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阑看得痴迷,这时顾延章突然转过头,一双眼睛闪着窗外五彩的光。商阑吓了一跳,手心瞬间就湿了。
“睡不着吗?”
“嗯,我有点认床。”商阑看着他的脸,使劲咽了下口水问:“我突然来你家会不会打扰你们了?”
“怎么会呢,以前我妈的学生也有来我家过年的,别多想。”顾延章面向他,问道:“家里情况不好吗?”
“怎么说呢,反正就那样吧,我爸一直不怎么喜欢我,认为我不适合经商不配做他儿子。我哥小时候就说我跟他争宠,长大倒是没说,但是一直担心我跟他争财产。我妈……既想亲近我,又怕被丈夫厌恶,所以只能两边沉默。”
顾延章沉默半晌,突然问他:“为什么当初想来我们公司当假期工呢?”
“就是想看一看明星是不是真的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是吗?”
商阑看着他笑:“别人我倒是不知道,不过有一个人我已经看得透透的了。别看在外面表现得彬彬有礼,绅士儒雅,其实私底下根本就是个没长大的。”
顾延章沉沉地笑。
商阑突然心生向往,“你能给我讲讲你演的第一个角色吗?”
顾延章稍稍斜过身,看着棚顶:“我演的第一个角色是学生,算是本色出演吧,毕竟那个时候还没毕业呢。”
“不对啊。”
“怎么不对了。”
商阑抬起上半身看着他:“你第一个角色不是乞丐吗?电影《穿墙风》,导演是曲峰,你演的乞丐是负责传递情报的卧底,这部电影拍完,你又演了曲峰下一部电影的男二。”
顾延章看了他许久,问:“你怎么知道?”
商阑说:“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顾延章起身靠到床头,从床头摸到烟点着,这才又看着他,“是什么时候看的?”
“电影一上映我就看了。”
顾延章眯起眼睛,“商阑,你对着当事人说谎合适吗?还是你以为我会信?”商阑登时咬住唇没说话。
“我演那部戏的时候刚刚21,大二,当时剧组里需要一个年轻乞丐,戏份还挺重,但是没人愿意演,有愿意演的,也没有愿意往脸上抹泥的,而且剧组给的钱还少,真像打发叫花子似的。有好几个愿意的群演,但是没有演技撑不起来。”
顾延章又抽了口烟,随后接着才说:“我是从我同学那里听说的,第二天我就去剧组毛遂自荐了,当时副导特兴奋,直接把我拉进摄影棚化妆,但是他们画的妆脸上用的都是黑色的颜料什么的,我自己看着都尴尬,所以我自己跑地上打了几个滚,回头导演一看,说‘除了高点胖点真不错,就用你吧,实在找不到人了’。”
“其实我那时候真不胖,和你差不多,但是导演既然提了这么一句,我从那天起每天只吃一个鸡蛋,两个礼拜瘦了十斤,真有点面黄肌瘦瘦骨嶙峋的模样,拍戏的时候一直佝偻着腰,晚上回家腰酸背痛地不敢动。中午午休的时候也躺在稻草堆里,被跳蚤咬得满身大包。
电影改编的原着里,乞丐还有一幕被人把脸踩进屎里的镜头。当时导演还询问过我,说我不愿意就改,我那时候有什么权利说不愿意就能改戏啊,于是说“不就是屎吗”,最后真就被人把脸踩屎里了。就这样最后戏份拍完了,导演没嫌脏,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小伙子,挺能豁得出去啊’。”
顾延章想起什么笑了一声:“当然道具组还有人性,找蛋糕师做了一坨屎,你没看出来是假的吧?”
商阑笑了一下,笑容苦涩,其实他当时真以为是真的屎。
顾延章眯了眯眼,“当时电影上映的时候,谁都没认出来那乞丐是我演的,有隐约认出来的我也极力否认,毕竟被人踩屎里也不是什么光荣事。正好拍戏的时候是假期,我住在家里,没人知道我接了那部戏,从来没人信。那时候演员表里我的名字还不叫顾言,连搜索引擎里都查不到我的名字,所以,你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商阑顿了顿,说:“我很少看电视剧电影,那部电影是和我朋友一起看的,当时就对你演的那个角色记忆非常深刻,所以特别留意了一下演员表,我再去找他其他的作品或者任何资料都找不到了。”
顾延章点了下头。
“直到被分到你身边的时候,看到你的证件,我才知道就是你。”
顾延章在烟雾后面的一双眼看着他,低声问,“一个名字记了七年?”
商阑垂下眼,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直到顾延章把烟抽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顾延章把烟头扔了,滑到被里,说:“明天还要起早,快睡吧。”
“顾延章。”
顾延章侧过身去,语气加深:“商阑,快睡吧。”
第16章
第二天早晨,两人是被顾女士吵醒的。
顾蔷薇根本不知道昨天夜里商阑来了,直接开门走进儿子的房间,大呼小叫道:“都几点了还不起来,一会儿你表妹他们都来了,赶紧起来给你妈拜年,不然没有红包啊。”顾蔷薇走进去,根本没注意靠墙放的箱子,先去桌子上给儿子倒了杯水,这才走进卧室。
“快起床了。”
商阑是腾一下就弹起来了,头发特别乖巧地保持原状,用力眨着眼睛却怎么也睁不开。顾延章是干脆放弃挣扎了,翻了个身就没睁开过眼睛。
“小阑?”顾蔷薇惊叫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啊?我怎么不知道啊?”
“老、阿姨,我昨天到这都是后半夜了,就没打扰您。”商阑揉揉眼睛,终于把眼睛睁开了。
“哎呀,你看我都没有给你准备红包,”顾蔷薇从兜里拿出来一个红包拍商阑手里:“来,这是给延章的,先给你了。”
商阑接了红包才想起来,赶紧从被窝里爬出来,弯腰请了个安:“阿姨过年好。”
“你也好,哎呦这小脸赶紧好吧。”顾蔷薇摸摸商阑的头发,转头一巴掌拍在顾延章胳膊上,“几点了,赶紧起来!”
顾延章拧过头,露出一张极其不耐烦的脸,“干嘛啊,一大早的,天还没亮呢!”
“怎么没亮?你自己看看亮没亮,赶紧起来洗脸吃饭,一会儿你表舅表姨们表亲戚们都来拜年了。”
顾延章硬是被他妈拎起来了,刷牙的时候还闭着眼睛,“昨晚睡得好吗?”
商阑点点头,想到昨晚的事没有说话。
顾延章神色萎靡道:“家里只有我爸和我姥爷,一会儿去拜个年就行,给你红包你就收着,不用不好意思。”
商阑突然把手伸到顾延章面前,“过年好。”
顾延章看了他一眼,在他手心上打了一巴掌:“没有,我妈不把我的红包给我补上你的就没有。”
“我有东西送你。”
“嗯?”顾延章转头看着他。
商阑跑去把背包打开,从里面把给顾家人准备的东西都拿了出来,“这条毛绒披肩是送老师的,这两盒茶叶是送你爸爸和你姥爷的,这不是普通的茶叶,反正我也不明白,是别人送我姥爷的,我姥爷不爱喝茶,我就拿来了,嘿嘿。”
顾延章摸摸白绒毛的披肩,笑了一声:“行啊,我妈本来就喜欢你,这小披肩一送,该不认我了。”
商阑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的呢?”
“这里,”商阑从背包最下面掏出一个十五厘米的礼盒。
“呦,你这太贵重,我都不敢收啊,你这得……”顾延章的话戛然而止,礼盒里装了一只电子烟……
顾延章把礼盒一合,“得,没红包了。”
两人换好衣服一起出门,商阑这才看清了这个小四合院的全貌,非常具有古典韵味,白墙,木窗,红灯笼,非常有年味。
两人走进堂屋,屋里面积很大,顾延章爸爸妈妈和姥爷都坐在客厅里。
顾老爷子看起来非常精神,一头白发,双眼明亮,身上穿了一套深红色带寿纹的对襟小袄,手里拿着一个玉嘴的长烟袋,光看这样子就知道顾延章爱抽烟是从谁那遗传的了。
顾爸爸神色非常严肃,眉目粗黑,但是唇上阿里巴巴牌大胡子看着很有喜感。
顾延章走到三人跟前逐一伸手:“姥爷,爸爸,妈妈,过年好。”
顾老爷子的红包往他手心里一放,立刻又拿了出来:“我可跟你说了啊,明年最后一年了,你要是还不能把孙媳妇领回来,以后就甭来见我老头子了。”
顾延章说:“肯定的肯定的,你就等着吧。”
顾爸爸递上红包,瓮声瓮气道:“继续努力。”
顾延章又朝老妈伸手,顾蔷薇道:“没媳妇没红包。”
“你比我姥爷还狠啊!”
顾蔷薇哈哈一笑,仍然给他拍了个红包。“小阑,你过来怎么还背个包干嘛?”
商阑回过神来,把东西一一拿出来:“我顺便带了些东西,我也不知道顾爷爷和叔叔喜欢什么,所以给你们两每人带了两盒茶叶,这个披肩是送顾老师的,顾爷爷,叔叔,阿姨过年好。”
顾蔷薇接过披肩喜欢地不行,当场就披在身上了,她穿了一件深色紧身高领针织衫,配这个白毛披肩正好,连说:“哎呀,我的红包给少了。”
顾爸爸看样子喜欢茶叶,连忙把红包塞商阑手里,说:“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