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他走到哪里,总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操控着,遇见一些他不想遇见的事,撞见一些他不想撞见的鬼魂。仿佛有谁的眼睛一刻也不停地监视着他,监视者在暗处潜行,时刻准备着扑出来,将他撕扯成碎片,拆吃入腹。
送过来一双见了鬼的红皮鞋,竟然还好意思祝他春节快乐?于秋凉怀疑对方患有某种脑部疾病,或者脑壳里被注了水。他蓦地感到一阵心慌,抬手按住自己的胸口,但他的心脏停跳已久,无论它的主人再怎么紧张,它都毫无波动。
心脏不活泼,冷汗反而十分诚实,于秋凉握了握拳头,弯腰从茶几上抽出一张面巾纸,故作镇定地擦了擦手。他一紧张,手心就可能出汗,这不是常态,却实实在在是他紧张过度的证明。
面巾纸很快就在他手中变成了小纸团,于秋凉叹了口气,他发现自己经常制造纸团。他把面巾纸抛进垃圾桶,伸手找余夏生要那张附在鞋盒子里的纸片,余夏生不疑有他,抬手将纸片递了过去,然而于秋凉仍是看也不看它一眼,刷刷几下就把它撕了个粉碎,其效率好比碎纸机。
“别人给你写的,你都不看看吗?”那张纸的质地算不得好,有些太过粗糙,边缘还起了毛边。余夏生拍了拍手,拍掉从纸张上脱落的碎屑,看看茶几上零散的纸片,又看看于秋凉。他鲜少见到于秋凉这样暴躁,他上一次见于秋凉发火,还是因为补课,那都是几个月以前他们刚见面时候的事了,况且当时于秋凉也没有气成这副模样。
不是每一封情真意切的信都能够得到回应,余夏生觉得那封信足够情真意切,可惜于秋凉没有看,想来也不可能花时间去写回信。哪怕于秋凉想写一封信送回去挑衅对方,他们也不知道这封信应当往何处寄。
“不看了,看什么看。”于秋凉没好气地白了余夏生一眼,把茶几上的碎纸拢到一起,全部推进了垃圾桶。茶几旁边的垃圾桶,今晚吃得很饱,此刻它肚子里不仅装着零食包装袋,还装上了白花花的碎纸片。于秋凉摸了摸肚子,突然有些生气。垃圾桶都吃得这样饱,结果他自己到现在还没有吃上饭。
他不想吃饭了,目前他半点食欲也无。烦躁能带来一切问题,有时候也能解决掉一切问题,于秋凉一想到那双莫名其妙的红皮鞋就烦得不行,而这种情绪令他食不下咽。他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按动电视遥控器,抓起一把软糖送进嘴里,满脸愤慨地嚼着,好似那些糖果和他有深仇大恨。
什么叫恨不得食其肉、饮其血?于秋凉从前不能理解,现在终于懂了。他好像一条汪汪叫的小狗,感到生气的时候就想跑到外面咬人,然而他不是狗,所以他只能想想,不能将这些想法付诸实践,否则他就要被扭送进精神病院,在精神病院里过他的春节。
春节这种东西,越是长大,于秋凉就越是觉得它可有可无。从前他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他喜欢春节是因为可以拿压岁钱,可他现在不小了,压岁钱大概从今年开始就拿不到了,没有压岁钱的春节,在于秋凉眼里和其他假期并无多少区别,他压根不觉得哪里稀奇。他兴致缺缺地按着电视遥控,不停换台,到最后也没找到好看的节目,索性关掉了电视机。
“啥时候过年?”眼瞅着电视机的屏幕慢慢熄灭下去,于秋凉找了一个新话题来和余夏生扯皮。
因为他不再关注春节,所以他不确定春节的具体日期。大家都用阳历纪年,很少会有人说今天是某月初几。在于秋凉的脑袋里,只保存了寒假结束的日期,至于其他的概念,基本上都模糊了。
他问着余夏生,自己先拿起手机翻起了日历。不翻还好,一翻他就发现,他的假期真的剩不下多少。他的作业还没来得及抄,还有许多事他没来得及去办,怎么就要开学了?他悚然大惊,从沙发上弹起,弹力十足的沙发垫像是蹦蹦床,他又弹动了好几下,才堪堪停了下来。
“明天不就是吗?”余夏生躺在沙发上摸黑吃零食,口齿不清地回答道。
“那我好像快开学了。”于秋凉又抓了一把软糖,可此时他吃着糖,也感觉不出它们有多甜。他仿佛是在嚼一大团蜡,嚼起来有意思是真的,只可惜没有任何味道。
“明天你去找你爸妈?”余夏生闭着眼,看不到于秋凉的表情,因此未曾察觉于秋凉情绪的变化。他没意识到于秋凉马上又要因为学校布置的作业而爆炸,不过还好,他不是在跟于秋凉谈作业,更没有同于秋凉谈学校。
“我他妈作业没写!”于秋凉全然忘记了自己不久之前还在因突然出现的红皮鞋而感到慌乱,他认为他现在最应该害怕的是他的假期作业。虽说有答案可抄,但要想在几天之内赶完厚厚的几本练习题,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于秋凉怀疑自己在写作业的过程中会把手累断。
倘若他的右手断了,那他恐怕还要勤学苦练,修炼左手书法。届时,武侠小说中高手才有资格修习的左手剑法,他也能略知一二。
“那你明天……”黑暗钝化了余夏生的感官,令他不知今夕何夕,不知该说怎样的话,才算合情合理。他沿着他的思路往下走,甚至没注意到于秋凉刚刚说了什么话。
“傻逼学校。”于秋凉又骂了,这次挨骂的还是他的学校。学校是无辜的,等他毕业以后他还会怀念他的母校,只是他现在气昏了头,把一切责任归结到学校身上,他忘记了给他们布置任务的原本就不是学校。
“啊?”余夏生总算意识到了不对劲,他和于秋凉所说的完全就是两个不同的话题。天知道他们刚才是怎么回事,两边各说各的,竟然还能聊下去。
黑暗中闪过一个人影,于秋凉把小猫抛进余夏生怀里,一溜烟奔进了卧室。很快,卧室的灯亮了起来,于秋凉不肯拖延,他今晚要和他的假期作业一起跨年。难怪他撕毁那张纸片的时候,瞥见纸片上提醒他快写作业,原来全世界都知道他快要开学了,只有他自己不清楚而已。
第86章 新春
虽说于秋凉最讨厌的就是做数学作业,但不得不承认,当有答案的时候,抄数学作业的确比抄其他科目要轻松。四个字母几行符号往上一填就完事,什么笔顺什么偏旁,在数学的世界里全部都不存在。于秋凉抄着作业,时不时看一眼摆在旁边的表,时针分针秒针或快或慢地挪动着,昭示出时间的流逝,还有两个小时,旧的一年就要过去了。
要论特殊性,春节比元旦还要更特殊,毕竟是千百年传承下来的习俗,就算用了公元纪年,旧历新年照样是要过的。然而,人一旦忙起来,什么公历新年,什么农历新年,全部都要被抛诸脑后。忙碌是遗忘的最大助力,这一年于秋凉忙得要命,并且很少因过节而放假,因此,许多节日都被他忘掉了,包括春节。
高三学生的世界里,似乎就只剩下了“放假”和“上学”两种不同的状态,谁知道这种分类方式,到何时才能终结?于秋凉抄完数学作业,揉着酸痛的手腕,决定暂且休息十分钟。他喝了口水,突然想到自己好像从初中开始就不怎么在家呆着。
上初中的头两年,他中午回不了家,只有周一到周五的晚上以及周末,才能呆在家里休息。后来上了初三,晚上忽然多了晚自习,学校临时添加的课程占用了夜里的时间,从那以后,他便只有晚上睡觉是在家睡,其余的时间尽是在校内消磨。
中考结束的那个暑假,说是没有作业,可实际上大家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高中阶段做准备。原本用来放松的假期,又被各种各样的预习课程所占领,好像行军打仗,分秒必争。而高中千真万确是比从前更忙碌的,初三时曾被学生们所厌恶的晚自习,到了高中竟成了常态,除此之外,高中生们再也不敢奢求过一个完整的周末,到了高三更是如此。对高三的学生而言,一周能放上一整天假,他们都感恩戴德。
离高考只剩下几个月了。几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接触一个新环境,人们总是会感到未来很渺茫,时间很漫长,可当他们从开头走到末尾,回头一看,便会发现,来时的路竟这般短暂,这般平凡。于秋凉坐在桌前,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的高中时期,也就快结束了,而他居然不知道他在这三年间都做了些什么。
打一睁眼开始,孩子们就总是忙碌,沉重的书包压得他们背脊弯曲,繁多的作业让他们早早近视,戴上各种各样的眼镜。成年人经常呼吁给孩子减负,但是当孩子们放松下来,最紧张的也是这群成年人。时代在发展,学生在变累,几乎每一科都需要考试,包括信息技术,包括体育。
减负的关键并非少留作业,而是少考试,只要稍微动动脑子想一想,就很容易想通这个问题,可过去了这么多年,这问题的关键,仍然只有孩子们才知道。于秋凉揉着手腕,恨恨地想: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等年轻人掌握了足够的话语权,就他妈把这些垃圾东西全部改掉。
用作休息的十分钟和用作上课的十分钟显然长度不同,于秋凉手腕的酸痛感尚未缓解,十分钟竟然已经到了。他看着那无情无义的钟表,发出一声哀叹,认命般拿起笔,低下头继续抄作业。