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燃?”脑子里还没得出个能勉强解释眼下情境的结论,腿已经率先迈出去,傅奕珩冲过去,利用冲力撞开两人,护食的鬣狗一般亮出獠牙,冷脸斥责,“都给我住手,这就是你们山庄招待宾客的服务宗旨?”
傅奕珩出声的刹那,魏燃转动眼球看过来,颤了颤,停下了无意义的反抗。
那几个安保人员听不懂中文,但都能看懂表情,见魏燃安静了,纷纷放了手站起身。
带头的那个一边摇头摆手,一边用半生不熟的英语磕磕绊绊地说明情况,他指指爬起来的魏燃,指指自己脸上挂的彩,叽里呱啦了半天,只有几个常见的高频单词能让人听懂。
“他先打的你?”傅奕珩拉住木着脸要往前走的魏燃,冷冰冰地蹙着眉,“他为什么打你?总要有个理由,火?什么火?他想……嘶——”
说话的间隙,魏燃低头咬上了傅奕珩的小臂,傅奕珩吃痛,下意识松开了攥住的手腕。
魏燃没了束缚,埋头就往那簇正熊熊燃烧的篝火狂奔,傅奕珩悚然一惊,怔在原处,盯着那道背影义无反顾地离他而去。
大火映亮半边天,那人中了邪一般要往火里跳,火舌几乎燎到飘荡的围巾。
事件远远超出了傅奕珩的理解范畴,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突然丧失理智,疯到这个程度?毒\'品?邪\'教?双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一瞬间,脑子里蹦出无数可怕的名词。
刚歇口气的安保人员经历过一次,比他反应快多了,三个人从不同方向同时包抄过去,再一次把人从有塔那般高的火堆旁拉回来,摔在地上。
“你说,他想走进火里?”傅奕珩的眼珠死死钉在狼狈的魏燃身上,从喉间艰难地挤出英文字句,“为什么?他不是这样的人……他不会想轻生。”
只有中文才有轻生这个说法,英文就很直接,自杀这个单词一蹦出来,脑袋里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痛苦地抱住头。
那个安保队长又叽里呱啦说了什么,看傅奕珩一脸呆滞,开始打求救电话。
不会的,不会自杀,魏燃这种人,从最阴暗的地方破土而出,那么顽强,那么坚韧,全世界的人都可能在无情的命运面前屈膝求饶,他不会。他熬过了最寒冷的冬季,一切正走上正轨,美好生活在朝他招手,他怎么舍得在新春伊始,放弃这得之不易的幸福?
肯定是哪里弄错了。
傅奕珩抹了一把脸,朝魏燃走去,他示意那几个壮汉没关系,蹲下来,试图对上魏燃的眼睛。
魏燃的眼睛里一片空白,正如他的表情。
“你怎么了?”傅奕珩深吸一口气,摸上魏燃脏兮兮的脸,触碰处指尖灼烧起来,然后他发现是自己太冷了,只穿了一件高领毛衣,在室外冻得太久,手指麻木了。他就用冰块一样的手抚摸魏燃的脸庞,后者不闪不避,原本空白的眼神里出现一丝波动。
“告诉我。”傅奕珩像平时那样捏了捏他的耳垂,一遍遍地重复,“你怎么了?”
“火。”魏燃褐色的眼珠转向不远处的篝火,语气里是浓郁的焦急和愤怒,“你没看见吗?着火了!还傻站着干什么?放开我,我要进去,我要去救人!”
“救人?救什么人?”傅奕珩捧着一颗发出阵阵钝痛的心脏,闭了闭眼睛,“说清楚,我跟你一起进去救人。”
“你愿意放我去救人?”
“有什么不愿意的?”
“她在里面。”魏燃沾满灰尘的睫毛扑簌簌抖动着,嘴角下弯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她在里面,只有她一个在里面,是她放的火,她不想活了。”
傅奕珩猜出他口中的“她”是谁,同时联想起魏燃背上的烧伤,以及几次提及那些伤都被巧妙回避的经历,心里大概拼出个事件的原貌。
魏燃的母亲在那一年,把自己烧死在了精神病院。这一切都被魏燃看到了,并在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疤。
死意得有多坚决,恨意得有多澎湃,这人才会采用烧死这种惨烈到极致的方式?傅奕珩不敢深想,每设身处地地多想一分,他的心脏就多痛上一分。
“为什么拦着我!”魏燃的一条腿挣脱出来,开始疯狂踹人,“滚,都给我滚!”
眼泪脱离理智范畴,滴落在被冰雪冻得硬梆梆的地上,渗进去,没能融化或改变什么。
傅奕珩张开双臂,抱住魏燃的头,轻声安抚:“没人拦着你,我陪你,我陪你进去救人,前提是我们得保护好自己,你不能受伤,你受伤了我怎么办?魏燃你认识我吗?我是傅奕珩啊,我是你的傅老师啊,你能认出我吗?”
像是一头走投无路的小兽,魏燃不停地喘着粗气,他似乎是逐渐意识到没人肯放他去救人,也没人愿意帮他,揪住傅奕珩毛衣的手逐渐松了力道。他动了动,想环住傅奕珩的腰:“为什么,为什么不接电话……”
傅奕珩张嘴想回答,随即发现这话不是问他。
“你是故意把我支走的对不对?那时候你其实已经不疯了吧?疯子是没有智商的,不会先把儿子支走再去死,被火烧死很疼吧?我知道的……”
他有气无力地呢喃着,一位穿着医生白大褂的女士从背后靠近,给了傅奕珩一个眼神,然后轻轻柔柔地抬起魏燃的胳膊,找到静脉,推进一针管的镇定剂。
于是魏燃挣了挣,在怀里瘫软下来,亢奋的神经因为药理作用迅速平静,他累极困极,缓缓闭上了眼睛,陷入沉睡。
与此同时,厚实的羽绒服从天而降,裹住了傅奕珩,耳边响起周傲的一声叹息,轻如羽毛。
与那位女医生同行而来的,是一位带着无框眼镜的微胖男人——这人是傅奕珩和周傲共同的朋友,大学时期就互相认识,常在一起喝酒聊天,毕业后他出国深造,这回也是专程来参加婚礼。
要是没记错,他大学时候的专业貌似是心理学,现在是国外专业机构的资深心理咨询师。
糟糕的预感像热锅上的蚂蚁,爬遍全身,傅奕珩揪了揪头发,蠕动苍白的双唇:“张旭……”
张旭朝他走来,与周傲一起把他从地上扶起。站定后,张旭收起下巴摸摸色彩艳丽的橙色领带,在傅奕珩问询的眼神中不无遗憾地点点头:“如你所判断的,这位先生的某些症状显示,他的这里可能出现了严重故障,需要专业人士的专业治疗。”
傅奕珩看到他用胖乎乎的食指,点了点脑侧的太阳穴,姿势如同举起手'枪饮弹自杀。铛的一声,脑袋里根根神经崩断,头痛欲裂。
天崩地裂,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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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在镇定剂的辅助下, 魏燃安静地睡了一整晚,傅奕珩守了他一整晚,一次又一次用温热的指腹熨平那双即使在睡梦中仍不肯放松的眉头。
柔和的灯光铺洒在床头,傅奕珩支着下巴认真端详那张脸,寻找着蛛丝马迹,逡巡的目光在触及魏燃眼底常年存在的两片乌青时, 倏然一震。他忽然意识到,长久以来, 魏燃的睡眠似乎总有问题。
要么噩梦缠身。他曾亲眼目睹魏燃在教室打盹时被噩梦惊醒的模样,也见过魏燃为了等他在门口不小心睡着,一睁开眼就落下一滴泪的模样。如今回想, 不管究竟梦里遭遇了什么, 那双眼睛里的恐惧与绝望全都真实得可怕, 当时只道少年心思敏感实属寻常, 此时这种不负责任的想法全部化为钝刀, 一下一下割磨着肉做的心脏。
要么干脆不睡。高中时期因为要兼顾学业与打工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大学时期要赚取第一桶金更是夜以继日。傅奕珩努力去记忆里翻找,最后无奈地发现,仅有的几次同床共枕里,也总是他先睡着,一醒来就又迎上魏燃带笑的目光,期间魏燃究竟有没有睡,几时睡,睡眠质量如何, 他竟一无所知。
傅奕珩如坠冰窟,周身泛起一层又一层的寒意。他早该察觉到的,魏燃哪里不对劲他理应第一个察觉才对,症状发作之前,他的警觉性是被狗吃了吗?
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盲目到相信魏燃有能力处理好一切了?是魏燃一直以来表现得过于刚强了吗?还是他不知不觉中早就被宠坏,只顾着享受被爱与被纵容了?不对,傅奕珩摇头,从根本上就错了。这是意识上的问题,往前他总以为那些伤痛自会过去,时间总能疗愈一切,多加干涉与过问不仅不尊重伴侣的隐私,甚至因为重新提及,可能会造成二次伤害。所以他一直压抑着压抑着,遮掩自身的好奇。
原来一直都是他做错了吗?
原来有些创伤不但不会过去,反会日积月累形成病灶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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