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他丢在这座城市的,不光是许然,还有那年被人肆意践踏的尊严。
Andy的事情与许然无关,但麦兴不是个简单的角色,他有理由怀疑Andy背后有麦兴指使,奈何拿不到证据。Andy在情人被抓后卷铺盖跑了,现在他也没办法把人抓回来质问。
他不希望许然知道这件事,当然,无论怎样,三年前的一切都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他无法否认,是自己的一时糊涂导致了后来的灾祸。
唯独不想让这些复杂黑暗的东西影响到许然的生活,可刚才那人说得对,就算发现了有什么异样,自己真的能赶得及吗?
贺承心底忽然生出一种不确定来,他以为自己三年之中至少成长了一些,可现在才发现并非如此。
他回过头,看着长满了爬山虎的街口旧墙。在这面墙之后再走两百米就是许然的小书吧,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守护住那里的安稳宁静。
就让所有不好的东西都发生在自己身边吧,至少在那条街,他想看到许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岁月静好,永远也不要和那些人或事有牵扯了。
想到这,他又有些无奈。
他已经竭尽全力表现出与过去不同的样子,希望对方能够相信他已经彻底改变,可许然非但没有开心,反而越来越沉默,最开始还能说上几句话,现在一碰面就会转身离开。贺承不敢追上去,只能默默地望着那个决绝的背影,寻找下一次“偶遇”的机会。
说真的,这样做确实挺烦人的,可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能让两个人产生联系。
两个独立的人,要有牵扯很简单,要形同陌路也很简单。贺承相信事在人为,可许然的态度坚决,事到如今他也不敢再继续迈出下一步。
他进,许然便退,等到退无可退之时,贺承怕又生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端来。
或许许然不会相信,但他也是会怕的。过去三年有一场梦境一直萦绕在他枕边,鲜血滋生出的火红的花朵,有人折下一朵递到面前,他抬头,看到的是一张和许然一模一样的脸。
是车祸前最后一秒,许然露出的笑颜。
每到这时他都会惊醒,在冰冷毫无生气的卧室里,满头冷汗,身边空无一人。
最开始贺承都分不清自己对许然究竟是思念还是介怀,直到后来,感情逐渐变成了一种冲动,逼着他不停地向前走,想要尽快从家里脱离出来重新站在许然面前,贺承才发现,自己原来已经陷得这么深。
他的这颗心从未对谁这般纠结过,期待中带着惶恐,他怕许然讨厌自己,可也更怕这人消失不见。
如果守得住现在的日子,哪怕被讨厌也是值得。
商店街里不缺八卦,贺承的出现让七大姑八大姨们兴奋了一段时间,渐渐地也都不怎么提了。更多的原因是贺承永远把他“对象”挂在嘴边,阿姨们没了当红娘的机会,自然也纷纷安分下来。
但与贺承同龄的许然却遭殃了。以前大家看他的身体状况,都不敢提成家这事儿,现在忽然跳出来一个贺承,有了榜样,阿姨们便把火力转到了一直是单身的许然身上。
许然已经不记得自己说了多少遍,不想耽误人家姑娘的人生,可阿姨们依旧乐此不疲。
现在许然是真的理解为什么有单身的大学同学会在朋友圈里哀嚎,一个两个偶尔提一句能扛得住,三个四个天天在耳边念叨,谁也受不了。
他开始认真考虑给自己放个假,避避风头。
贺承学聪明了,自从上次他在面馆摆了脸色,就再也没有主动出现在他面前。有时候许然往店外望的时候会看到贺承,他先一步移开目光,贺承也没有停留,两个人像不认识似的,各过各的生活,各走各的路。
可那个男人的存在感永远那么足,不管怎样无视,许然悲哀地发现,他都逃不开“贺承”这个人的影子。
事到如今又不能冲到贺承面前要求他离开。许然只能让自己放平心态慢慢适应。贺承不可能永远在这里,总有一天他会离开,自己就能过回以前的安稳日子。
是啊,他总会走。
想到这,许然给小黑撸毛的手一顿,继而低头咬了咬唇。又不是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性子,哪里有能留住他的东西?三分钟热乎劲,该过的,终究会过去,他根本不必在意什么。
只是心中还是控制不住地泛出苦涩。不管分开多久,贺承都是他过去生活中唯一的光,而这光给他投下的阴影也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拉长,最终变成了一个黑洞,吞噬他所有的美好和希望。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找回原来感情的万分之一,坐在轮椅上,他永远也无法再去爱什么人,可贺承却依旧有选择。
贺承可以离开,可以去天涯海角,而他,永远只能在这里,哪儿也去不了。
凭什么啊。
许然很生气。平日里他几乎不跟别人动气,但唯独对贺承,他有满肚子的怒气无处发泄。性格压抑着他说不出太狠的话来,只能闷在心里折磨自己。
真是可悲。
五月初,春暖花开,可暖意无法消除许然心中的苦。他强迫自己不因为贺承的出现而改变什么,依旧每天抱着小黑在门口晒太阳,偶尔撞见贺承,小黑喵喵地要去找他玩,都被许然按在怀里,不许过去。
小黑不开心,拼命挣扎,许然就抱着它,双眼死死盯着贺承,想看他的反应。
不是尴尬,也没有厌恶,贺承表情古怪,像是想笑,继而眉梢撇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悲伤。
许然没看错,可这更叫他疑惑。
终于还是抓不住那小家伙,小黑跳过来冲贺承撒娇。贺承俯身抱起它,缓缓向书吧走来。
许然坐在那儿,冷冷地看着他。
贺承站在他面前,将小黑递给他。可小黑刚才被按疼了,赖在贺承怀里,不肯让许然抱。
许然皱起眉,他知道小黑猫是无心,可这也刺激到了他最后的底线。
“进来。”他面无表情地对贺承说,“我有事跟你说。”
贺承跟着他进了书吧,关上门,小书吧里没有开灯,有些暗,许然来到吧台后,与贺承隔开距离。
“你不要再出现在这里了。”他开门见山地说。
贺承摇摇头,“我的店就在道对面,不出现,很难。”
“行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许然冷冷地说,“你对咖啡厅只是投资,并不是唯一的老板,根本不需要去得那么频繁。”
说他自恋也好,想太多也罢,贺承出现在这里的目的昭然若揭。他实在是受不了被人当猴耍的日子。
贺承沉默下来,他明白,许然不是可以用花言巧语就蒙骗过去的。
最终,他缓缓开口,“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可以消失。”
许然垂眸,没有看他。
贺承深吸一口气,“但是,能不能让我看着你,我就看看,什么都不做,行吗?”
“你看什么?”许然奇怪道,“我有什么好看的,以前你都没看够吗?”
转念他又笑了两声,“也对,是没看够,你什么时候认真地看过我?”
就连在床上,贺承也更喜欢后背位,从不开灯。许然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这样做,他强迫自己不许去想这背后的意义,可到头来,自欺欺人又有什么用呢。
“……我只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贺承说。
我过得很好。许然想这样回他,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他叹了口气,“你走吧,当我求你。我求你的次数不多,可每次你都没答应。只有这一次,你就当行善积德了,行吗?”
他说得诚恳,抬起头来直视贺承的双眼,“我不想再回到以前过那种提心吊胆的生活,你也有了新的人生,何必再来与我牵扯?这样你对得起现在的爱人吗?”
“我没有爱人。”贺承急道,“你应该能听出来的,我怎么可能有爱人?”
许然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他
“贺承,”他说,“我真瞧不起你。”
贺承张着嘴,一时语塞。
“这样吧,你不走,我走,行吗?”许然别开目光,“明天起我要休假,你也不用过来了,等你什么时候走了,我再回来做生意。要么你就永远蹲在这儿,要么,趁早回家。”
他捏紧了桌子上的笔筒,打算等贺承再说一句,就把笔筒往他头上砸。
不知道是意识到了危险还是怎样,贺承真一句话没说就走了。
说休假不是逞强,许然真的想休息休息。当晚他便将店打扫得干干净净,带上小黑准备回家。
要走的时候已经晚上十点了,可门口还站着一个人。许然没注意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只听见门上的小风铃晃了两声,一抬头,看到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我家打烊了。”许然说,“有想买的东西吗?”
他店里都是卖给小孩子的玩意,这男人面色不善,不像是会给小孩买练习册的家长。
果然,那人漫无目的地转了两圈,就是没说想买什么。
许然有些生气,提高了声音,“先生,请问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