,“他没见过这阵仗,肯定会慌,流程我都知道,我陪着他。”
嘿——!
严天也瞪胡达一眼,眼里满是咬牙不说的“你小子给我等着”。
他妈的,他以前只是觉得胡达这人的脾气臭,但两个人向来互相挤兑,倒也没觉得多么憋闷,谁想到这人到中年还会突然转性,一下子从大水牛变成老母鸡,虽然说话还是一样气人,却是冲着别人体贴着去的,搞得严天都不好当场发火,连日来把过去几年的瘪都给吃足了,他真特么服了!
堂堂深圳治安队大队长仰天叹一口气,很没有职业道德地把病房门一摔,声响震天地走了。
留下小刘和小张交换一个眼神,尴尬地咳嗽一声,打开资料开始录入。
“那个,姓名,吴久生是吧?”他们俩的其中一个问,“长长久久的久,生活的生?”
吴久生迟疑了一下,不久前他刚吐过血,脖子上也还留着一圈瘀痕,说话的时候还会有点残余的刺痛感觉,发出的声音也比平时嘶哑些。
“对对。”胡达见他没有马上反应,便把话抢过来答了。
负责打字的小刘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录入了信息。
“籍贯,年龄。”小张继续问,“也和身份证件上的一样对吗?我看你是1999年出生,到现在,19了?”
“是是是,是19。”胡达赶忙说。
小张的不耐烦地撇了撇嘴。
“我问的是吴久生。到底他做笔录你做笔录?”他转头警告了胡达一句,“按照规定,闲杂人等是不允许参与进来的,你要再插嘴,我就让同事请你出去了。”
胡达本人并不是个脸皮薄的,听了小警察的话,他一秒就接上了回答。
“不是闲杂人等,我是他哥。”
“你是他哥?”小张见他死不悔改,怒瞪他一眼,敲着手里的档案文件夹,声音都提高了一个度,“他19,你36,你是他哥?”
“表的,表的,小久就是俺表弟!老家亲戚多,就是年龄差得远,辈分没差。”
“你再胡说八道我——”小张气结。明晃晃的身份证信息在屏幕里摆着,一个湖南的一个山东的,八竿子都打不着关系的人,还表哥,简直说瞎话都不带打草稿。
他拿到编制的时间还不久,没有出过几次一线,打过交道见识过的人还不算多,就没接触过胡达这样胡搅蛮缠的,简直都傻眼,想也想不通胡达这么瞎搅和的理由是什么,正准备发作,被身边的小刘拐了一胳膊肘,打断了动作。
“你把他带出去。”小刘平静地说,“我一个人也能行。”
“真行?”小张确认了一遍。
“行。留着这人在,就这点破口供咱们得录几个小时,你让他有多远走多远,我十五分钟快速结束战斗。”
小刘公安大学毕业的,据说还是在读期间年年拿奖学金的优等生,这人个性和警队其他同事都不大一样,冷静沉稳,戴个黑框镜,浑身一股书卷气,但面对犯人的时候,往往都奇妙地能把对方压住,小张平日里与他共事,向来是很服他的。这会,经他一说,也就放心大胆地站起来,撸起警服的袖子,一把将胡达从凳子上拎了起来。
在一串不绝于耳的“诶,疼疼疼,张警官,我这属于工伤,加重了局里还得报销医药费!”声音过后,房门再度被合上,世界总算恢复了清净。
被留下的吴久生松了一口气,肩膀不自觉地松弛下来,卡在喉头的那股异样感也随之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